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 · 跋娑

惊梦记


跋娑(Bhāsa)传世十三剧之一,六幕梵语戏剧。讲述优陀衍那(Udayana)国王为保全国家假称王后已死,王后瓦萨瓦达塔在异国隐姓埋名做侍女,最终因一场梦境而夫妻团圆的故事。


中文导读

《惊梦记》(Svapna-Vāsavadattam,直译"梦中之瓦萨瓦达塔")是印度古典戏剧中最动人的爱情故事之一。作者跋娑(Bhāsa)是印度戏剧传统中最古老的剧作家之一,其生平已不可考,学者多认为他活跃于公元前三世纪至公元二世纪之间——早于迦梨陀娑。1912 年,印度学者 T. Ganapati Sastri 在特拉凡科王室图书馆发现了十三部署名跋娑的梵语剧本抄本,此剧即为其中之一。

剧情围绕乌贾因国王优陀衍那(Udayana)与其王后瓦萨瓦达塔(Vāsavadattā,憍萨罗国公主)展开。优陀衍那的大臣优达耶(Yaugandharāyaṇa)认为王后对国王的政治判断有不良影响,遂设计放火烧毁行宫,放出王后已死的谣言。王后在火中逃脱后化名隐居于华氏城(Pāṭaliputra),在公主帕德马瓦蒂身边做侍女。优陀衍那悲痛不已,在忧陀罗迦国被迫改娶帕德马瓦蒂。一日,瓦萨瓦达塔在梦中呼唤优陀衍那的名字,惊醒后被帕德马瓦蒂偷听,身份暴露,最终夫妻团圆。

此剧的精妙之处在于:观众从一开始就知道王后未死——这是一个典型的"戏剧性反讽"(dramatic irony)结构。观众的乐趣在于看优陀衍那如何在不知情中与自己的妻子擦肩而过,在于看瓦萨瓦达塔如何在沉默中忍受一切,在于看帕德马瓦蒂如何在无意中揭开真相。

以下选译关键场景。


第一幕:火中计

大臣优达耶与将军卢摩森陀罗密谋放火烧行宫,制造王后已死的假象。

优达耶(对卢摩森陀罗):

将军,你忠心耿耿,我不必再试探。我只问你一句——你认为国王目前的处境安全吗?

卢摩森陀罗

怎么不安全?憍萨罗国的公主嫁给了他,两国修好,阿槃提的强敌已经被牵制住了。

优达耶

表面如此。但你知道阿维蒂的王篡了憍萨罗的王位后,一直觊觎乌贾因。他表面上接受了联姻,实际上在等一个借口。而那个借口——

(停顿)

就是瓦萨瓦达塔。

卢摩森陀罗

王后?

优达耶

王后聪慧、骄傲、出身名门。这本来都是美德。但她让国王变得心软。一个心软的国王在战时是危险的。他因为思念王后而拖延出征,因为王后的话而放过本该处死的叛臣。我侍奉三代君主,从未见过爱情把一个男人变成一个——不那么像国王的样子。

卢摩森陀罗

所以你要——

优达耶

我要让国王以为王后死了。不是真死。是一场火——行宫失火,烈焰冲天,尸体面目全非。王后会提前从密道离开,隐姓埋名活下去。国王会悲痛,会发疯,但最终会清醒。一个清醒的国王才能守住他的国。

卢摩森陀罗

你有没有想过——王后愿不愿意?

优达耶(沉默片刻):

她不愿意。但她会同意。因为她是王后。王后知道什么叫做"为了王国而活"。


第三幕:异国侍女

瓦萨瓦达塔化名阿维提卡,在忧陀罗迦国公主帕德马瓦蒂身边做侍女。优陀衍那出猎途中来到忧陀罗迦。

帕德马瓦蒂(对瓦萨瓦达塔):

阿维提卡,你今天脸色不好。是没睡好吗?

瓦萨瓦达塔(低头):

公主,我没事。只是昨晚做了一个梦。

帕德马瓦蒂

什么梦?

瓦萨瓦达塔

不——不记得了。

帕德马瓦蒂(微笑):

你每次说"不记得了"的时候,声音都会低下去。这说明你不是不记得,而是不想让我知道。——好吧,我不追问。来,帮我梳头。今天有贵客要来,我父亲说乌贾因的国王优陀衍那要经过我们的都城。

(瓦萨瓦达塔手中的梳子掉在地上。)

帕德马瓦蒂

你怎么了?

瓦萨瓦达塔(捡起梳子,声音微微发颤):

没什么。手滑了。

帕德马瓦蒂

你认识这位国王吗?

瓦萨瓦达塔

不认识。我只是一个侍女,怎么会认识国王。

(帕德马瓦蒂看着她,若有所思,但没有追问。)


第四幕:优陀衍那的悲伤

优陀衍那在忧陀罗迦的花园中独坐。他以为王后已死,日夜悲伤。

优陀衍那(独白):

这个花园——月光很好,花香很浓,溪水很清。
但我看到的不是这些。
我看到的是她在花园里走过的样子——她走路的时候左脚总是比右脚快半步,
像是要赶在自己犹豫之前先走到目的地。
她回头看我的那种眼神——不是甜蜜的,是认真的——
好像在说"你确定吗?你确定要跟我走?"
我每次都说确定。现在我想再说一次,但没有人听了。

(帕德马瓦蒂从远处走来。)

帕德马瓦蒂

国王陛下——夜深了。露水重了。您该进屋了。

优陀衍那

帕德马瓦蒂——你对我很好。你是一位完美的王后。但我的心——

帕德马瓦蒂

您的心不在这里。我知道。您不必说。

(远处,瓦萨瓦达塔躲在柱子后面,听见了这些话。她的手捂住了嘴。)

瓦萨瓦达塔(无声地):

他还记得我。他还在等我。但我不能出声。优达耶大人说过——如果我的身份暴露,国王会因为愤怒而做出鲁莽的事,阿维提的敌国会趁机进攻。
我必须继续沉默。哪怕他就在十步之外。
哪怕我的声音只需要一个音节就能让他回头。

我不能。


第五幕:惊梦

瓦萨瓦达塔在公主寝殿中睡着,梦中呼唤优陀衍那的名字。帕德马瓦蒂被惊醒,偷听了她的梦话。

瓦萨瓦达塔(在梦中,声音清晰):

优陀衍那……不要走……火不是真的……我还活着……你看,我在这里……你为什么不看我……

帕德马瓦蒂(从床上坐起来,倾听):

她叫的是——优陀衍那?

瓦萨瓦达塔(继续梦呓):

那把琵琶……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弹的那把……你说"这个音只有你能听懂"……我听懂了……我一直都听懂了……

帕德马瓦蒂(独白,恍然大悟):

阿维提卡——不,她不是阿维提卡。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一直在猜测但说不出来——
那是一个妻子看丈夫的眼神。
她是瓦萨瓦达塔。乌贾因的王后。那个"被火烧死"的王后。
她还活着。一直活在我身边。每天给我梳头、端水、整理衣裳——
而她的丈夫就住在隔壁的宫殿里,每天对着月亮叹气。

(帕德马瓦蒂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躺回去,没有叫醒瓦萨瓦达塔。)


第六幕:团圆

帕德马瓦蒂将真相告诉优陀衍那。夫妻团圆。

帕德马瓦蒂(带优陀衍那到瓦萨瓦达塔面前):

陛下——您看看这个人。

优陀衍那(看到瓦萨瓦达塔,僵住):

你是——

瓦萨瓦达塔(低着头,声音几乎听不见):

陛下。

优陀衍那(声音破碎):

瓦萨瓦达塔——你——你还活着?

瓦萨瓦达塔

活着。

优陀衍那

那你为什么不——为什么不——

瓦萨瓦达塔

因为优达耶大人说,如果我知道你还活着,你会放下一切来找我。你会放弃你的盟国、你的军队、你的王位——你会选择我而不是王国。而王国需要一个先选它再选我的国王。

优陀衍那(长久沉默后):

他是对的。我会的。

瓦萨瓦达塔

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优陀衍那(走向她,停下):

你瘦了。

瓦萨瓦达塔

你也是。

帕德马瓦蒂(在一旁,轻声):

好了。你们两个都瘦了。现在不要再瘦下去了。——来,坐下,我叫人送饭来。你们一边吃一边说话。有些话可以慢慢说。

(帕德马瓦蒂走出去。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和几年前乌贾因行宫的月光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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