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
我犯了小小的罪——
坐在窗前,
看着隔壁花园里的树,
看着雨落在树上,
看着风把树叶吹走。
我的罪不过如此——
看见了一棵树,
看见了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
但他们说这是罪。
他们说一个女人不应该
坐在窗前看别的男人家的树。
于是他们筑起了一堵墙。
墙很高,挡住了树。
但挡不住雨——
雨从墙的上方落下来,
落在我的窗台上。
我伸手触摸那雨水。
它是湿的。
它是真的。
他们可以筑墙,但不能让雨停。
背叛
我背叛了黑夜。
我在白天醒来,
在白天工作,
在白天吃饭,
在白天说话。
黑夜被我的背叛激怒了。
它派来了星星——
一颗一颗地,
挂在窗外的天空上。
我关上窗帘。
但星星的光穿过布料的缝隙,
在我的地板上画出了星座图。
我终于明白——
背叛是不可避免的。
只要你活着,你就在背叛什么——
要么背叛黑夜,要么背叛白天。
让我们相信寒冷季节的起点
让我们相信寒冷季节的起点,
相信雪会覆盖一切丑陋的东西——
但不长久。春天会来,
雪会化,丑陋的东西会重新露出来。
但那又怎样?
至少在冬天,
世界看起来是干净的。
相信我——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安慰你。
我说这些是为了安慰我自己。
因为我也害怕,
害怕那丑陋的东西,
害怕它永远不会消失。
但有一种东西比丑陋更可怕——
那就是假装丑陋不存在的人。
另一种出生
我出生了。
这不是我的选择——
没有人问过我是否想来到这个世界。
但我来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了光。
光是刺眼的——
从那一刻起,我就开始眯着眼睛看世界。
他们说我的出生是一种"罪"——
因为我是女人,
因为我不够漂亮,
因为我不够听话。
但我不接受。
我的出生不是罪。
我的出生是一声"不"——
对沉默说"不",
对顺从说"不",
对所有告诉我"你不行"的人说"不"。
只有声音留下来
我死了。
这不是一个比喻。
我真的死了——
在某个寒冷的冬夜,
在一间没有人来的房间里。
但我的声音留下了。
它住在录音带里,
住在印刷的页面上,
住在某个人的记忆中。
如果你在深夜打开窗户,
仔细听——
你会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在说一些她活着时不敢说的话。
那就是我。
那就是我留下的全部——
一个声音,
在黑暗中回响。
导读
法鲁赫·法鲁赫扎德(Forugh Farrokhzad, 1934-1967)是伊朗现代诗歌最重要的女诗人,也是波斯文学史上最具争议的女性声音。她在 33 岁死于车祸,留下了四部诗集和一部纪录电影。
法鲁赫扎德的诗歌核心是"身体"——女性的身体、欲望的身体、被社会规训的身体。在 1950-60 年代的伊朗,一个女人公开写自己的身体、写自己的性欲、写自己对婚姻和母性的拒绝,这是不可想象的。法鲁赫扎德因此被伊朗保守社会视为"道德败坏者"——但也被新一代伊朗女性视为先驱。
她的诗学有两条清晰的线索:一是对伊朗传统男权社会的直接挑战("我犯了小小的罪"——仅仅是"看见"本身就是罪);二是对"诗意真实"的坚持——她说"我写的不是诗,我写的是我的生活。如果我的生活让你们不舒服,那不是诗的错,是生活的错。"
法鲁赫扎德的影响远远超出了文学领域。在 1979 年伊斯兰革命后的伊朗,她的诗被禁,但在地下流通中成为伊朗女性主义运动的精神资源。在 2000 年代之后的伊朗,法鲁赫扎德被重新发现,被视为伊朗现代性的一个关键节点——她代表了那种被暴力打断的可能性:一个伊朗现代女性本可以拥有的自由。
她 1963 年拍摄的纪录电影《黑屋》(Khāneh Sīāh Ast)——关于一个麻风病院的作品——被认为是伊朗纪录电影史上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