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从前有两兄弟,同一个母亲、同一个父亲所生;哥哥名叫安普,弟弟名叫巴塔。安普有了家室和妻子,巴塔像幼弟一样和他住在一起。是巴塔做衣裳;他在田间放牧牛羊,他耕地,他在收获季节做重活,经管田地的一切账目。巴塔是一个极为出色的农夫,整个乡间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看哪,神的力量在他身上。
许多日子过去了,安普的幼弟每日放牧他的羊群牛群,每晚满载着各种田间产物回到家中。他从田间回来后,便把食物摆在哥哥面前,而哥哥则与妻子坐着吃喝。随后巴塔便到牛棚去,和牲畜一起睡觉。第二天清早天刚亮,巴塔便拿了新烤的面饼,摆在安普面前,安普则给他食物让他带到田里去吃。然后巴塔赶着牛群到田里去吃草,当他跟在牛群后面走的时候,牛群会对他说:"某某地方的草场好。"他便聆听它们的声音,带它们到它们想去的地方。因此巴塔照管的牛群变得极其肥壮,牛犊数倍增长,繁殖极多。
到了耕作的季节,安普对巴塔说:"来吧,我们把耕田的牛队和农具备齐吧,因为土地已经露出来了,正是宜耕的好时候。今天你到田里去,把种子带上,明天破晓时我们便去耕地。"这就是他对弟弟说的话。巴塔把安普嘱咐他的一切都照做了。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两兄弟便带着牛队和犁到田里去,他们耕着地,从耕作开始的那一刻到结束的那一刻,他们都极其快乐。
两兄弟这样生活了好一阵子之后,有一天他们在田里耕作,安普对巴塔说:"跑回农庄去,再取些种子来。"巴塔便回去了。到了那里,他发现哥哥的妻子正坐着梳理头发。他对她说:"起来,给我些种子,我好赶快回田里去,安普吩咐我不要在路上耽搁。"安普的妻子对他说:"你自己去粮仓,打开储粮箱,想取多少粮就取多少;我本来是可以替你取的,只是我怕头发会在路上散落下来。"
于是年轻人去了粮仓,装满了一大罐粮食,因为他想带走大量的种子。他把那罐装满了小麦和大麦的罐子扛在肩上,从粮仓里走了出来。安普的妻子对他说:"你肩上扛了多少粮食?"巴塔对她说:"三斗大麦,两斗小麦,一共五斗粮食;这就是我肩上扛的。"这些是他对她说的话。她又对他说:"你真是强壮啊!我日复一日地观察着你的强壮有力。"她的心倾向了他,她恳求他与她同住,答应如果他从了,就给他美丽的衣裳。
于是年轻人因为她的这些话而勃然大怒,怒如南方的豹子。她见他如此愤怒,便十分害怕。他对她说:"说真的,你于我如同我的母亲,你的丈夫如同我的父亲,他既是我的长兄,便供养了我的生活。你对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恳求你不要再说。至于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件事,至于你,你也决不可将此事告诉任何男女。"然后巴塔扛起他的重担,往田里去了。到了哥哥所在的地方,他们继续耕作,勤奋地干着活。
到了晚上,哥哥回到家中。巴塔则满载着田间的产物,把羊群牛群赶回农庄,关进圈中。
看哪,安普的妻子因为自己对巴塔说过的话而心中恐惧。她取了些油脂和一块麻布,把自己弄成一副被人侵犯、遭到施暴者毒打的模样,因为她想对丈夫说:"你的幼弟狠打了我。"当安普晚间照常回到家中、来到屋里时,他发现妻子躺在地上,像是被人施暴了一般。她没有照例把水倒在他的手上,她没有在他面前点灯;他的屋子一片黑暗,她则俯卧在地,一副病弱的模样。她的丈夫对她说:"谁跟你说了什么?"她对他说:"除了你的幼弟,没有人跟我说过什么。当他来取种子的时候,发现我独自坐着,他对我说了情爱的话,还叫我把头发束起来。但我不肯听他的,我对他说:'我难道不是像你的母亲吗?你的长兄难道不是像你的父亲吗?'于是他大为害怕,便打了我,以防我把这件事告诉你。现在,如果你不杀了他,我就自杀。因为既然我已向你告发了他所说的话,等他晚上回来时,他会对我做出怎样的事,是不言而喻的了。"
于是长兄暴怒起来,像南方沙漠中的豹子。他抓起他的匕首,磨快了它,走过去站在牛棚门后,准备在巴塔晚上回来、到牛棚赶牛入圈时杀掉他。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巴塔照常满载着各种田间产物,往农庄回来。当他往回走时,领头的母牛正走进牛棚,对巴塔说:"看哪,你的长兄正拿着匕首等着杀你;你快从他面前逃走吧。"巴塔听了领头母牛的话。当第二头母牛正要走进牛棚时,也像第一头母牛那样对他说了话。巴塔便朝牛棚门下看去,看到了他长兄的脚,正手持匕首站在门后。于是他放下担子,拼命地跑。安普握着匕首在后面追他。巴塔朝拉·哈尔马基斯呼喊,说:"我的公正之主啊,你是判断善恶的。"拉神听到了他的一切话,他使一条大河涌出,将两兄弟分隔开来,河中布满了鳄鱼。此时安普在河的一边,巴塔在另一边,安普因为杀不了弟弟而愤怒地绞着双手。
于是巴塔朝对岸的安普喊道:"你且留在那里,等天亮,等日轮升起。我将在他的面前与你评理,因为他是使是非得正的。我从此不再与你同住,我从此不再住在你所在的地方。我将到金合欢山谷去。"
天亮之后,阳光普照大地,拉·哈尔马基斯光芒四射,两兄弟彼此相望。巴塔对安普说:"你为何以这种背信弃义的方式追赶我,想要不先听我说话就杀掉我?我是你的弟弟,比你年幼,你于我如父亲,你的妻子于我如母亲。难道不是吗?当你派我去取耕作的种子时,是你的妻子对我说'我求你与我同住'。但是看哪,事情已经歪曲地呈现在你面前,真相的反面被摆在了你面前。"于是巴塔把一切向安普解释清楚,让他确切地明白了他和哥哥妻子之间发生的究竟。巴塔以拉·哈尔马基斯的名义发了誓,说:"凭拉·哈尔马基斯起誓,你拿着刀埋伏我、追赶我、预备杀我,这是一件邪恶可憎的事。"
巴塔便从身边取出他割芦苇用的刀,刺入自己的身体,昏厥倒地。安普于是狠狠地诅咒自己,他放声大哭;他因为鳄鱼而不知道如何渡过河去,到巴塔所在的岸边。巴塔对他喊道:"看哪,你准备记恨我的一件坏事,却不去记我的好事,甚至不记我为你做过的许多事中的任何一件。可耻啊!你回到你的家中去,照管你自己的牲畜吧,因为我不会再与你同住了。我将到金合欢山谷去。但你必须来照应我,所以留心听我说的话。现在你要知道,一些事即将发生在我身上。我将对我的心脏施一道咒语,好把它放在金合欢树的一朵花上。当这棵金合欢被砍倒时,我的心便会落到地上,你必须来寻找它。你要花七年的时间去寻找它,但不要让你的心因失望而忧伤,因为你一定会找到它。当你找到它时,把它放在一罐冷水里,那么我的心必将复活,必将回应那攻击我的人。你将以以下迹象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一罐啤酒将被放在你手中,它会起泡溢出;另一罐盛着酒的罐子将被放在你手中,它会变酸。那时就不要耽搁了,因为这些事确实必发生在你身上。"
于是弟弟往金合欢山谷去了,哥哥则回到自己的家中。安普把手放在头上,把尘土撒在自己身上;他回到家中后,杀了自己的妻子,把她扔给狗吃,自己坐下来,为他的幼弟哀悼。
许多日子过去后,巴塔独自住在金合欢山谷中。他白天在沙漠中猎取野兽,夜晚睡在金合欢树下,他的心就安放在那棵树的花朵之上。过了许多日子,他亲手在金合欢山谷中为自己建造了一所大宅,里面装满了各种美丽的东西,因为他以拥有一所宅邸为乐。
有一天,当他从屋里出来时,他遇见了众神的队伍,他们正在自己的领域中推行他们的计划。其中一位神对他说:"你好,巴塔,众神的公牛,自从你因哥哥安普的妻子而离弃你的城镇以来,你不是一直独自住在这里吗?看哪,他的妻子已被他杀掉,而且你也已经对他加于你的攻击做出了充分的回应。"众神确实为巴塔感到十分痛心。于是拉·哈尔马基斯对赫努姆说:"为巴塔造一个妻子吧,好让你,巴塔,不至于独自居住。"
赫努姆便造了一个女子来与巴塔同住,她的身体比全国任何女子都更美丽,每一位神的精华都在她身上。七位哈托尔女神来到她面前,说:"她必将死于刀剑。"巴塔深爱着她,她住在他的屋里。他整天都在猎取沙漠中的野兽,好把它们带回来放在她面前。他对她说:"不要走出屋子,免得大河把你卷走,因为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把你从它那里救出来。我的心安放在金合欢花上,如果有任何人找到它,我必为之与他搏斗。"于是他把关于他的心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她。
许多天之后,有一天巴塔照常出去打猎,那年轻女子走出屋子,在近旁的金合欢树下散步。大河看见了她,便使它的水翻滚着追她;她逃在它们前面,跑回屋里。大河说:"我爱她。"于是金合欢树把一绺她的头发交给了大河,大河把这绺头发带到了埃及,抛在法老的洗衣人在岸边洗衣的地方。这绺头发的香气传到了法老的衣裳上。于是法老的洗衣人互相争吵起来,说:"法老的衣裳上有一种如同香膏的气味。"他们之间的争吵日复一日,到最后他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了。
法老洗衣人的监工走到河边,因为每日呈到他面前的争吵而极为愤怒。他恰好在水中那绺头发所在的正对面站住了。于是他派了一个人到水里去取它。当那人把它取回来时,监工发现它有一股极其甜美的香气,便把它呈给了法老。书吏和魔法师们被召到法老面前,他们对他说:"这绺头发属于拉·哈尔马基斯的一位少女,每一位神的精华都在她身上。它是从一片异域之地来到你这里,作为对你的赞颂致敬。因此我们恳求你派遣使者到各国去寻找她。至于前往金合欢山谷的使者,我们恳求你派一支强大的护送队随他去把她带回来。"陛下对他们说:"我们所议定的非常好。"便派遣了使者。
许多天过去之后,派往外国的使者们回来向陛下复命了,但前往金合欢山谷的那些人没有回来,因为巴塔把他们杀了,只留下一个人回来向陛下禀报此事。于是陛下派遣步兵、骑兵和战车兵去把那年轻女子带回来,与他们同行的是一个女人,她手里拿着各种适合少女佩戴的美丽饰品,预备给那年轻女子。这个女人带着那年轻女子回到了埃及,全国各地的人都为她的到来而欢欣鼓舞。陛下深爱着她,尊她为至尊贵人,立为首妻。他对她说话,让她把她丈夫的遭遇告诉了他。她对陛下说:"我恳求你砍倒那棵金合欢树,然后把它毁掉。"于是国王命兵士和弓箭手带着斧头去砍倒金合欢。当他们来到金合欢山谷后,他们砍倒了那朵上面安放着巴塔心脏的花,就在那灾祸的一瞬间,巴塔倒地死去了。
第二天早晨,当阳光照临大地,金合欢已被砍倒之后,巴塔的长兄安普走进自己屋里坐了下来,他洗了手。有人递给他一罐啤酒,酒便起泡了,泡沫溢了出来;有人又递给他另一罐盛着酒的罐子,酒变酸了。于是他抓起他的杖,拿了他的便鞋、衣服以及他打斗狩猎用的武器,出发向金合欢山谷行进。到了那里,他走进巴塔的屋子,发现他的幼弟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已经死了。他看着幼弟,为他死了而哭泣。然后他开始去寻找巴塔的心,在他夜间惯常睡觉的那棵金合欢下面找。他找了三年,却没有找到。到了寻找的第四年开始时,他的心渴望回到埃及,他说:"我明天早晨就离开这里。"这是他对自己说的话。
第二天,他整天在金合欢树下走来走去,寻找巴塔的心。到了傍晚,当他往屋里返回的时候,还在四处观望继续寻找,他找到了一粒种子,把它带了回去——看哪,这就是巴塔的心。于是他取了一罐冷水,把种子放在里面,照常坐了下来。当夜晚来临的时候,心的种子吸收了全部的水。在床上的巴塔全身颤抖起来,他看着安普,而他的心仍然留在水罐中。安普便拿起那盛着他弟弟的心、已经吸收了水的水罐。巴塔的心升上了它在身体中的宝座,巴塔恢复了从前的样子。两兄弟互相拥抱,互诉衷肠。
巴塔对安普说:"看哪,我即将化作一头大公牛的模样,有着美丽的毛色,以及一种无人知晓的性情。太阳升起时,你骑到我的背上,我们一同到我妻子的地方去,我将为自己辩白。然后你须带我到国王所在的地方去,因为他必将厚待你,必将金银堆积于你,因为你把我带到了他那里。因为我将成为一个伟大而奇妙的存在,全国男女将因我而欢欣。"第二天,巴塔变成了他对哥哥说过的那种模样。于是安普一清早便骑到他的背上,到了国王所在的地方。当陛下得知关于这头牛的事情,望着它时,他对它极为欢喜。他办了一场盛大的节庆,说:"这是一件发生了的极奇妙之事。"全国各地的百姓都欢欣鼓舞。法老赏赐了安普许多金银,安普便住在他的家乡。国王给了他大量的奴仆和极多的财产,因为法老深爱着他,远远超过世上任何其他人。
许多天过去之后,那头公牛走进了净身殿,他站在至尊夫人所在的地方,对她说:"看着我,我确实是活着的。"她对他说:"你是谁?"他对她说:"我是巴塔。当你让法老毁掉那棵藏着我的心的金合欢时,你很清楚你会杀死我。然而我确实活着,以公牛的模样。看着我!"至尊夫人因为自己关于丈夫向国王所说的话而十分害怕。公牛便离开了净身殿。陛下到她的殿中去与她安居同乐,她与他一同吃喝,国王极其欢喜。至尊夫人对陛下说:"你说这些话:'凡是她说的话,我必因她的缘故而听从。'并以神的名义发誓,说你一定会做到。"国王听从了她所说的一切。她说:"我恳求你把这头公牛的肝给我吃,因为他对任何劳作都毫无用处。"国王对她说出的请求诅咒了许多许多次,法老的心也因此极其悲痛。
第二天早上,天亮之后,国王宣布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他下令将那头公牛作为祭品献上,陛下的一位首席御宰被带来屠宰那头公牛。当刀刺入他的身体之后,他还在众人的肩上时,公牛抖了抖脖子,两滴血从他的脖子上落下来,落在了陛下门廊两侧的门柱边,一滴落在法老门的一根门柱旁,另一滴落在另一根门柱旁。这两滴血立刻变成了两棵巨大的金合欢树,每一棵都极为壮观华丽。
于是有人去向陛下禀报,说:"两棵巨大的金合欢树,陛下见了必会极度惊叹,于昨夜在陛下的大门前长了出来。"全国各地的男男女女都因此而欢欣,国王向它们献上了祭品。许多天之后,陛下戴上了他的青金石冠冕,脖子上挂了一串各色鲜花编成的花环,他登上了他的银金战车,出了王宫去看那两棵金合欢树。至尊夫人坐着马拉的车跟在法老之后也来了。陛下坐在一棵金合欢树下,至尊夫人坐在另一棵下面。她坐下来之后,金合欢便对他的妻子说道:"你这诡计多端的女人啊,我是巴塔,我还活着,尽管你恶待了我。当你叫法老砍倒那棵藏着我的心的金合欢时,你很清楚你会杀死我;当我变成公牛时,你又让人把我宰了。"
这些事情又过了几天,至尊夫人正在陛下的桌边吃喝,国王极其享受与她相伴。她对陛下说:"以神的名义向我发誓,说:凡是至尊夫人因她自己的缘故对我说的,我必听从;让她说吧。"国王听从了她所说的一切。她说:"我恳求你砍倒这两棵金合欢树,把它们做成大梁。"国王听从了她所说的一切。又过了几天,陛下派了巧手的木匠去砍倒法老的金合欢树。当至尊夫人站着观看它们被砍倒时,一片木屑从其中一棵飞进了她的口中,她便知道自己怀孕了。法老为她做了她心中渴望的一切事。
这事过后又过了许多天,她生下了一个男孩。有人对陛下说:"一个男孩已经给你生下来了。"便为他找来了乳母和看顾照料他的女人。全国各地的人都欢欣鼓舞。国王坐下来享受宴会,他开始呼唤孩子的名字,他深爱着他。同时,国王赐予他"卡什王家之子"的称号。又过了些时候,陛下立他为全埃及的王储。当他做了多年王储之后,陛下飞升到了天上。国王便说:"把所有的王公大臣召到我面前,我好把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他们。"于是他们便把他的妻子带来了,他与她对质审断,他对她所判的刑罚被执行了。国王的哥哥安普被带到陛下面前,国王立他为全埃及的王储。当陛下统治了埃及二十年之后,他便离世而去,他的哥哥安普在他下葬的那一天接替了他的位置。
本书至此圆满结束,归于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