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笛福（约 1660-1731）是英国小说的起点——但这个说法需要立刻加上一个注释：他一生写了五百多种出版物（小册子、报纸、政论、游记、指南、伪纪实），"小说"只是其中最晚、最偶然的一部分。他五十九岁才出版《鲁滨逊漂流记》（1719），在此之前的四十年里，他是一个商人、间谍、记者、政治宣传家、破产者、囚犯——一个在所有领域都失败了、却在失败中积累了英国社会全部细节的人。他的小说之所以"真实"，不是因为他善于模仿现实，而是因为他自己就是现实的产物。
生平
伦敦商人家庭（约 1660-1685）
丹尼尔·笛福的确切出生日期不详，大约在 1660 年（查理二世复辟之年）生于伦敦。父亲詹姆斯·福（James Foe）是一个富裕的蜡烛油脂商人——伦敦市中产阶级的典型。笛福家族的宗教背景是非国教徒（Nonconformist）——长老会或公理会，这意味着笛福从小就是英国国教体制的局外人。这个身份深刻地影响了他的整个职业生涯：非国教徒不能上牛津剑桥（需签署三十九条信纲），不能担任公职，被排除在主流权力结构之外。
笛福在纽因顿格林（Newington Green）的查尔斯·莫顿（Charles Morton）学园接受了非国教教育，学了数学、地理、历史、科学和现代语言（法语、荷兰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这套课程比当时牛津剑桥的古典教育更实用、更现代。
商人、破产与早期写作（1685-1702）
1685 年笛福加入了蒙茅斯公爵（Duke of Monmouth）反对詹姆斯二世的叛乱——叛乱失败后他侥幸逃脱惩罚。此后他做了二十多年商人：批发袜子、进口烟草、经营海运保险、投资潜水钟和香水制造。他的商业生涯充满了大起大落——1692 年他因海运保险索赔而破产，负债一万七千英镑（相当于今天的数百万英镑）。此后他一直在还债和重新发家之间摇摆。
笛福最早的写作活动也始于这一时期。1697 年他出版《论计划》（An Essay upon Projects），提出了各种社会改革方案——包括女子教育、国民保险、公路系统、精神病院。1701 年他发表了一首讽刺诗《纯正的英国人》（The True-Born Englishman），为威廉三世的荷兰出身辩护——这首诗卖出了八万册，是十八世纪英国最畅销的诗作。
《 darkest England 》与枷刑（1702-1714）
1702 年笛福出版了一本小册子《用异教徒的手段消灭异教徒的捷径》（The Shortest Way with the Dissenters）——用讽刺的口吻假装是国教极端派，建议把所有非国教徒流放或处死。讽刺太过精妙，很多人没有读懂——当权的高教会派（High Church）以为是真心支持，非国教徒以为是真心威胁。笛福的身份暴露后，1703 年 7 月被判煽动罪，处以罚款、监禁和枷刑示众三次。
在枷刑台上，笛福向围观群众散发了他新写的诗《枷刑颂》（Hymn to the Pillory）——这首诗如此受欢迎，以至于围观群众向他抛鲜花而不是烂蔬菜。这是英国出版史上最著名的"反转"之一。
笛福在纽盖特监狱（Newgate Prison）里待了六个月，期间继续写作。出狱后，他接受了罗伯特·哈利（Robert Harley，后来的牛津伯爵）的雇佣，成为一个秘密情报员和政治宣传家——为政府写小册子、办报纸、刺探舆论。1704 年他创办了《评论报》（The Review），一份每周三期的小报，讨论政治、商业和社会——这是英国最早的现代期刊之一，笛福一个人包办了全部内容。
1706-1714 年间笛福为哈利和后来的辉格党政府做了大量秘密工作——他同时为双方服务，写匿名小册子攻击自己也支持的立场，这种两面性使他成为英国间谍史和新闻史上的传奇人物。1713 年他的《评论报》停刊，到 1715 年汉诺威王朝建立后，他的政治价值大幅下降。
小说家的诞生（1719-1731）
1719 年，笛福五十九岁，他出版了《鲁滨逊漂流记》（The Life and Strange Surprizing Adventures of Robinson Crusoe）。这本书立刻成为畅销书——到 1719 年底已经出了四版。此后直到 1731 年去世的十二年间，笛福出版了大量虚构叙事作品：
- 《鲁滨逊漂流记》第二部》（The Farther Adventures of Robinson Crusoe, 1719）——远不如第一部成功。
- 《辛格顿船长》（Captain Singleton, 1720）——海盗冒险故事。
- 《摩尔·弗兰德斯》（Moll Flanders, 1722）——一个女贼和妓女的自述。
- 《大疫年纪事》（A Journal of the Plague Year, 1722）——以 1665 年伦敦大瘟疫为背景的"纪实"叙事。
- 《杰克上校》（Colonel Jack, 1722）——一个窃贼的成长史。
- 《罗克萨纳》（Roxana, 1724）——一个高级交际花的自传。
这些作品在今天被称为"小说"——但笛福自己从来不使用"小说"（novel）这个词。他称它们为"生平"（life）、"历险"（adventures）、"纪事"（journal）、"自传"（memoir）。它们的形式是伪纪实——假装是真实人物的口述或日记，由"编辑者"（笛福本人）整理出版。这种"假装真实"的策略是十八世纪早期小说的核心特征——读者被邀请相信他们读的不是虚构故事，而是一个真实人生。
1731 年 4 月 24 日，笛福在伦敦去世，死时仍然负债。他被葬在邦希尔田（Bunhill Fields）——非国教徒的墓地，今天仍可见其墓碑。
主要作品
《鲁滨逊漂流记》（Robinson Crusoe, 1719）
笛福最重要的作品，也是英语文学中最广为人知的故事之一。鲁滨逊·克鲁索是一个约克郡商人的儿子，不顾父亲的劝告出海冒险，遇到风暴被抛到一个荒岛上，独自生活了二十八年——他造房子、种麦子、养山羊、驯服鹦鹉、建造独木舟，最终解救了一个土著人"星期五"。
这个故事的力量不在于情节——而在于叙述的细节。笛福花了大量篇幅描写鲁滨逊如何解决每一个实际问题：如何做面包（先造窑、再种麦、再磨粉）、如何做伞（用山羊皮）、如何造船（造了一艘搬不到水里去的大船）。这种对物质过程的执着描写，是笛福对小说的最大贡献——他让虚构世界第一次具有了物理质感。
《鲁滨逊漂流记》的影响无法穷尽：它催生了"鲁滨逊文学"（Robinsonade）整个类型；卢梭在《爱弥儿》中把它作为教育课本；马克思在《资本论》中用它讨论劳动和价值；后殖民批评家（如蒂姆·格里芬、马丁·格林）则把它视为帝国主义意识形态的源头文本。
《摩尔·弗兰德斯》（Moll Flanders, 1722）
笛福最具现代感的作品。摩尔·弗兰德斯（这个名字本身就是虚构的——取自伦敦著名的扒手黑话）讲述了一个女人的一生：她出生在纽盖特监狱，被遗弃、被收养、做了女仆、做了情妇、嫁了五次、当了扒手、被流放到弗吉尼亚、最终在殖民地发财致富。
这部小说的惊人之处在于摩尔的叙述声音——她精明、务实、毫无道德负担地叙述自己的罪行，但同时又保持着一种冷静的自我分析。她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她是资本主义社会的产物，一个用所有可用手段（包括犯罪）来求生的底层女性。笛福通过她的眼睛看到了十八世纪英国底层社会的全部：妓院、监狱、骗子、小偷、商人、殖民地。
《大疫年纪事》（A Journal of the Plague Year, 1722）
笛福最"现代"的作品。以 1665 年伦敦大瘟疫为背景，由一个名叫 H.F. 的叙述者讲述——他选择留在伦敦而不是逃离，记录了瘟疫期间的所见所闻：死亡马车、封锁的房屋、恐慌的人群、假医生和真骗子、在墓地偷衣服的窃贼。
这本书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文体：它不是小说，不是历史，不是日记，而是三者的混合。笛福研究了当时的人口统计、死亡记录和目击者报告，把他自己的童年记忆（他 1665 年五岁）和大量档案材料编织在一起。2020 年新冠疫情期间，《大疫年纪事》的销量在全球范围内激增——读者在其中看到了隔离、假新闻、群体恐慌和自己时代的影子。
文学价值与思想遗产
"伪纪实"与小说的诞生
笛福最根本的文学创新是"伪纪实"（pseudo-documentary）——假装叙述者是真实人物，通过日记、书信、口述等形式讲述自己的经历。这种策略在十八世纪初是全新的——它让读者相信虚构故事是真实的，从而为后来的心理现实主义（理查逊、菲尔丁、奥斯丁）铺平了道路。伊恩·瓦特（Ian Watt）在《小说的兴起》（The Rise of the Novel, 1957）中把笛福视为"个人主义小说"的奠基人——鲁滨逊一个人在荒岛上建立文明，是"经济人"（homo economicus）的文学化身。
对后世的影响
笛福的影响遍及整个英语小说传统——从菲尔丁和理查逊（他们直接回应笛福开创的形式）到笛福的后殖民批评者（他们把鲁滨逊视为帝国主义的原型）。《鲁滨逊漂流记》已经被翻译成所有主要语言，是世界上被翻译最多的书之一。
在本站中的学习建议
- 先读《鲁滨逊漂流记》的前一百页——鲁滨逊到岛上的头几个月。注意笛福如何用物质细节建立现实感。
- 然后读《大疫年纪事》——这是笛福最"当代"的作品，和 2020 年的全球疫情有惊人的对应。
- 再读《摩尔·弗兰德斯》——这是笛福最"女性"的作品，也是他对底层社会观察最锐利的作品。
- 配合阅读伊恩·瓦特《小说的兴起》第一章——理解笛福在英语小说史中的位置。
延伸资源
- 维基百科：https://en.wikipedia.org/wiki/Daniel_Defoe
- Project Gutenberg：https://www.gutenberg.org/ebooks/author/204
- 学术：Ian Watt, The Rise of the Novel (1957)；Maximillian Novak, Daniel Defoe: Master of Fictions (2001)；John Richetti, The Life of Daniel Defoe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