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 · 福克纳

献给艾米丽的一朵玫瑰

A Rose for Emily
1930 · 短篇小说

中文导读

《献给艾米丽的一朵玫瑰》是福克纳最著名的短篇小说,也是美国文学中最常被选入选集的作品之一。小说以杰弗逊镇居民的集体第一人称"我们"讲述格里尔森小姐(Miss Emily Grierson)的一生——一个南方没落贵族家庭的独生女,在父亲死后与一个北方工人荷马·巴伦(Homer Barron)恋爱,最终在她死后,镇上的人才发现她在卧室里保存着荷马的腐烂尸体。

这篇小说以非线性叙事结构闻名:先写艾米丽的葬葬,再回溯她的一生,最后揭示卧室里的秘密。它探讨了南方旧秩序的衰落、时间的停滞与执念的极端形态。"玫瑰"在标题中是一种隐喻——叙述者(全镇人)献给艾米丽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尊重:她是一个活在过去、拒绝改变的人,而这种拒绝本身就是一种悲剧性的尊严。


正文

艾米丽·格里尔森小姐去世的时候,我们全镇的人都去参加了她的葬礼。男人们是出于一种对倒下的纪念碑的敬慕之情;女人们则多半出于好奇,想看看她房子里面——除了一个上了年纪的黑人男仆之外,至少有十年没有人进去过了。

那是一幢曾经漆成白色的大房子,坐落在当年最讲究的一条街上,装饰着圆顶、涡形花纹和阳台,带有七十年代那种轻盈的风格。但是汽车间和轧棉机已经把周围挤得只剩下它这一幢了,虽然它依然倔强地立在那里。现在艾米丽小姐也加入了那些名字显赫的人物的行列——那些庄严的代表人物,他们与尘世的联系已经割断了。

艾米丽小姐在世的时候,一直是一个传统,一种义务,一种关心的对象,一种遗产的继承者;对她来说,这一切是从一八九四年开始的,那一年镇上决定免除她所有的税——萨托里斯上校免除了她的税。这不是施舍,而是一种补偿。萨托里斯上校编造了一套关于艾米丽的父亲曾经借钱给镇上的说法——那是在镇上还没有账本的年代。只有萨托里斯上校那一辈的人才会编出这样的故事,也只有女人才会相信。

她父亲去世的时候,她的全部财产就是那座房子了;人们倒是有些可怜她了。她父亲赶走了所有的年轻人,而她已经三十岁了,还没有嫁人。人们还记得那幅画:格里尔森小姐站在后面,她父亲叉开两腿站在前景中,背对着她,手握一根马鞭——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白色衣服,在她父亲身后退缩着。所以当她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们并不是真的感到意外。我们早就知道艾米丽和她父亲之间是什么关系。她父亲活着的时候,她没有独立的人格。她父亲死后,她病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们再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剪短了,看上去像个小姑娘,带着一种差不多是欢快的神情。

那时候我们都很高兴。因为她要谈恋爱了。我们本来以为格里尔森家族的人不会认真看待任何年轻人。她父亲把那些年轻人都赶跑了,她错过了机会,现在不得不把握住它。

荷马·巴伦——一个北方人,大个子,深色皮肤,声音洪亮,眼睛比脸色更浅。他带着一队人马来修人行道,他是工头。我们看到艾米丽小姐和他在星期天下午一起驾着轻便马车出游。最初我们很高兴,因为艾米丽小姐终于找到了一个男人,而且——全镇的人都觉得——虽然格里尔森小姐曾经有过显赫的门第,但她也得面对现实。

但是不久我们就说"可怜的艾米丽"了。她去药房买了砒霜。药剂师问她要做什么用。她只是直直地盯着他。她买的是最厉害的老鼠药——砒霜。

我们都以为她要自杀。我们都觉得这样也好。她要是真嫁给了荷马·巴伦那才叫丢人呢。他是个北方人,是个干活的。他不是南方绅士。但是艾米丽小姐继续和他一起驾马车出游。我们都觉得她已经把砒霜准备好了。

就在那个时候,她的一个堂妹来了——来自阿拉巴马的两个堂妹之一。我们都觉得这下子事情要解决了。荷马·巴伦也走了——他跟年轻小伙子们说他喜欢男人,他跟工人们一起在麋鹿俱乐部喝酒——我们本来希望艾米丽小姐的堂妹们能说服她别跟他来往。但是艾米丽小姐叫人把所有的银器都擦亮了,还叫人把卧室里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荷马·巴伦又回来了。一辆货车把他送到了门口,他的行李也到了——我们觉得事情已经办了。但是堂妹们走了以后的一个星期,荷马·巴伦也走了。

然后我们就再也没有看到荷马·巴伦。艾米丽小姐也很少出门了。那个黑人男仆提着篮子进进出出。我们偶尔在窗户里看到她——就像我们在她父亲死后不久看到的那样——但是很快窗户也关上了。

艾米丽小姐病了很久。我们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那个黑人男仆依然提着篮子进进出出。

她就这样活了很多年。我们从来没有进过她的房子。那个黑人男仆在她临死前打开门让我们进去——那是我们十年来第一次进去。

她躺在楼下客厅里的一张沙发上。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在壁炉上方,挂着她父亲的肖像,用炭笔画的,已经褪色了。她被安放在一个装饰着玫瑰花的棺材里。

我们等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楼上的一间卧室——那间至少有四十年没有人进去过的卧室。

门一打开,一股灰尘和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布置得像一个新房——褪了色的玫瑰色窗帘,玫瑰色的灯罩,梳妆台上放着一整套银质的梳妆用具。在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个男人的领带,叠得整整齐齐。

然后我们看到了床上的东西

我们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个深刻的枕头——一个脑袋的印痕。旁边放着一绺铁灰色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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