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中译
一
阿布·卡伊斯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着泥土。他想听听地底下的声音——以色列那边的水管是不是在流水。
他已经三天没喝到干净的水了。难民营里的水是咸的,喝了之后嘴里有一股铁锈味。但以色列那边——仅仅几公里之外——那些犹太人的定居点里有充足的水、绿色的草坪、游泳池。
"他们在游泳池里浪费的水,够我们整个难民营喝一年。"他对妻子说。
妻子没有回答。她已经厌倦了听他说这些。
阿布·卡伊斯四十岁了。他在 1948 年从巴勒斯坦的家乡被赶出来,在伊拉克的巴士拉难民营住了十五年。十五年来他一直在说"要回去",但从来没有动过身。
直到今天。
二
三个巴勒斯坦人——阿布·卡伊斯,一个叫马里兰的年轻人,和一个叫阿布·哈伊的老人——在巴士拉碰面了。他们要偷渡去科威特,在那里打工赚钱。
带他们偷渡的是一个叫阿布·赫塔的走私贩。他开着一辆运水车——车后面有一个巨大的铁皮水箱。水箱里可以藏人。
阿布·赫塔说:"伊拉克和科威特之间是沙漠。白天气温超过五十度。你们藏在水箱里,不能出声,不能动。到了科威特边境,我打开水箱放你们出来。路上大约需要四个小时。"
三个人爬进了水箱。
水箱里漆黑一片。铁皮在阳光下灼热。温度迅速升高——四十度、五十度、六十度。
阿布·卡伊斯在黑暗中呼吸。空气越来越稀薄。
他想起家乡的橄榄树——那棵他小时候爬过的橄榄树。树荫是凉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想:如果我死在这里,我的尸体会和铁皮焊在一起。
三
到了科威特边境,阿布·赫塔停下车。边防军检查了证件,看了看水箱,挥挥手放行了。
阿布·赫塔开到沙漠深处,停下车,打开水箱。
三个人没有出来。
他们已经死了——在密闭的铁皮水箱里被活活烤死了。
阿布·赫塔把三具尸体拖出来,埋在沙漠里。
然后他开着空车驶向科威特城。
四
故事的结尾——如果这算结尾的话——是阿布·赫塔在科威特城的一家咖啡馆里喝咖啡。他自言自语:
"他们为什么不敲水箱的壁?他们为什么不喊?我告诉过他们,如果太热了就敲壁,我会停车的。为什么他们不敲?"
没有人回答他。
导读
《男人、太阳》(Rijal fi al-Shams, 1963)是加桑·卡纳法尼(Ghassan Kanafani, 1936-1972)最著名的中篇小说,也是巴勒斯坦文学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卡纳法尼本人是 1948 年 Nakba 的亲历者——他被从阿克里(Akka)驱逐时只有十二岁。他在黎巴嫩和叙利亚的难民营长大,后来成为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阵线(PFLP)的发言人和编辑。1972 年,他在贝鲁特被以色列特工在他的汽车底部安装炸弹炸死,年仅 36 岁。
《男人、太阳》的故事极其简洁——三个巴勒斯坦人试图偷渡到科威特,结果死在走私贩的水箱里。但这个简洁的故事承载着巴勒斯坦难民经验的全部重量:没有国家的人连基本的生存权利都没有;他们被锁在一个没有出路的铁箱里——那个铁箱既是物理的(走私贩的水箱),也是政治的(没有护照、没有公民身份、没有回家的路)。
小说最著名的问题是阿布·赫塔最后的那句:"他们为什么不敲?"——这个问题表面上是在问三个人为什么不在窒息前敲打水箱壁求救,但深层指向的是整个巴勒斯坦问题:为什么巴勒斯坦人在被沉默地消灭时没有发出更大的声音?他们是被恐惧麻痹了?是被尊严束缚了?还是他们认为即使喊了也不会有人来?
卡纳法尼拒绝提供答案。他把这个问题留给了读者——留给了每一个打开这本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