Auctor · 中东 · 古典阿拉伯语

阿布·努瓦斯

ابو نواس الحسن بن هانئ الحکمی
~756–~814 · 作家

阿布·努瓦斯是 8—9 世纪之交阿拔斯黄金时代的巴格达诗人——他是酒诗(khamriyyat)这一独立体裁的奠基者同性爱 ghazal 的开拓者、阿拉伯诗里对前伊斯兰传统最彻底的反叛者。他与哈伦·拉希德(Harun al-Rashid)哈里发的宫廷有密切关系——这一关系既让他成名也让他多次入狱。他死后两三百年里他成为传奇人物——《一千零一夜》多个故事里他是主角,与哈伦哈里发斗智、戏弄宗教学者、用酒诗征服每一个反对者。

一句话定位

阿布·努瓦斯做的事是:把阿拉伯诗的题材范围根本扩展——把前伊斯兰传统视为已死,开辟酒、同性爱、城市生活、反讽神学等新题材。他不是单纯地"反叛贾希利叶诗"——他用极高的修辞精度做这一反叛,让他的反叛本身成为新的标准。8—10 世纪阿拔斯黄金时代的所有重要文化现象(理性主义神学、希腊哲学的吸收、新柏拉图主义、世俗享乐、犹太—基督徒—琐罗亚斯德教的多元共存)都在他的诗里找到了表达。

生平

阿瓦士的混血出身(约 756—770s)。 阿布·努瓦斯生于阿瓦士(Ahvaz,今伊朗西南)——父亲是阿拉伯军人(来自南阿拉伯部落 Hakam),母亲是波斯织毡女子(叫 Jullaban)。这一阿拉伯—波斯混血身份贯穿他一生——他既是阿拉伯诗人(用阿拉伯语写),也是波斯文化的产物(出身、童年、母语都是波斯)。

巴士拉学诗(约 770s)。 童年阿布·努瓦斯随母亲迁到巴士拉——8 世纪阿拉伯文化的关键中心之一。他在巴士拉跟随当时的诗人 Khalaf al-Ahmar(一位精通前伊斯兰诗的语言学家—诗人)学诗——Khalaf 让他先全面熟读贾希利叶诗的所有传统:乌姆鲁勒·盖斯塔拉法、安塔拉、Zuhayr、Labid 等所有大家。Khalaf 据传对他说:"你必须先掌握全部传统——然后才能背叛它"。这一训练让阿布·努瓦斯之后的反叛是有学识的反叛而非无知的破坏。

前往巴格达(约 786)。 阿拔斯王朝的新首都巴格达建于 762 年——阿布·努瓦斯约 30 岁时迁到巴格达。这一时期巴格达是世界中心:哈里发的宫廷、希腊哲学的翻译运动、各方宗教与学派的辩论、繁荣的市场与酒馆。阿布·努瓦斯进入这个世界——成为巴格达酒馆与宫廷之间的常客。

与哈伦·拉希德的关系(约 786—809)。 阿布·努瓦斯与哈伦·拉希德(Harun al-Rashid,在位 786—809)的关系是阿拉伯文学史最复杂的"诗人—君主"关系之一。哈伦欣赏阿布·努瓦斯的诗才——多次邀请他入宫吟诗,奖以重金。但哈伦也多次因阿布·努瓦斯的冒犯(公开酒诗、对宗教的讽刺)而将他入狱——通常入狱几个月后又被赦免。这一喜爱与处罚的循环持续 20+ 年。

与马蒙的关系(809—813)。 哈伦死后,他的两个儿子马蒙(al-Ma'mun)与艾敏(al-Amin)爆发内战——艾敏在巴格达,马蒙在呼罗珊。阿布·努瓦斯与艾敏的私人关系特别亲近(两人曾经是少年同伴)。813 年艾敏被马蒙的军队杀死——阿布·努瓦斯失去最大的庇护。

晚年的苦行诗(zuhdiyyat,约 810—814)。 阿布·努瓦斯生命最后几年写出一批 zuhdiyyat(苦行诗)——对自己一生纵欲的悔悟。这一转变在阿拉伯文化记忆中持续争议:是真心还是文学姿态?学者今天倾向认为可能两者都有——真有悔悟成分,但也有"作为一位伟大诗人需要写完整的一生(享乐 + 悔悟)"的文学考虑。

约 814 年死于巴格达。 阿布·努瓦斯约 58 岁死于巴格达。具体死因不明——可能是病死、可能与马蒙—艾敏内战的政治后果有关、一种传说说他被人毒死。他被葬在巴格达,今墓址不可考。

风格特征

酒诗(khamriyyat)的极致开发。 阿布·努瓦斯写了几百首专门关于酒的诗。他描写酒的角度全面:

阿布·努瓦斯让"酒诗"成为阿拉伯—波斯诗里独立的体裁——后世(鲁米哈菲兹的"酒喻神"传统)都从这一基础上出发。

同性爱 ghazal(ghazal mudhakkar)的开拓。 阿布·努瓦斯不掩饰他对少年男孩的爱——他公开写、宫廷流传、被记录、被引用。在他之前的阿拉伯诗里,爱情对象多为女子(即使诗人也偶尔有同性恋情,但不公开写诗);阿布·努瓦斯把"男性 ghazal"(ghazal mudhakkar)发展为独立的子体裁。

这一传统在他之后通过波斯诗的"双义"美学(鲁米哈菲兹中的"少年酒侍"既是字面也是神的隐喻)延续。

对前伊斯兰传统的明确反叛。 阿布·努瓦斯的最有名的反叛宣言:"为何要哭废墟?让我们哭酒馆吧——它们才是真神迹"。他直接嘲笑那些一开篇就 atlal(哭废墟)的诗人——把贾希利叶诗的传统称为"过时"。但他的反叛是有学识的反叛:他熟悉所有传统,他选择反叛而不是无知。

修辞的高度精炼。 阿布·努瓦斯的语言极精——他用阿拉伯语的所有修辞资源(双关、对照、押韵、语义游戏),但他用得让诗保持可读、不像哈卡尼那样晦涩。这一精炼但可读的风格是阿拔斯宫廷诗的标志。

晚期苦行诗的对照。 阿布·努瓦斯晚年的 zuhdiyyat(苦行诗)与他的 khamriyyat(酒诗)形成强烈对照——同一位诗人写完全相反主题。这种自我矛盾的能力让他成为复杂的人物,而不是单线条的"享乐诗人"。

主要作品

《阿布·努瓦斯诗集》(Diwan Abi Nuwas)。 现存约 13,000 对句,分 10—11 卷:

作为传奇人物的阿布·努瓦斯(《一千零一夜》中)。 阿布·努瓦斯本人未参与《一千零一夜》写作——他是死后被加入的传奇人物。在多个《一千零一夜》故事里:

这些故事多数是民间扩充——但它们让阿布·努瓦斯成为整个伊斯兰世界的文化记忆中的人物,超越了真实的阿布·努瓦斯。

思想与世界观

世俗享乐主义的明确立场。 阿布·努瓦斯不假装虔诚(除晚年几年)——他公开宣告:人生短暂,应该尽情饮酒、爱、写诗。这一立场在 8—9 世纪阿拔斯文化中并不孤立(巴士拉、巴格达都有"自由派文人"圈子),但阿布·努瓦斯做得最显眼。

对宗教教条的反讽。 阿布·努瓦斯对教士、清教徒、宗教虚伪写得尖刻。但他的反讽不是简单的反宗教——他熟读《古兰经》、知神学辩论、能与教士论辩——他的反讽来自内部理解而非无知。

多文化共生的肯定。 阿布·努瓦斯诗里反复出现犹太酒馆主人、基督徒酿酒者、琐罗亚斯德教徒、波斯人——他的世界是 9 世纪巴格达的真实多元世界。他不区分"穆斯林"与"非穆斯林"——他与各方都喝酒,与各方都写诗。

对前伊斯兰诗的双重姿态。 阿布·努瓦斯一方面公开嘲笑前伊斯兰诗的废墟传统,另一方面深入熟知这一传统。他的反叛是辩证的——在反叛传统时,他知道传统是什么、不能简单丢弃。

晚年的苦行:真心还是姿态? 阿布·努瓦斯晚年的 zuhdiyyat 至今让学者争论。一种观点:他真心悔悟(病、衰老、临死);另一种观点:他作为伟大诗人需要写完整的"一生",享乐之后的悔悟是文学完整性的需要。今天多数学者倾向认为两者都有——这一不确定性本身是阿布·努瓦斯的复杂性。

后世影响

酒诗与"酒喻神"的传统。 阿布·努瓦斯的酒诗是字面的——但他之后的波斯苏菲诗人(鲁米哈菲兹)把"酒"变为神的隐喻。这一发展从阿布·努瓦斯出发,到 13 世纪苏菲诗成熟。两者使用同一意象但意义不同——但没有阿布·努瓦斯的"酒诗体裁",就没有苏菲诗的"酒喻神"基础。

同性爱诗传统。 阿布·努瓦斯开的"男性 ghazal"传统持续到 19 世纪——奥斯曼宫廷诗、莫卧儿宫廷诗都有这一传统。19—20 世纪伊斯兰世界现代化—保守化让这一传统受压抑——但它仍在文学史中。

安达卢斯诗的影响。 9—15 世纪安达卢斯诗人继承了阿布·努瓦斯的城市享乐传统——酒、爱、市场。Ibn Quzman(12 世纪安达卢斯)的"街头诗"(zajal)是这一传统的西方端点。

波斯诗的影响。 9—10 世纪新波斯诗(鲁达基开始)大量吸收阿拔斯诗的成果——阿布·努瓦斯的酒诗对鲁达基欧玛尔·海亚姆哈菲兹都有间接影响。

作为传奇的不朽。 阿布·努瓦斯比任何同代诗人都更深地进入民间文化——通过《一千零一夜》进入整个伊斯兰世界的文化记忆。今天伊拉克、叙利亚、埃及的儿童都知道"阿布·努瓦斯戏弄哈伦·拉希德"的故事。

现代阿拉伯文化的复杂关系。 现代阿拉伯文化对阿布·努瓦斯既爱又难处理——他是阿拉伯古典诗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但他的题材(酒、同性爱、反宗教)让现代保守文化不舒服。20 世纪后期开始的阿拉伯学术界开始更坦然地研究阿布·努瓦斯。

推荐阅读路径

入门:Philip Kennedy Abu Nuwas: A Genius of Poetry (Oneworld, 2005)——是当今最易读的英语阿布·努瓦斯传记 + 诗选导读。

英译:Philip Kennedy 同书含大量诗的英译。Library of Arabic Literature 系列正在出版完整的阿布·努瓦斯英译。

中文世界:水建馥译《阿拉伯古代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含阿布·努瓦斯部分酒诗——是中文世界少数可读的阿布·努瓦斯入门。

学术权威:Ewald Wagner Abu Nuwas 多卷德文学术研究(1965—2003)——是最完整的阿布·努瓦斯研究,但只有德文。

延伸资源


与他对话:暂未开放 chat 入口。

阿布·努瓦斯作品尚未全部进入公版;本站对话基于研究助手而非本人模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