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我的名字
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疑问。
他叫塔哈,但改名阿多尼斯——
一个死的神,一个每年冬天死去、春天复活的植物之神。
一个用死亡定义自己的名字。
我走到镜前,
镜中的人不是我的脸。
是所有被遗忘的脸的总和——
腓尼基的水手,沙漠的先知,
在巷口卖花的盲人,
被战争碾碎的孩子的母亲。
我说:这就是我的名字。
但我的名字是一把钥匙,打开的不是一扇门,
而是一片沙漠。
大地静止
大地静止。
风停了,海也停了。
世界屏住了呼吸——
不是在等待什么,
而是在回忆什么。
在静止中,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为什么还在写?"
我说:"因为不写,就只剩沉默。"
声音说:"沉默也是一种语言。"
我说:"是的。但沉默的语言太难了。
我还没有学会。"
在月亮的窗口
在月亮的窗口,
我看见了一座城市——
不是大马士革,不是巴格达,不是贝鲁特。
是一座不存在的城市。
街道上没有人,
但每扇窗户后面都有灯光。
每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每个故事都是关于"离开"的——
离开故乡,离开爱情,离开自己。
我敲了其中一扇门。
门开了。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有一本书。
书的封面写着:"这是一个没有人读的故事,
因为读它的人必须先离开自己。"
伤口
阿拉伯的伤口很深。
它不是一天造成的——
是几千年一层层叠加的,
像一本被反复修改的书,
每一版都比前一版更不准确。
有人说:遗忘是最好的药。
有人说:不,记忆才是。
但我觉得两者都不够——
因为伤口需要的不是药,也不是记忆,
而是一种新的语言,
一种能说出"痛"而不被"痛"吞噬的语言。
给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你还没有出生,
但我已经在担心你了。
不是担心你的健康,
而是担心你会继承一个怎样的世界——
一个在废墟上建起来的世界,
一个用"昨天"来定义"明天"的世界。
如果我有什么可以给你的,
那就是这一句话:
不要相信任何告诉你"事情本该如此"的人。
事情本不该如此。
事情可以不同。
导读
阿多尼斯(Adonis, 本名 Ali Ahmad Said Esber, 1930-),叙利亚裔黎巴嫩诗人、散文家、翻译家,被公认为当代最伟大的阿拉伯语诗人,也是阿拉伯现代主义诗歌运动的核心推动者。
"阿多尼斯"这个笔名取自希腊神话中每年死而复生的植物之神——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宣言:诗歌是一种不断死亡和重生的语言。阿多尼斯拒绝阿拉伯诗歌的古典传统(以韵律、对仗、修辞为核心),引入了自由诗、散文诗、拼贴、超现实主义等现代主义技法,在 1950-60 年代的阿拉伯诗坛引起了巨大的争论。
阿多尼斯与马哈茂德·达尔维什一起被视为 20 世纪阿拉伯诗歌的两座高峰,但他们的路径截然不同:达尔维什的诗植根于巴勒斯坦的具体政治经验,阿多尼斯的诗则试图超越特定的政治语境,进入一种更普遍的"诗学革命"——他声称,阿拉伯世界需要的不是政治革命,而是文化革命,而文化革命的核心是语言的革命。
阿多尼斯的散文著作《阿拉伯诗歌的起源》(Al-Thabit wa-l-Mutahawwil, 1974-1978, 三卷)是对阿拉伯诗歌传统的全面重新审视,被认为是 20 世纪最重要的阿拉伯文学批评之一。
阿多尼斯常年是诺贝尔文学奖的热门候选人,但至今未获奖——这在阿拉伯知识界引发了持久的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