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 · 荷马

伊利亚特·卷 8(中文译本)


藏红色长袍的黎明才刚刚把光芒铺洒在大地上,宙斯便在锯齿林立的奥林波斯最高峰召集众神议事。他开口说话,所有神明侧耳倾听。

[8.1-4]

“听我说,”他道,“诸神诸女神,我有话要讲,就照心里想的说。不管是女神还是男神,都不许违抗我的旨意,你们要一齐顺从,让我把这件事尽快了结。我若发现有谁私下行动,去帮助特洛伊人或达那俄斯人,那人受尽凌辱后才能回到奥林波斯;或者我干脆把他揪住,掷入幽暗的塔尔塔罗斯,远在大地最深的深渊之处,那里铁门铜地,距哈得斯的深度恰如天空距大地之高,到那时你们便明白我在众神之中力量何等无可匹敌。来,神明们,你们都试试吧:从天上垂下一根金链,所有神明女神一齐拽住,你们也无法把我这最高的谋划者从天上拽到地面;但若是我有意拉扯,我便能把你们连同大地和海洋一起提起,再把那链条绕在奥林波斯的一处山峰上,让你们全悬在半空里。我凌驾于众神与凡人之上,就是如此之高。”

[8.5-27]

众神默然无声,他说得太强硬了,谁也不出声。沉默许久,明眸的女神雅典娜才开口答道:“宙斯父啊,克罗诺斯之子,万王之王,我们都知道你的力量无可辩驳;我们只是怜悯那些正在死去、走向悲惨命运的达那俄斯战士。然而你既这样命令,我们便远离战场,不再出手;但我们要向阿尔戈斯人提出有用的建议,免得他们全数死在你的震怒之下。”

[8.28-37]

集云的宙斯微微一笑,答道:“振作些,我亲爱的特里托革涅亚,我并非出自本心说那些话,我待你是温和的。”

[8.38-40]

说完,他把腿脚迅捷的战马套上车,那是铜蹄的马,鬃毛灿如黄金。他自身也在躯体上裹了黄金,执起精工打造的金鞭,登上御车,纵马飞驰,奔行在大地与繁星密布的苍天之间,直抵泉源众多的伊达山,万兽之母,在加尔加洛斯那里,那里有他的圣林和焚香的祭坛。人与神之父在那里解下马匹,把它们隐匿在一片厚重的云雾之中,然后他威严地就坐于最高的山顶,俯瞰特洛伊城和阿开亚人的战船。

[8.41-52]

长发的阿开亚人在战船旁匆匆进食,随即披挂铠甲。特洛伊人也在城中另一边武装起来,人数虽少,却被迫奋力为妻儿而战。城门大开,步卒骑兵奔涌而出,喧嚣一片。

[8.53-58]

当两军汇聚于同一处,盾撞盾,矛交矛,身披铜甲的战士力量激荡相冲;圆脐盾牌相互挤压,呼号之声大起,是杀人者的欢呼,也是被杀者的哀号,大地浸染在鲜血之中。

[8.59-65]

从清晨到正午,双方兵刃交击,人民倒下;及至太阳行到天空正中,人类之父举起他的金秤,将两份死亡之命运置于其中,一份归特洛伊驭马人,一份归铜甲的阿开亚人,他执住秤杆,提起,阿开亚人的那一天沉了下去,他们的末日之盘沉向大地,特洛伊人的那一盘则升向广阔的天空。宙斯随即从伊达山发出震天巨雷,把燃烧的闪电射向阿开亚人的营地;他们见了,苍白的恐惧攫住他们,人人战栗。

[8.66-77]

伊多墨纽斯不敢立足,阿伽门农也退了,阿瑞斯的两个侍从阿伊阿斯兄弟也无法坚守。唯有革列尼亚骑手涅斯托尔,阿开亚人的守护者,只他一人未动,然而非出于他的本意,而是因为他的一匹战马已遭创伤。美发海伦之夫亚历山德罗斯一箭射中了那匹马头顶,正在鬃毛从马颅骨生出之处,那是最致命的地方。马儿在痛苦中猛然腾跃,箭矢钻入了脑中,它挣扎滚翻,带乱了其余的马。老者随即拔剑砍断辔绳,正在此时,赫克托耳的快马载着他那勇猛的驭手赫克托耳本人,在乱阵中冲了过来,老人眼看便要就此丧命,若非好战的狄俄墨德斯眼疾手快,放声大呼,召来了奥德修斯。

[8.78-91]

“奥德修斯!”他叫道,“宙斯所生的拉厄尔忒斯之子,你这多谋的人,为何像懦夫一样背转身去逃跑?当心你逃跑时背部挨一支矛。留下来,帮我把这人从涅斯托尔身上赶开。”

[8.92-95]

忍辱负重的神一般的奥德修斯听也不听,径直向阿开亚人的战船跑去。提丢斯之子便只身冲入战阵密处,来到涅勒乌斯后裔的老马前,站定,说道:“老人家,这些年轻战士正在向你猛攻,你的力气消耗殆尽,老年重压在你肩头,你的侍从毫无用处,马匹也跑不快。来,登上我的战车,看看特洛伊的马匹如何,那是我从英雄埃涅阿斯手中夺来的,善于在平原上飞速追逐或逃避;让我们的侍从照看你自己的马,而我们两人径直驱向特洛伊人,让赫克托耳亲眼看看我手中长矛如何怒吼。”

[8.96-111]

革列尼亚骑手涅斯托尔从善如流。随即,两位强健的侍从,斯忒涅洛斯和心地宽厚的欧律墨冬,照料着涅斯托尔的战马,两人同登狄俄墨德斯的御车,涅斯托尔执住光洁的缰绳,纵马向前,很快便来到赫克托耳近旁。提丢斯之子朝着全速向他冲来的赫克托耳投矛,矛偏了,却刺中了他的御手和侍卫,高贵的忒拜俄斯之子厄尼俄佩乌斯,正执着缰绳坐在车上,矛刺中了他乳头旁边的胸膛,他当场毙命,从战车上俯身跌落,马匹随着他的倒地惊乱。赫克托耳为失去御手而深感悲痛,但纵然心恸,他让那人就那样躺着,去寻找另一个驭手;很快便找到了,是勇敢的伊菲托斯之子阿尔凯普托勒莫斯,让他登上马背,把缰绳交到他手中。

[8.112-129]

此刻一切眼看便要完结,他们将被圈回伊利昂城,如同羊群,若非人与神之父眼疾心快,掷出一道炽亮的熊熊霹雳,轰落在狄俄墨德斯的马匹正前方。硫磺燃烧的可怖火焰腾起,两匹战马受惊,蜷缩在车辕之下,缰绳从涅斯托尔手中飞脱。老人心中惧怕,对狄俄墨德斯说:“提丢斯之子,快调转你的马逃走;难道你看不出宙斯的援助已经离开了你?今天克罗诺斯之子宙斯把荣耀赐给赫克托耳,明天若他愿意,又会再赐给我们;人力再强,也无法阻挡宙斯的意志,因为他远比任何人更强。”

[8.130-144]

狄俄墨德斯回答道:“老人家,你说的都是实话;但有一件事刺穿了我的心:赫克托耳将来会在特洛伊人中扬言,说提丢斯之子在我面前逃回了战船。他会这样夸口,到那时,就让大地把我吞下去吧。”

[8.145-150]

革列尼亚骑手涅斯托尔答道:“提丢斯勇武之子,你说的什么话?就算赫克托耳说你懦弱无能,特洛伊人和达尔达诺斯人也不会相信他,还有那些你曾扑倒在尘埃里的豪迈战士们的妻子们也不会信他的。”

[8.151-156]

说完,他调头驱马穿过密集的战阵。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随着震天的呼喊,把痛苦的标枪雨点般倾泻而来。盔缨摇曳的赫克托耳大声喊道:“提丢斯之子,达那俄斯人向来在席位、食肉和斟满的酒杯上给你荣耀;但从今以后他们要小看你了,因为你已变得不比女人强。去吧,你这胆小如鼠的女人,你并非凭借我的退让便能攀上我们的城墙,也不能把我们的妻子劫上你的战船,因为我将亲手杀死你。”

[8.157-166]

提丢斯之子心存疑虑,不知是否该调转马头反击。他犹豫了三次,宙斯也从伊达山上发出三声巨雷,向特洛伊人昭示他将把胜利的天平倾向他们。赫克托耳大喊:“特洛伊人、吕基亚人和达尔达诺斯的肉搏战士们,做堂堂男儿,朋友们,用尽全力拼命厮杀;我看出克罗诺斯之子有意把胜利和巨大的荣耀赐给我,而给达那俄斯人带来毁灭。那些傻瓜,竟想着修建这软弱无用的围墙!它拦不住我的猛攻;我的战马将轻松跃过他们挖的壕沟,等我到了他们的战船旁,别忘了给我带来火,好让我一把烧掉它们,在烟雾之中把那些晕头转向的阿尔戈斯人统统杀死。”

[8.167-185]

然后他对战马呼道:“克珊托斯、波达尔戈斯,以及埃通和光彩的朗波斯,现在是还债的时候了,偿还那大量的照料之恩;伟大的厄厄提翁之女安德罗玛刻给你们喂了多少香甜的大麦,又调了酒水给你们饮,随你们渴了便饮,甚至在给我这个她亲爱的丈夫之前先给了你们。快追,让我们夺取涅斯托尔的那面盾,它的名声直达苍天,据说通体黄金,连臂托都不例外,还要从驭马者狄俄墨德斯的肩上剥去赫淮斯托斯为他锻造的那件精工胸甲。若能夺得这两件宝物,阿开亚人今夜便要登船逃走了。”

[8.186-197]

他这样夸口,女王赫拉怒不可遏,在御座上颤抖,震动了高大的奥林波斯,随即向强大的海神波塞冬说道:“啊,这实在难以忍受,宽权的大地震撼者!难道你的心中对垂死的达那俄斯人毫无怜悯?他们在赫利刻和埃盖给你送去那么多可贵的供品,向你祈福。如果我们这些与达那俄斯人站在一边的神明合力击退特洛伊人,不让宙斯帮助他们,他只能坐在伊达山上独自生闷气。”

[8.198-207]

海神波塞冬大为烦恼,答道:“赫拉,你莽撞的嘴,你在说什么?我们其余的神不该与宙斯为敌,因为他比我们强大得多。”

[8.208-211]

他们就这样彼此议论;但从战船到城墙,被壕沟围起的整片空地,都挤满了马匹和持盾战士,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宙斯赐他荣耀之时,他把他们全都塞在那里,有如快捷的阿瑞斯。他几乎要用猛烈的火焰烧掉那些船,若非女王赫拉心生一计,促使阿伽门农亲身奔走,鼓励阿开亚人。他便走遍船队和帐篷,手持一件大紫袍,驻足在奥德修斯那艘巨大的黑船旁,那艘船位于所有船只的正中;从这里喊出去,声音向两边都能传得最远,一边朝向忒拉蒙之子阿伊阿斯的帐篷,一边朝向阿基琉斯的帐篷,因为这两位英雄有赖于自己的力量,把战船拖到阵列的两端。从这里他对达那俄斯人高声喊道:“阿尔戈斯人,你们这些懦弱的可耻之辈,徒有勇武的外表!我们曾经夸下的海口去了哪里,就是我们在勒姆诺斯空口说大话时立下的誓,那时我们吃着带弯角牛的大量肉食,把调酒盆斟得满满的,说我们每个人能独当特洛伊人一百个甚至两百个,如今我们对付赫克托耳一个人都不够,他转眼便要把我们的战船付之一炬。宙斯父啊,难道你从未这样毁灭过一位强大的王,剥夺他的全部荣耀?然而我一路悲伤地赶到这里,我的船经过你每一座祭坛都不曾错过,都在上面焚烧母牛的脂肪和腿骨,我是多么渴望攻破固垒的特洛伊城啊。宙斯,请允准我这一个请求:让我们至少能保住性命逃脱,不要让阿开亚人这样被特洛伊人摧毁。”

[8.212-244]

他这样祈求,宙斯父亲怜悯他的眼泪,允准他的百姓活命,不至于死;当下便派出了一只鹰,那是飞禽中最可靠的神谕之鸟,爪中抓着一只小鹿羔;鸟儿把鹿羔投下,落在阿开亚人祭祀宙斯的祭坛旁。人们见那鸟来自宙斯,便更猛烈地冲向特洛伊人,更加奋勇地拼杀。

[8.245-252]

在那许多达那俄斯人中,没有人能自夸比提丢斯之子更早驱马越过壕沟、冲出去迎战;远在旁人之前,他便杀死了一名武装的特洛伊战士,弗拉德蒙之子阿革劳斯,那人已调转马头逃跑,矛却从背后刺入,从两肩之间贯穿胸口,他从战车上俯倒,铠甲在他身上铿锵作响。

[8.253-261]

紧跟在他之后的是阿特柔斯二子阿伽门农与墨涅拉俄斯,再是身披英勇如外袍的两位阿伊阿斯,伊多墨纽斯和他的战伴墨里俄涅斯,杀人者阿瑞斯的等同,还有勇武的欧阿伊蒙之子欧律皮洛斯。第九位赶到的是忒乌克罗斯,张着反曲弓,就位在忒拉蒙之子阿伊阿斯的盾牌庇护之下。阿伊阿斯抬起盾牌,忒乌克罗斯便侧身张望,一旦射中人群中的某人,那人便倒毙,忒乌克罗斯便立刻退回到阿伊阿斯身边,如孩子退到母亲怀里,再一次蜷入盾牌之下。

[8.262-272]

无瑕的忒乌克罗斯先后杀死了哪些特洛伊人?首先是奥尔西洛科斯,然后是奥尔墨诺斯、奥斐勒斯忒斯、达伊托尔、克罗弥俄斯、神一般的吕科福涅斯,还有波吕埃蒙之子阿摩帕翁和墨拉尼波斯。他把他们一一打倒在大地上,人间之王阿伽门农见他用强弓在特洛伊人中如此大肆杀戮,心中大喜。他走近他,说道:“忒乌克罗斯,我心中最爱的人,忒拉蒙之子,众士兵的统帅,继续射箭,既成为达那俄斯人的救星,也给你的父亲忒拉蒙增光,他在家里把你这个私生子从小抚养成人,如今就让他远在异乡也能因你而自豪。我要应承你,必定兑现:若手持神盾的宙斯和雅典娜允准我攻陷伊利昂城,在我自己之后,第一份荣耀的礼物便归你,一只鼎,或两匹连车的马,或者一个和你同床共枕的女子。”

[8.273-291]

无瑕的忒乌克罗斯答道:“最尊贵的阿特柔斯之子,你何必催促一个本已全力以赴的人?自从我们把他们逼退向伊利昂,我便一直全力寻找可以射杀的人;我已射出了八支有倒钩的箭,全都刺入了好战勇士的躯体,唯独这一条疯狗,我就是射不中。”

[8.292-296]

说话间他又搭弦射出一箭,直对赫克托耳,因为他迫切地想射中他;但那箭也偏了,射中的却是普里阿摩斯英勇的儿子戈尔古提翁,正中其胸。他的母亲是美丽的卡斯提阿涅拉,身姿有如女神,她从埃绪墨嫁来,如今他的头颅垂落,如一株花园中盛开的罂粟花,被春日细雨压弯,他的头便在头盔的重压下这样垂落了一旁。

[8.297-308]

忒乌克罗斯又射出一箭,直对赫克托耳,渴望射中他;然而阿波罗把它拨偏了;但那箭击中了赫克托耳勇猛的御手阿尔凯普托勒莫斯,就在他猛驾战车冲入战斗时,射中了他乳头旁的胸膛;他从战车上俯倒,再无生气,快马在他倒下时惊乱绕转。赫克托耳为失去御手而悲痛不已,但纵然心恸,他让那人就倒在那里,命令就在近旁的兄弟凯布里俄涅斯拿住缰绳;凯布里俄涅斯听令照做。赫克托耳随即从闪耀的战车上纵身跃落,发出可怕的喊声,拾起一块大石,径直冲向忒乌克罗斯,打算杀死他。忒乌克罗斯刚从箭袋中取出一支苦箭,搭上弓弦,然而盔缨摇曳的赫克托耳在他举臂开弓的当口用那块粗粝的石头击中了他,正打在锁骨将颈脖与胸部分开的地方,那是最致命之处,将他手臂的筋络打断,手腕失去力气,弓从他手中脱落,他双膝着地倒了下去。阿伊阿斯见兄弟摔倒,跑过去跨身护住他,以盾遮蔽;这时他的两位忠实侍从,埃基乌斯之子墨基斯透斯和阿拉斯托尔,赶上前来,把他抬向战船,他在巨大的痛苦中呻吟着。

[8.309-334]

宙斯再度把锐气注入特洛伊人;他们把阿开亚人逼向深壕,赫克托耳以全部荣光领着他们向前。一如猎犬抓住野猪或狮子的侧腹与臀部,从后面快步追咬,窥伺着它的回转时机,赫克托耳便这样紧逼着长发的阿开亚人,每次都把最后那个殿后的人杀掉,他们在惊恐中奔逃。当他们穿过桩栅和壕沟、在特洛伊人手下又有许多人倒下后,终于在战船旁停了下来,互相呼喊,向众神祈祷,每人举起双手大声发誓;赫克托耳则驾着他的马四处驰转,眼神犹如高尔戈或杀人的阿瑞斯。

[8.335-349]

赫拉见状,心生怜悯,立刻对雅典娜说:“唉,手持神盾的宙斯之女,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达那俄斯人死去,哪怕这是最后一次拯救他们?你看,他们就在一个人的冲击下死去,走向悲惨的命运。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凶暴地横行,已经造成了极大的祸害。”

[8.350-357]

雅典娜答道:“但愿此人在自己的故土丧命,倒在阿开亚人手下;可是我的父亲宙斯陷入了不明智的愤怒,他执拗蛮横,总是挫败我,总是不讲理。他忘了我救了他的儿子多少次,那儿子被欧律斯透斯压着完成那些苦役,疲惫不堪时总要哭喊上天,宙斯便差遣我从天上下去助他;若我那时有足够的远见,在欧律斯透斯打发他去冥界之门,要他从厄瑞波斯带回哈得斯那令人憎恶的地狱犬的时候,他绝不会活着渡过斯提克斯河险急的深流。而如今,宙斯恨我,却依了忒提斯的心意,因为她亲吻了他的膝盖,用手握住了他的下颌,为阿基琉斯这个毁城者请求他赐予荣耀。将来有一天他又开口叫我他那'爱猫眼的心肝'时,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办。现在你先去套好独蹄马,我进手持神盾的宙斯的宫殿换上铠甲,我们随后便知道普里阿摩斯之子盔缨摇曳的赫克托耳,是否会因我们在战场大道上现身而高兴,还是说会有特洛伊人用脂肪和骸骨把阿开亚人战船旁倒下的尸体喂饱犬鸟。”

[8.358-380]

白臂女神赫拉,伟大的克罗诺斯之女,听从了她的话,立刻套上她那点缀黄金装饰的战马;手持神盾的宙斯之女雅典娜则把她自己亲手织成的精美长袍脱下,抛在父亲殿前的门槛上,穿上集云者宙斯的衬衫,随即为战争武装自己,穿上那催泪的铠甲。她登上那燃烧般的战车,握住那根既粗且结实、又沉且强的长矛,她用来摧毁那些令强父恼怒的英雄行列。赫拉便急速策鞭催马;天上的门自行轰然大开,那是由时序女神掌管的门,她们主宰着广大的天空与奥林波斯,开启或关合那覆护着它们的厚重云层。女神们便驱着服从的战马驶过那门。

[8.381-396]

但宙斯父亲从伊达山上看见了她们,勃然大怒,遣快翼伊里斯去传话。“去吧,”他说,“快速的伊里斯,让她们折返,不许走近我;若是我们真的交起手来,便要生出祸事。我要明说,而且必定会那样做:我要瘸掉她们车下那快马的脚,将她们从车上甩出,车辆也打得粉碎;就算再过十年,雷电在她们身上造成的创伤也好不了;让明眸的那一位学学与自己父亲为敌是什么结果。赫拉倒让我没那么恼火,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她向来习惯顶撞我说的任何话。”

[8.397-408]

伊里斯便风驰电掣地去了,从伊达山的高峰奔到奥林波斯的峰巅,在多褶山谷的最外层门口迎住了女神们,传达了宙斯的话。“你们在想什么,发疯了吗?克罗诺斯之子不许你们前去。他说,他要瘸掉你们车下快马的脚,将你们从车上甩出,车辆也打得粉碎;就算再过十年,雷电在你们身上造成的创伤也好不了,让你们,明眸的女神,学学与父亲为敌是什么结果。对赫拉,他没那么恼火,因为她向来习惯顶撞他说的任何话;但你,最可怕的母狗,你真的敢举起你那巨大的矛对抗宙斯吗?”

[8.409-424]

说完,脚步飞快的伊里斯便离去了,赫拉对雅典娜说:“唉,手持神盾的宙斯之女,我不打算再为了凡人与宙斯作对。让他们活也罢,死也罢,听命运安排;让宙斯随他高兴,在特洛伊人和达那俄斯人之间裁断吧,这是合适的。”

[8.425-431]

她调转了战马;时序女神立刻为她们解开那秀美鬃毛的战马,把它们系在神圣的马槽旁,战车靠在光辉照人的庭院墙壁上;两位女神便坐在她们的金色御座上,混在其余众神之间,心中满是忧恼。

[8.432-437]

宙斯父亲随即驾着车和马从伊达山返回奥林波斯,来到众神聚集的御座前;著名的大地震撼者为他解下马匹,把战车摆放于台上,以薄布覆盖;宙斯便坐在他的金色御座上,奥林波斯在他脚下颤动。雅典娜和赫拉各自独坐,远离宙斯,既不开口,也不问他什么;然而宙斯明白她们的心思,便说道:“雅典娜和赫拉,你们为何如此闷闷不乐?难道你们在那光荣的战斗中杀死那么多你们心爱的特洛伊朋友,还不累吗?无论如何,以我的手臂之力,奥林波斯上所有的神也无法把我扳倒;在你们见到战争及其可怕行动之前,你们浑身就已经颤抖起来了。我要告诉你们,若那事真的发生,那必定已经实现:雷电便会把你们击中,你们的战车再也无法把你们带回奥林波斯了。”

[8.438-456]

雅典娜和赫拉在心中喟叹,比肩而坐,谋划着对特洛伊人的祸事。雅典娜默然不语,满腔怒火,对宙斯父亲恨之入骨;但赫拉按不住胸中的怒气,说道:“可怕的克罗诺斯之子,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们深知你的力量无可动摇;然而我们仍然怜悯那些正在死去、走向悲惨命运的达那俄斯战士。我们是会远离战场,照你吩咐行事;但我们要向阿尔戈斯人提出有用的建议,免得他们全数死在你的震怒之下。”

[8.457-466]

集云的宙斯答道:“明天清晨,牛眼的女王赫拉,你若愿意,便会看见克罗诺斯之子把大批阿尔戈斯矛手们消灭,因为威猛的赫克托耳不会停止战斗,直到把捷足的佩琉斯之子从他的沉睡中唤醒,那是在他们在船尾围绕帕特罗克洛斯的死者拼命苦战、陷入绝境的那一天。这是天命所定;至于你的怨气,我毫不在乎,就算你一路走到大地和海洋的最深最远处,雅佩托斯和克罗诺斯坐守在孤独的塔尔塔罗斯之中,太阳神许珀里翁的光芒照不到那里,风也吹不到那里。你就算一路游荡到了那里,我对你的愤怒也毫不介意,因为没有什么比你更无耻的了。”

[8.467-483]

白臂的赫拉没有作声。太阳那光辉的圆球沉入俄刻阿诺斯,把黑暗拖上了赐粮的大地。特洛伊人见光明退去,心中沮丧不已,但阿开亚人则三度祈祷着盼望的黑暗,终于带着无限慰藉降临到他们身上。

[8.484-488]

于是,受宙斯喜爱的赫克托耳引领特洛伊人离开战船,在旋流河旁的开阔地带召集大会,到一处无尸骸的干净空地。他们从车上下来,伏在地上听赫克托耳发言。他手持一根十一腕尺长的矛,矛前方铜质的矛尖烁烁发亮,矛头周围套着一个黄金矛箍,他倚杖而言,对特洛伊人说道:“听我说,特洛伊人、达尔达诺斯人和盟友们。我方才以为,在我返回伊利昂之前,能够摧毁阿开亚人和他们所有的战船;然而黑暗来得太早,正是它在今晚海岸上救了他们和他们的战船。现在,且先听从黑夜的安排,准备晚饭。把你们的马从轭下解开,给它们喂上草料;然后赶快从城里牵来牛羊,再取来酒和粮食给马匹,从宅邸里运来大量柴木,好让我们从天黑到黎明整夜燃起无数篝火,火焰直达苍天。倘若阿开亚人趁黑逃往大海,不能让他们安然登船无缺出走;他们当中有许多人要带着一支箭矢或矛伤回家,跃上船板时受的伤,好让别人也怕给特洛伊的驭马者带来战争与哭泣。让传令官遍告城中,长到正当青年、白鬓的老者,都到城中神建的城墙上驻守;城中每家女眷在宅内燃起大火,还要好好守备,别让敌人趁大军在外时偷入城来。英勇的特洛伊人们,就照我说的这样办,这是今夜要做的;明日清晨我再进一步吩咐。我向宙斯和众神祈祷,希望到那时,我们能把这些注定死亡的恶犬从我们的土地上赶走,那是命运把他们和他们的战船带来此处的。今夜各自守好岗,明早一旦黎明来临,便披甲上阵,在阿开亚人的战船旁挑起激烈的战斗;到那时我便知道,强健的提丢斯之子狄俄墨德斯究竟能把我从战船旁逼退到城墙,还是我用铜矛杀死他,夺走他沾血的战利品。明天他将展示自己的英勇,若敢于迎面承受我的矛击;我以为,黎明升起时他将是第一批倒下的人之一,身旁倒着许多同伴。若我真能长生不老、永远年轻,被人如同雅典娜和阿波罗那样崇拜,就如这一天给阿尔戈斯人带来灾祸一样确定。”

[8.489-541]

赫克托耳如此说完,特洛伊人报以喝彩。他们把汗水淋漓的战马从轭下解开,各自拴在自己的战车旁。他们赶快从城里牵来牛羊,取来酒和宅邸中的粮食,运来大量柴木。他们向不死的神明献上无瑕的百牲祭,风把芳香的祭烟从平原上带向苍天,但那蒙福的众神并不享用,因为他们深深憎恨神圣的伊利昂,憎恨普里阿摩斯和普里阿摩斯的人民。他们就这样满怀希望,整夜守候在战道上,燃起无数篝火。正如繁星在明亮皓月周围夜空中清晰闪耀,此时大气宁静无风,山顶、山脊突出的峭岩、深谷,一切都在天穹那无可言说的光辉中毕现,群星全都历历可数,牧羊人心中欢喜,特洛伊人的篝火就这样在伊利昂城前,在战船与克珊托斯河之间,燃烧着。

[8.542-560]

一千堆篝火在平原上熊熊燃烧,每堆旁边坐着五十人,在火光的映照之中;战马嚼着白麦与大麦,站在各自的战车旁,等待着丽坐的黎明的降临。

[8.561-5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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