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192-232），字子建。谢灵运那句"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说尽了一切。建安文学里谁的写作最接近"天才"这个词本来的意思（像被灌注了什么东西而不是靠训练习得），就是曹植。
生平
曹植的人生以 220 年为界分为两半。
前半生：贵公子诗人（192-220）。 曹植是曹操最宠爱的儿子。"年十岁余，诵读诗论及辞赋数十万言，善属文"（《三国志》）。铜雀台赋一出手，曹操怀疑是代笔。建安年间他随父征战，出入邺城文人圈，写下了《白马篇》《名都篇》《美女篇》等——这些是从容的、他自己选的题目，写的虽然是游侠和美女，投射的是他自己的功业理想。钟嵘说这个时期的曹植"骨气奇高"——这四个字最适合形容他前期的质感。
后半生：流放藩王（220-232）。 曹操死，曹丕继位。对曹植的迫害立即开始——杀了他的密友丁仪、丁廙，流放他到封地，数次改封（迁徙）、严密监视。此后十二年，曹植写了大量"请自效"的表章——请求带兵打仗、为国效力——全被忽略或婉拒。太和六年（232），至死愿望仍未兑现，郁郁而终，年仅四十一。
前期与后期的断裂。 没有哪一个建安诗人的人生像曹植这样彻底分裂。前半生：写"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是少年和理想。后半生：写"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是流放和绝望。同一个人、同一支笔，三十年间的变化——是文学史非常罕见的"断裂样本"。
风格特征
语言密度。 曹植的五言诗几乎句句可独立成诵。"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惊风飘白日，忽然归西山""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他的句子不像"写"出来的，像"出来"的。同一时期的建安诗人，王粲是"炼"出来的好，陈琳是"雕"出来的好，只有曹植让人觉得他不费力。
意象的独创。 "高树多悲风"——为什么是"高树"？只有高的树才"多悲风"。这四个字触觉、声音、空间全在，比"秋风萧瑟"多了一层物理的精确性。"惊风飘白日"——风怎么会飘走太阳？是时间流逝的视觉化。这种出其不意的意象方式直接影响李白——"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就是这种思维方式的承袭。
雅怨的双重质地。 曹植的"怨"是克制的——他在《赠白马王彪》里写失去胞弟的悲恸，但字字有理、行行有节。他不是不会失控，是"优雅"本身已经成为他表达失控的方式——"仓卒骨肉情，能不怀苦辛？"——问号后面的沉默比他写出的字更沉重。
主要作品
《洛神赋》
中国辞赋美学的顶峰。"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此赋写于黄初三年（222），曹植朝京师后返回封地途中。不要读成爱情诗——洛神是他的理想（文学、政治、自由）的拟人化，相遇然后失去，是"有志不遂"的象征结构。
《赠白马王彪》
黄初四年（223）写给他的异母弟曹彪。两人在洛阳相遇却不能同行（朝廷禁止诸侯王私下交通），被迫分道。"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离别永无会，执手将何时？"——这首诗的罕见之处在于：一个常年被严密监视的人，在全诗中一层层卸下所有伪装，露出最私人的恐惧和悲痛。
《白马篇》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通篇写游侠的豪气、武艺、视死如归，但去掉首尾两联就发现这不是写游侠——是曹植自己的功业理想的铠甲。游侠只是他穿上的一身衣服。
推荐阅读路径
- 先读《白马篇》（感受前期的豪迈）、《赠白马王彪》（感受后期的悲痛）——两首并读，建安文学最大的断裂就在你眼前。
- 读《洛神赋》——准备至少半小时，不要速读。这篇赋是音乐，快读等于浪费。
- 如果有时间，读钟嵘《诗品》对曹植的评语——十六个字，是过去两千年所有批评家对曹植评价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