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 · 薄婆菩提

后罗摩传


薄婆菩提(Bhavabhūti)七幕梵语戏剧,讲述《罗摩衍那》史诗后半段的故事——罗摩登基后被迫放逐妻子悉多、悉多隐居于仙人谷、最终在天地之间夫妻重逢。


中文导读

《后罗摩传》(Uttararāmacarita,意为"罗摩后传")约成书于公元八世纪,作者薄婆菩提(Bhavabhūti)是继迦梨陀娑之后梵语戏剧最杰出的剧作家,生于婆罗门世家,活跃于印度中部维达巴地区及坎瑙杰(Kānyakubja)宫廷。

此剧取材自蚁垤(Vālmīki)《罗摩衍那》史诗第七卷"后篇"(Uttara-kāṇḍa)的核心情节:罗摩(Rāma)在击败魔王罗波那(Rāvaṇa)、携悉多(Sītā)回到阿约陀城(Ayodhyā)登基为王之后,民间开始流传对悉多贞操的质疑——她在罗波那的宫中被囚禁了一年,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罗摩作为国王,不得不回应民意,尽管他个人深信悉多无辜。他令 Lakṣmaṇa 将怀孕的悉多遗弃在恒河岸边。悉多被蚁垤仙人收留,在隐修地生下双生子 Lava 和 Kuśa。多年后,罗摩举行马祭,蚁垤带两个孩子来唱《罗摩衍那》,罗摩从歌中认出了自己的儿子和妻子。最终悉多向大地母亲呼唤——大地裂开,她投入地母怀抱,消失在人间。

薄婆菩提以此剧奠定了梵语戏剧中"悲悯"(karuṇa-rasa)的最高典范。不同于迦梨陀娑的清丽婉约,薄婆菩提的文字沉重、浓烈、充满撕裂感——他的罗摩不是一个从容的王,而是一个在责任与爱情之间被生生劈成两半的人。

以下选译第一幕(民心与疑虑)、第四幕(悉多的回忆)、第七幕(重逢与消失)三个关键场景。


第一幕:民心与疑虑

罗摩登基后治理阿约陀,国泰民安。一日,大臣在朝堂上报告民间流言。

大臣(犹豫地):

陛下——有一件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罗摩

讲。

大臣

近日城中有些……传言。

罗摩

什么传言?

大臣

关于王后悉多的。有人说——她在楞伽城被罗波那掳走了一年,归来之后——有人怀疑她的……贞洁。

(朝堂一片死寂。)

罗摩(声音平静,但手指攥紧了王座扶手):

谁说的?

大臣

不是某一个人说的。是——所有人都在说。街市上、河边、寺庙前——
臣问了几个,他们说:"国王自己当然信王后。但我们呢?如果国王的妻子可以被人掳走而归来不改嫁,那我们的妻子呢?"
陛下——这不是对悉多本人的质疑。这是对王法的质疑。

罗摩(沉默良久):

波那掳走她的时候,她在反抗。她拒绝坐在他的战车上,被硬拖上去。她用指甲在他的脸上划出了血痕——那些血痕我亲眼见过。她被关在无忧树园里整整一年,没有一天不拒绝他。
她通过了火试——她走进烈火,火没有烧她,因为火知道她是清白的。
这些,你们都知道。

大臣

臣知道。臣深信不疑。但——民意不是事实。民意是一种情绪。情绪不讲逻辑。

罗摩(站起来,走向窗边,背对群臣):

你是要我——放逐她?

大臣(跪下):

臣不敢。臣只是——如实禀报。

罗摩(面向窗外,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杀罗波那,是因为他掳走了我的妻子。那是我作为一个丈夫做的事。
现在我要放逐同一个妻子——是因为我是个国王。
丈夫相信她。国王不能。

(他转回身来。他的脸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红了。)

去办吧。让 Lakṣmaṇa 明天带她出城——不要告诉她为什么。就说带她去拜访一位仙人。把她留在恒河边。
不要让她看见我的脸。她如果看见我的脸,她会知道。我不希望她知道。


第四幕:悉多的回忆

悉多被遗弃在恒河边的蚁垤仙人隐修地。她生下双生子,在林中抚养他们。某日她独自在河边,回忆往事。

悉多(独白,坐在河边):

恒河——你从喜马拉雅来,经过阿约陀,经过这片森林,最终入海。
你什么都见过。你见过罗摩在岸边为我系上花环。
你见过我坐在他身边,听他说"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你也见过 Lakṣmaṇa 在一个月前把我带到这条河边,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背对着我。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他没有回头。我不知道他是替罗摩来的,还是替自己来的。

(低头看河水)

水里有我的倒影。倒影里的女人——头发散了,衣裳是树皮做的,脸上有风和日光留下的痕迹。
这是悉多吗?——这是那个在无忧树园里拒绝罗波那的女人吗?
这是那个走进烈火而毫发无伤的女人吗?

火没有烧我。但罗摩的眼神——他最后一次看我的时候——
那个眼神比火更烫。
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爱还在,但他选择了别的东西
他选择了"应该"。
"应该"比"爱"更重。

(远处传来两个孩子的笑声。)

Lava——Kuśa——别跑太远了。
他们的笑声像铃铛。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他们只知道母亲在河边,仙人在山上,森林是他们的整个世界。
有一天他们会知道。蚁垤仙人正在教他们唱一首歌——一首关于罗摩的歌。
他们在歌里唱到自己的父亲,但他们不知道那就是他们的父亲。

这很荒谬,对吗?——一个父亲放逐了他的妻子,他的儿子在唱父亲的歌,而他们的母亲坐在河边,听着。
恒河流过去,不管这一切。


第七幕:重逢与消失

罗摩举行马祭。蚁垤仙人带着 Lava 和 Kuśa 来到祭祀现场,让两个孩子演唱《罗摩衍那》。罗摩从歌中认出了自己的儿子,随后见到悉多。

Lava 与 Kuśa(在祭台上演唱):

"……悉多走入烈火,火神亲手将她托出,说——她是纯洁的,大地上没有任何力量能玷污她……"

罗摩(听着,身体微微前倾,独白):

这两个孩子——他们的声音。Lava 的声音像悉多年轻时说话的语调,每一个尾音都轻轻上扬。Kuśa 的声音……像我的。不是声音像——是气息像,是断句的方式像。

他们的脸——Lava 的下巴是悉多的,Kuśa 的眉骨是我的。
他们是谁的孩子?

(转向蚁垤仙人)

仙人——这两个孩子是谁?

蚁垤仙人

陛下——他们的母亲是一位在林中修行的女子。她被一位忠实的大臣带到我的隐修地。她在那里生下了这对双生子。

罗摩(声音骤变):

那位女子——叫什么名字?

蚁垤仙人

她叫悉多。

(罗摩站起来。朝堂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罗摩

她在哪里?

(悉多从祭台后方的树林中走出。她穿着白色的树皮衣,头发结成一条粗辫,垂在腰际。她的脚步很稳,像走在自己的院子里。)

悉多(停在十步之外,看着罗摩):

陛下。

罗摩(声音嘶哑):

悉多——

悉多

你看起来老了。

罗摩

你也是。

悉多

是的。我老了。但不是时间让我老的。

(沉默。)

罗摩

我——

悉多

你不必解释。我知道你为什么那样做。你是国王。国王没有私人感情——只有公共责任。你放逐我不是因为你不再相信我,而是因为你不相信别人会相信我。
这在逻辑上是对的。
但在——(她把手放在胸口)——这里,它不对。

罗摩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每一天——每一天——

悉多

够了。我不要听"每一天"。你有多少个"每一天",我就有多少个。
你的"每一天"在宫殿里,有大臣、有军队、有弟弟们陪着。
我的"每一天"在森林里,只有两个孩子和一棵菩提树。
你的"每一天"是选择的代价。我的"每一天"是别人选择的代价。

(她的声音没有升高,反而更低了。但低比高更重。)

悉多(转向天空):

大地母亲——如果你知道我是清白的,如果你知道我从没有背叛过我的丈夫——请你,最后一次,收留我。

(地面开始震动。一道裂缝从悉多脚下蔓延开来,金色光芒从裂缝中涌出。)

罗摩(冲上前):

悉多——不要——

悉多(退后一步,裂缝扩大,金色光芒包裹了她):

罗摩——我不怪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做了你必须做的事。
但我已经——把该还的都还了。我把你的两个儿子养大了。他们唱的歌唱的是你。
现在,让他们唱完。

(她沉入地面。金色光芒收拢。地面合上。草地平整如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罗摩(跪在地上,双手按着草地):

悉多——

(他没有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跪着,按着那块草地,
好像按着的东西还会回应他的手温。)

(两个孩子站在祭台上,看着这一切。他们终于知道了——他们唱的那首歌里的男人就是面前跪着的人。Lava 拉了拉 Kuśa 的手。Kuśa 没有动。他们的歌还剩最后一段。但没有人催他们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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