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
今天又颳風！天還沒有亮，就被風吹醒了。
我不能睡，我不能安靜地躺著。我頭腦裡裝滿了許多莫名其妙的東西。在白天裡，我裝著很快樂的樣子，和朋友們談笑。到了夜裡，一個人躺在床上，所有的快樂都消失了。
我知道我的病是不會好的。醫生說我要靜養，不要多想。可是我怎麼能不想呢？我的腦子裡裝滿了各種各樣的念頭，一個接著一個，像走馬燈一樣轉個不停。
葦弟又來了。他每天都要來看我。他對我很好，可是我不愛他。他的好讓我厭煩。他不理解我。他以為給我端茶倒水、噓寒問暖就是愛了。他不知道，我要的不是這些。
我要的是什麼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十二月二十八日
凌吉士來了。
他長得真好看。高高的身材，白白的臉，一雙眼睛又黑又亮。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翹，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我知道他是一個壞人。朋友們都說他靠不住，說他只是想玩弄我。我也知道他對我不是真心的。可是——
我看著他的時候，我的心就跳得厲害。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讓我著迷。
我恨我自己。我明明知道他不值得愛，可是我還是忍不住要想他。我理智上鄙視他，感情上卻被他吸引。這就是我最大的矛盾。
莎菲啊莎菲，你什麼時候才能做自己的主人？
一月四日
我把我的日記給凌吉士看了。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也許我想讓他知道我的心。也許我只是想看看他的反應。
他看完之後，笑了。他說：「你太敏感了。」
就這一句話。
我突然覺得很空。所有的激情、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痛苦，在他眼裡不過是「太敏感了」三個字。
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三月二十八日
我決定離開北京了。
我要到南方去，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也許在那裡，我能找到新的生活。
我知道我的病可能永遠不會好。我也知道我的感情生活是一團亂麻。但我不後悔。我寧可痛苦地活著，也不要麻木地活著。
我在這個世界上活了二十年。這二十年裡，我一直在尋找——尋找理解我的人，尋找真正的愛情，尋找生命的意義。我沒有找到。但至少，我忠實地記錄下了這個尋找的過程。
這就是我的日記。這就是我。
版本說明
本文為節選。原載 1928 年《小說月報》，為丁玲成名作。以日記體形式展現新女性內心的矛盾與掙扎，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探討女性主體意識的重要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