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一條河，過河西走，壩腳下有一簇竹林，竹林裡露出一重茅屋，茅屋兩邊都是菜園，十二年前，它們的主人是一個很和氣的漢子，大家呼他老程。
老程的菜園裡種的是白菜、蘿蔔，還有扁豆。扁豆沿著籬笆爬，到了秋天，一串一串的紫花，好看極了。
老程有一個女兒，叫做三姑娘。三姑娘從小就聰明伶俐，別人家的孩子還在玩泥巴的時候，她就會幫著父親在菜園裡拔草了。
那時候我們幾個學生常常到河邊去散步。老程的菜園就在河邊上，我們走過的時候，三姑娘總是從竹林裡跑出來，向我們打招呼。
三姑娘那時候大約七八歲。她穿一件藍布小褂，赤著腳。她的頭髮用一根紅繩子紮著，在腦後甩來甩去。她的眼睛很亮，像竹林裡透過的日光。
我們問她：「三姑娘，你爸爸呢？」
她說：「爸爸到城裡賣菜去了。」
我們又問：「你媽媽呢？」
她說：「媽媽在屋裡做飯。」
後來老程死了。不知道是什麼病。那年冬天特別冷，老程去城裡賣菜，回來的路上淋了一場雨，就病倒了。病了半個月，就死了。
三姑娘的母親從此一個人撫養三姑娘。她比以前更加沉默了。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澆菜，天黑了才收工。
三姑娘也長大了。她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跑出來跟我們打招呼了。她變得安靜了。她幫著母親種菜、洗衣、做飯。偶爾我們走過竹林，會聽見她在裡面唱歌。她的聲音很輕，像竹林裡的風聲。
有一年春天，我經過那片竹林。竹林裡傳來一陣笛聲。我停下腳步，循聲望去，只見三姑娘坐在竹林邊的一塊石頭上，手裡拿著一管竹笛。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用一根竹簪別著。她低著頭吹笛，笛聲悠揚婉轉，和竹林裡的鳥叫聲混在一起，好聽極了。
我站在那裡聽了很久。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學會吹笛子的。也許是她自己學的。在那些寂靜的午後，母親在屋裡午睡，她就一個人坐在竹林邊，對著河水，吹著竹笛。
笛聲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悲傷，也不是快樂。是一種清澈的、平靜的、像河水一樣緩緩流動的東西。
後來我離開了那個地方。很多年以後，我偶然又經過那條河。竹林還在，茅屋還在。可是菜園已經荒廢了。竹林裡沒有笛聲了。
我不知道三姑娘後來怎麼樣了。也許她嫁人了，嫁到了別的村子。也許她還在那裡，只是不再吹笛子了。
竹林的故事，就到這裡結束吧。人生中有些東西，像竹林裡的風聲，過去了就過去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版本說明
本文為節選改寫。原載 1925 年，為廢名早期代表作。以詩意筆法寫鄉村少女，開京派文學詩意小說先河。廢名 1967 年卒，全公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