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ctor · 中东 · 阿拉伯语

哈南·谢赫

حنان الشیخ
1945–在世 · 作家

引言:在禁区的另一侧

哈南·谢赫是当代阿拉伯世界最具争议性的女作家之一——这个"争议性"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思的文化事实。她描写阿拉伯女性的性欲、恐惧和愤怒,写她们的身体经验如何被战争、宗教和父权结构所塑造。在一个将这些话题视为禁忌的文学传统中,她的写作本身就是一种冒犯,而她从不回避这种冒犯。但她不仅仅是阿拉伯女性主义的代言人;她是那种罕见的作家,能够将性别政治的追问编织进真正具有文学野心的叙事结构中。

生平

1945年,哈南·谢赫出生于贝鲁特一个保守的什叶派穆斯林家庭。她的童年笼罩在父亲严格的家规之下——这种家庭环境后来成为她小说中反复出现的原场景:封闭的庭院、女性的秘密语言、男性的绝对权威。她曾回忆,童年时最快乐的时刻是偷听母亲和她的女朋友们在客厅里讲述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欲望、有背叛、有黑色幽默,与外面"体面"的阿拉伯社会截然不同。

谢赫在贝鲁特美国大学女子学院接受高等教育,1966年获得学士学位后进入新闻界,先后为贝鲁特的《晚报》(An-Nahar)和《杂志》(Al-Hasna')杂志撰稿。这段新闻从业经历对她的小说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她的叙事风格始终保持着一种记者式的精确与直接,拒绝文学化的修饰。

1976年,黎巴嫩内战全面爆发,谢赫与家人移居沙特阿拉伯,随后辗转于伦敦和开罗之间。流散(diaspora)的经历成为她后期作品的重要主题——但与其他阿拉伯流亡作家不同的是,谢赫的流散叙事始终聚焦于女性经验:流亡中的孤独、语言的丧失、家庭关系的重组,以及最重要的——流亡中获得的意外自由。

她目前居住在伦敦。

主要作品

《祖赫拉的故事》(حكاية زهرة, 1980)

谢赫的第二部小说,也是她最具争议的作品。小说以祖赫拉——一个黎巴嫩年轻女性——为中心,讲述她从贝鲁特到非洲再回到内战中的黎巴嫩的辗转人生。祖赫拉经历了堕胎、离婚、流亡、婚姻的反复,而每一次转折都被谢赫以一种罕见的坦率加以描写。

这部小说在阿拉伯世界引起的轩然大波,与其说源于它的文学品质,不如说源于它的性描写。祖赫拉不是一个被动的受害者——她有自己的欲望,而且这种欲望被明确地、具体地书写出来。在1980年代的阿拉伯文学界,这是不可接受的。小说在多个阿拉伯国家被禁——包括沙特阿拉伯、海湾国家和部分北非国家。即使在黎巴本土,它也长期被某些书店拒绝上架。

但从文学史的角度看,《祖赫拉的故事》的意义远超"性描写"这一话题。它是阿拉伯小说中最早系统性地使用"女性意识流"叙事的作品之一——谢赫在这里明显受到了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影响,但将伍尔夫的意识流技术嫁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文化语境中。祖赫拉的内心独白充满了阿拉伯日常语言的节奏和色彩,这种将西方现代主义技法与阿拉伯口语传统相结合的尝试,在当时的阿拉伯小说界几乎是前所未有的。

小说的战争背景也不容忽视。祖赫拉在内战中的贝鲁特穿行,城市的分裂——穆斯林西区与基督教东区之间的"绿线"——映射了她个人精神世界的分裂。谢赫在这里暗示了一种更深的关联:使祖赫拉精神崩溃的力量,与摧毁贝鲁特的力量,是同一种力量——一种对"他者"的恐惧和排斥,无论这个他者是异教徒还是女人的欲望。

《麝香与沉香》(مسك من عود, 1988)

英文版译为 Women of Sand and Myrrh(沙与没药的女人),这个译名实际上比阿拉伯语原文更富诗意。小说描写了四个女人在一个未命名的海湾国家的沙漠城市中的生活——这个"未命名"本身就是一种叙事策略:它可以指任何一个石油富国,从利雅得到科威特城。

四个女人的故事构成了小说的四大部分,每一部分以一个女性为焦点叙事者。苏赫尔(Suha)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黎巴嫩基督徒,因内战逃至海湾。她在精神上最为敏感,对周围的虚伪和压迫有着近乎生理性的排斥反应,但她的"自由"教育在这里毫无用处——她发现自己被困在一种新型囚笼中。塔米尔(Tamr)是一个被迫嫁入豪门的传统女性,她的人生被父亲、丈夫和宗教法官轮番支配,但她以一种隐秘的方式反抗——在日记中记录自己的真实感受。努尔(Nur)是一个来自西方(可能是美国或欧洲)的女性,嫁给了一个海湾商人。她代表着"自由世界"的女性,却发现自己的自由在阿拉伯社会中有着截然不同的边界——她既享受着石油财富带来的奢华,也被囚禁在金丝笼中。苏泽(Suzanne)是一个被剥夺了国籍的巴勒斯坦人,她的无国籍状态是四种困境中最极端的——她甚至没有护照,只能靠他人的善意生存。

谢赫通过这四个视角编织出一幅海湾社会内部的图景——石油财富的炫目表面之下,是等级森严的种族体系、对女性身体的严密控制,以及一个被金钱重塑的传统文化所经历的阵痛。四个女性的故事相互独立又彼此映照,形成了一种"复调"效果——每一个故事都照亮了其他故事中的阴影。

小说的叙事结构值得仔细分析。谢赫使用了有限第三人称视角,但每个部分聚焦于不同女性,因此读者看到的是同一个社会从四个不同角度折射出的影像。苏赫尔看到的是虚伪和窒息;塔米尔看到的是传统对个人的碾压;努尔看到的是文化差异的深渊;苏泽看到的是无根基的恐怖。这四种视角的叠加,产生了一种立体主义的效果——现实不是单一的,而是多面的,每一个面都揭示了其他面所遮蔽的真相。

这部小说被普遍认为是谢赫最成熟的作品。

《只在伦敦》(ملاذ آمن, 2001)

小说追踪四个阿拉伯人在伦敦的生活,四个角色分别来自不同的阶层和背景,他们在伦敦的阿拉伯侨民社区中相遇、碰撞、分离。谢赫在这里将她的关注点从阿拉伯社会内部的性别政治,转向了流散中的身份危机:当阿拉伯人脱离了阿拉伯社会的约束,他们获得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四个角色中,有一个黎巴嫩富商的妻子——她在伦敦获得了在贝鲁特不可能拥有的自由,但自由的代价是彻底的孤独;有一个伊拉克流亡诗人——他的阿拉伯语在伦敦的语境中变得毫无用处,诗歌无法翻译为生存技能;有一个埃及留学生——她在伦敦大学发现了女性主义理论,却发现自己无法将这些理论带回开罗的现实。谢赫通过这些人物,展示了流散不是简单的解放或失落,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状态:你获得了新的眼睛,却失去了旧的世界。

《蝗虫与鸟:我母亲的故事》(2009)

这部作品在谢赫的创作中具有特殊的地位。它是一部传记体小说——谢赫以她母亲卡米拉的一生为素材,讲述了一个20世纪黎巴嫩乡村女性的命运:早婚、生育、逃婚、再婚。谢赫在序言中写道,她花了很多年才说服母亲接受采访,而母亲最终同意的原因是:"我不想被遗忘。"

这本书展示了谢赫作为小说家最温柔的一面。虽然叙事材料来自真实的口述历史,但谢赫并没有试图"还原真相"——她深知,在母亲的故事中,哪些是记忆、哪些是虚构,已经无法区分。而这种记忆与虚构的交融本身,就是一个阿拉伯女性在父权社会中保存自我的方式。

《蝗虫与鸟》在叙事上有一个精妙的设计:谢赫将自己作为采访者/女儿的角色写进了文本,形成了一种"框中框"的结构。外框是女儿的追寻——她在伦敦的公寓里听母亲讲述往事;内框是母亲的故事——从1920年代的黎巴嫩山村到21世纪的贝鲁特。两个框架之间的张力,正是谢赫想要探讨的核心问题:两代阿拉伯女性之间的鸿沟——母亲接受命运,女儿追问命运——是否可以跨越?

思想与风格

谢赫的文学思想可以概括为一个核心关切:阿拉伯女性叙事权的争夺。在她的小说中,"讲故事"从来不是一个中性的行为——谁有权讲述、用什么语言讲述、讲述什么内容,这些都是权力关系的产物。她的每一部小说都在追问:在一个女性的声音被系统性地压低的文化中,如何让这些声音被听见?

在叙事技巧上,谢赫是一个务实的现代主义者。她不像扈利那样进行极端的形式实验,也不像马哈福兹那样恪守现实主义传统。她的叙事风格可以用"克制的激进"来形容:表面上,她的语言清晰、流畅,甚至带有阿拉伯口传文学的故事性;但在这种表面的可读性之下,隐藏着对叙事视角、时间结构和沉默的精心操控。

谢赫对沉默的运用尤其值得注意。在她的小说中,沉默不是空白,而是一种积极的叙事力量——它标记着那些无法被言说的经验:性暴力、政治压迫、文化禁忌。她的叙事经常在关键时刻突然转向间接描写或省略,迫使读者自己去填补那些空白。这种"不说之说"的技法,与阿拉伯文化中"得体"(ḥayā')的概念形成了一种讽刺性的呼应。

谢赫对阿拉伯口语的使用也是她风格的重要组成部分。她大量将黎巴嫩方言引入叙事——日常对话、内心独白、甚至叙述者的话语——这种选择在阿拉伯文学中并非没有先例,但谢赫将其推向了更深的层面:方言不仅仅是"引号内的对话",而是渗透到叙事肌理中的语言质感。

影响与评价

哈南·谢赫与埃及的纳瓦勒·萨达维(Nawal El Saadawi)、阿尔及利亚的阿西娅·杰巴尔(Assia Djebar)并称为当代阿拉伯世界最重要的女性写作者——但三者之间的差异比共性更有意味。萨达维是激进的世俗主义者和医生,她的写作更接近政治宣言和自传性控诉——《零点女人》(Woman at Point Zero, 1975)以一个等待死刑的妓女第一人称叙述,其力量来自愤怒的直接性。杰巴尔是历史学家和电影导演,她的作品如《阿尔及尔之恋》(L'Amour, la fantasia, 1985)将法语和阿拉伯语的声部交织,试图为阿尔及利亚的殖民历史寻找一种女性的叙事方式。谢赫则始终坚持自己是"小说家",拒绝让自己的作品被简化为社会学或政治学的注脚。她的武器不是愤怒或理论,而是叙事的精密和语言的美感。

在阿拉伯文学传统中,谢赫的地位可以类比于英语文学中的多丽丝·莱辛或法语文学中的玛格丽特·杜拉斯——她将女性的私人经验提升到了普遍文学的高度,同时始终保持对特定文化语境的忠诚。

谢赫的作品已被翻译成二十余种语言。英文翻译主要由凯瑟琳·科布恩(Catherine Cobham)完成,译文质量在阿拉伯文学英译中属于上乘。

中文接受现状

遗憾的是,截至目前尚无完整的中译本——这对中文读者而言是一个明显的缺憾。中文世界对阿拉伯文学的了解主要停留在马哈福兹和《一千零一夜》上,对当代阿拉伯女性作家群——谢赫、萨达维、杰巴尔、法德瓦·图甘(Fadwa Tuqan)——的译介几乎是空白。这种空白与中国学界对"第三世界文学"的长期忽视有关,也与阿拉伯文学翻译人才稀缺这一结构性问题有关。希望未来有译者能填补这一空白——《沙与没药的女人》或《祖赫拉的故事》都是理想的翻译候选。

阅读建议

推荐从《沙与没药的女人》开始阅读。这部小说在叙事上的成熟度和主题上的代表性都使之成为谢赫最理想的入门之作。《祖赫拉的故事》虽然更为知名(也更富争议),但其直率的性描写可能让部分读者难以接受——尽管从文学史角度看,它正是这种"难以接受"构成了其核心价值。

阅读谢赫需要对阿拉伯社会的性别制度有基本的了解——面纱制度(ḥijāb)、性别隔离、荣誉杀人(honor killing)的文化逻辑等。但同样重要的是,不要将谢赫的作品简化为"阿拉伯女性受压迫"的佐证。她的小说远比这复杂:她笔下的阿拉伯女性不是被动的受害者,而是在极端限制中寻找缝隙、创造空间的行动者。她们的欲望、愤怒和智慧,才是谢赫小说真正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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