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本出自柏林皇家图书馆所藏一残缺纸草卷。由于卷首已失,作品原名不得而知,然因其记述了一个屡遭不幸、对世与万物皆感厌倦、欲求自杀之人与其灵魂的对话,故通常被称为《厌世者与其灵魂的对话》。
厌世者与他的灵魂展开辩论,仿佛灵魂是完全独立于他的另一个存在——他是否应当自杀。他愿意这样做,但灵魂提出,如果他自杀了,将无人将他安葬,也无人确保葬礼仪式得以完成。这说明厌世者在世间已是孑然一身,所有的亲戚朋友要么离弃了他,要么被他赶走了。
灵魂建议他通过火来毁灭自己——或许因为火化后的灰烬不再需要照管。厌世者接受了灵魂的建议,即将付之行动,然而灵魂自身却退缩了——它害怕身体经历此种死亡所必然遭受的痛苦。厌世者便求灵魂为他完成最后仪式,但灵魂断然拒绝,并告诉他自己反对任何形式的死亡,丝毫不愿前往死者的王国。
灵魂这样支持自己的异议:一提起埋葬,便满是哀悼、眼泪与悲伤——人从他家中被夺走,被丢到山上,他永远不能再上到阳光中来。再说,埋葬又有何益?看看那些拥有花岗岩陵墓和金字塔形墓上建筑的人吧,他们何等排场地躺在其中。但若细看他们墓中为接受亲属与友人的供品而设的石板,便会发现——正如那些苦役贫民的无供石板一样——空空如也。那些死在河岸上的苦役,一半身体在陆地上,一半在水中;有的完全落入水中,被鱼吞食;有的在烈日暴晒下肿胀腐烂,令人作呕。即使人们得到了体面的葬礼,也未必意味着亲属会为他们献上维生的食物。
最终,灵魂以代表了历代埃及普通人看法的忠告结束了自己的话:“追随幸福的日子,弃绝忧思”——也就是说,尽一切可能在每一刻使自己快乐,不要让与现在或将来有关的任何事烦扰你。
此忠告所表达的,正如富人对自己的灵魂所言:“且安逸地吃喝快乐吧”——然而,这并未被厌世者接受。他立刻以一系列韵律语言向他的灵魂作答,清楚表明:在他看来,死亡胜过生命。
他首先说自己名之可憎,胜过:
盛夏之日群鸟的气味,当天空灼热之时,
新捕之鱼的处理者的气味,当天空灼热之时,
聚集了群鹅的柳丛中水鸟的气味,
渔人捕鱼后沼泽中的气味,
鳄鱼的腥臭,以及鳄鱼会聚之地的气息。
在第二组韵律段落中,厌世者继续描述社会的败坏与不尽人意之处,他对社会的全面谴责也包含了自己的所有亲属。每一段落均以“今日我向谁诉说呢”开头:
今日我向谁诉说呢?
兄弟们是坏的,今日的朋友缺乏友爱。
人心无耻,人人都攫取邻居的财物。
温顺的人被打倒在地,胆大妄为的人四处横行。
面容慈祥的人落得悲惨,而良善的人处处被轻看。
当一个人以他的邪恶激发你的愤怒时,他的恶行却使所有人发笑。
有人劫掠,人人都偷盗邻居的财产。
疾病无休无止,与它为伴的兄弟变成了仇敌。
人不记昨日之事,在这一刻……什么也不做。
兄弟们是坏的……面目消逝,每一个都比他的兄弟更难看。
人心无耻,你所倚靠的人却没有心。
世上没有义人留下了,大地成了作恶者的样板。
世上没有真人了,人人都无知于他所学之事。
没有人满足于自己所有的,你去找那个你以为满足的人——他却不在了。
我重压在痛苦之下,没有真正的朋友。
邪恶击打了这土地,且没有尽头。
死亡颂
世界既已至此,厌世者不得不得出结论:除了死亡,他别无选择。指望整个社会的状况变好已是全然无望,因此死亡必是他的解放者。他对他的灵魂说:
今日死亡立在我面前,
如同病者复原,如同病后走到清新空气中。
今日死亡立在我面前,
如同没药的香气,如在微风习习之日坐于船帆之下。
今日死亡立在我面前,
如同莲花的气味,如坐在酣醉之岸上的人。
今日死亡立在我面前,
如同一条满溢雨水的小溪,如同一个人从战船上回到他自己的家。
今日死亡立在我面前,
如同暴风雨后天色初晴,如同……
彼岸之盼
厌世者望向死亡之后的一个更为幸福的存在之境——在那里,不义将被纠正,在地上受苦的人将得到丰厚的赏报。这片正义主宰之地由拉统御,他并不称其为“天堂”,而仅称之为“那里”:
在那里的人,必将如一位仁爱的神,
他将惩罚那行恶的人。
在那里的人,必将立于太阳之舟中,
他必将最好的供品献给诸神庙宇。
在那里的人,确将成为有领悟力的人,
他不可抗拒,他说话时便向拉祈祷。
在谈论死亡时,厌世者的论证胜过他灵魂的论证——因为他看见了灵魂未曾充分思量的那个“那里”。这场人与灵魂的讨论,在古代埃及人看来极具价值,因为它以近乎逻辑的力度表明:“这里”之不可理解的事物,将在“那里”变得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