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 · 罕莎

罕莎悼兄诗选


一、清晨的悲伤

黎明到来,我对自己说:
今天也许不会那么痛了。
但黎明是一个骗子——
它带来光明,
只为让我看得更清楚——
看清楚他已经不在了。

每天早上,悲伤准时到来,
像一个从不迟到的债主。
它不需要敲门——
它住在我心里,
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看见日出就想起他——
他总是在黎明前起身,
为部落的水井去汲水。
现在水井还在,
打水的人不在了。

二、你走了以后

你走了以后,我的眼泪没有停过——
它们流过我的脸颊,
滴在我的衣襟上,
把布料浸透、再浸透。
我已经不知道是我在哭,
还是衣服在替我哭。

有人说:节哀吧。
他们不了解——
节哀意味着忘记,
而忘记是对死者最大的不义。

我选择不忘记。
我选择每天为他哭泣——
不是因为软弱,
而是因为眼泪是唯一
还能与他保持联系的方式。

三、白天的怀念

白天,我试着做日常的事——
走动、说话、喝水——
但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水中进行:
缓慢、沉重、模糊。
因为悲伤是一层看不见的水,
包裹着我的全身。

别人看见我站着——
他们不知道我其实跪着。
别人听见我说话——
他们不知道每一个词
都是从眼泪里捞出来的。

四、他的慷慨

萨克拉——
他在丰年的时候慷慨,
那不算什么——
丰年谁都会大方。
他在荒年的时候慷慨——
那才是真正的慷慨:
当部落的食物只剩下一只羊,
他把它宰了,分给所有人,
自己饿着肚子睡觉。

我见过他在冬天的夜晚
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
盖在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身上——
然后他自己,
穿着一件单衣,
走进刺骨的风里。

这样的人——
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
太阳每天照常升起,
但照亮的地球上
少了一个值得照亮的人。

五、给萨克拉

萨克拉,如果你能听到我——
大地变得灰暗了。
不是太阳消失了——
太阳还在——
但你的光不在了,
所以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你是山中的雄狮,
你是部落的长矛,
你是黑暗中的火把。
现在雄狮倒下了,
长矛折断了,
火把熄灭了——
剩下的人该怎么办?

我们不是没有了你就不活了——
我们是没有了你之后
还要继续活着——
而活着本身
变成了最艰难的战斗。

六、他的勇气

他从不逃跑——
当战斗的号角响起,
别人往后看,寻找退路,
他往前看,寻找敌人。

他从不拒绝求援者——
即使自己的伤口还在流血,
他也会先替别人包扎,
然后才想起自己的疼痛。

他从不炫耀——
做了最勇敢的事之后,
他只是安静地坐下来,
喝一杯水,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样的人怎么能死呢?
死亡一定是个错误——
是天使拿错了名单,
把一个不该带走的人
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七、他不回来了

他不回来了。
这三个字——
我每天对自己说一百遍,
但每一遍都像第一遍那样令人震惊。

他不回来了。
门口不会再出现他的身影。
桌上不会再有他的位置。
马厩里的马闻到了他的气息
会在风中嘶鸣——
但骑马的人不会回来了。

他不回来了。
这不是一首诗的结尾——
这是我的生活的结尾。
之后的日子,
不过是这首诗的
漫长的、无意义的回声。

八、他的伤口

他的伤口在肋下——
剑切进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叫。
他只是皱了一下眉,
像被一只蚊子叮了似的。

但那不是蚊子——
那是一把利刃,
在他身体里住了两年,
慢慢地、耐心地,
把他从一个壮汉
变成了一个影子。

我每天替他换药,
每天看着那个伤口——
它像一个残忍的嘴,
在无声地笑:
"你救不了他。"

我没有救了他。
但我陪他走到了最后——
这是我能做的
唯一的事。

九、夜里的哭泣

夜里——
白天可以假装正常,
但夜里——
当所有人都睡了,
当帐篷里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
眼泪就来了。

它们不是慢慢流下来的——
它们像洪水一样涌出来,
冲垮了白天精心搭建的堤坝。
我在黑暗中哭泣,
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为了不让别人听见,
而是为了不让萨克拉听见。

他在另一个世界——
如果他能听到我的哭声,
他会心疼的。
我不想让他心疼。
所以我哭得很轻——
轻到只有悲伤本身能听见。

十、月亮与萨克拉

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
照在沙漠上,
像银色的水。

萨克拉也像月亮——
不是因为他圆,也不是因为他亮,
而是因为他在的时候,
黑夜不可怕;
他不在的时候,
黑夜漫长而寒冷。

月亮还在——
但它照亮的沙漠上
少了一个值得照亮的人。

十一、对悲伤的忠诚

有人对我说:
你已经哭了一年了,
该停了。

我对他说:
一年算什么?
十年也不会停。
一辈子也不会停。

悲伤是我对萨克拉的忠诚——
如果我停止哭泣,
就等于背叛了他。
只要眼泪还在流,
他就还活着——
活在我的悲伤里。

我不是选择了悲伤——
是悲伤选择了我。
就像死亡选择了萨克拉一样——
不可抗拒、不可更改、
不可原谅。

十二、最后的悼词

如果大地能为一个人裂开,
它一定会为萨克拉裂开——
因为承载他这样的人的土地
是幸运的;
而失去他的土地
是悲伤的。

如果天空能为一个人哭泣,
它一定会为萨克拉哭泣——
因为像他这样的人
比任何一朵云都更值得倾注。

如果我能用一句诗
让他在人们的记忆中永存——
我不需要一句,
我已经写了无数句。
但如果所有这些诗句加起来
仍然不够——
那就让我的眼泪来补充:
它们比任何诗句都更诚实,
比任何文字都更持久。

萨克拉。
我最后能说的只有你的名字。
名字够了——
它包含了一切:
你的勇敢、你的慷慨、
你的微笑、你的伤口、
你的生、你的死。
名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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