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将赫克托耳与特洛伊人引到阿开亚人船边之后,便放任他们在那无休无止的苦战中厮杀,自己移开了那双锐利的目光,转向别处:望向养马的色雷斯人,望向肉搏近战的米西亚人,望向高贵的希珀莫尔格伊人,那些以牛乳为食、以正直著称于世的人们,以及最公正的阿比俄斯人。宙斯已不再朝特洛伊方向投去哪怕一瞥,因为他认为,不死神明中不会有谁走下去援助特洛伊人或达那俄斯人。
[13.1-9]
然而,那位震地之王波塞冬并没有袖手旁观。他从林木葱郁的萨摩斯色拉切最高的山巅上,居高临下,注视着那场战斗,满心赞叹。他坐在那里,将伊达山与普里阿摩斯的城、以及阿开亚人的舰队,尽收眼底。他从海底深处来到此处,驻足于此,怜悯着那些被特洛伊人击溃的阿开亚人,对宙斯满怀愤怒。
[13.10-16]
片刻之后,他从山顶的驻守地迅速俯冲而下;在他不死的双足迈步之际,巍峨山岭和莽莽丛林在他脚下颤栗。他迈出三步,第四步便抵达目的地:埃盖,他那金碧辉煌、永不朽坏的水晶宫殿,沉在深海之中。到得那里,他将两匹疾步如飞的铜蹄良驹套上车辕,那是两匹鬃毛金黄、随风飘扬的骏马;他披上金色的铠甲,抓起金色的长鞭,登上战车。他驾车驶过浪涛,海中的奇兽们纷纷从各自的巢穴中钻出,认出了它们的主人,在他的四方嬉戏翻腾;大海以欢欣的姿态在他的战车前开辟出一条通道。马蹄奔驰之轻盈,连车轴的铜轮轴都未沾湿于其下;就这样,飞奔的骏马将他带到了阿开亚人的船队。
[13.17-31]
在忒涅多斯和多岩的英布罗斯之间,海底深处有一处宽阔的洞窟;震地之神波塞冬在那里勒住了坐骑,为它们解开了轭具,在它们面前摆放了神仙的饲料。他用金制的绊索缚住了它们的四蹄,那绊索无人能解也无人能断,叫它们在那里候着,直到主人归来。随后他起身前去,朝阿开亚人的军队走去。
[13.32-38]
特洛伊人如滚滚乌云、如熊熊烈焰,紧跟着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密集成阵,全力厮杀,喊声震天;他们以为就要夺取阿开亚人的战船,就地杀死他们最勇猛的将领。与此同时,那震地之王、环绕大地的波塞冬,化作了占卜者卡尔卡斯的形貌与声音,从灰色大海中升出,为阿尔戈斯人鼓劲打气。
[13.39-45]
他首先向两位阿伊阿斯走去,他们正已竭尽全力,便对他们说道:“你们两位阿伊阿斯,若是豁出全部气力,不被击倒,便能成为阿开亚人的救星。特洛伊人大举越过城墙,在其他地方,我并不担忧他们能得胜,因为阿开亚人能抵挡他们所有人;但我深深忧虑的,是这里:猛烈的赫克托耳,那自诩为伟大宙斯亲生之子的人,正如一根火柱一般领军而来。愿某位神明把这心思降入你们心中,让你们在此坚守不动,并激励旁人效法;你们便能将他从船边逐走,纵然是宙斯亲自给他助威。”
[13.46-58]
他说完,那震地之主用权杖轻轻一触两人,将勇气注入了他们的心房,令他们双腿轻捷有力,两手和两脚也同样迅敏。随后,如一只翱翔在峭壁绝顶之上的猎隼,借助长风盘旋,而后俯冲追击平原上的猎物,波塞冬震地之主便如此腾身凌空,飞去无踪。小阿伊阿斯,俄伊琉斯之子,最先认出了与他们说话的是谁,当即对忒拉蒙之子阿伊阿斯说道:“这是奥林波斯上的某位神明,他化作先知的模样,命令我们在船边奋勇作战。那并不是先知卡尔卡斯,那个观察征兆的占卜者;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从他转身离去时的脚步和双膝,因为神明易辨。况且,我感到内心深处那战斗的渴望烧得更旺,而我的双手和双脚,比刚才更加跃跃欲试,急不可待。”
[13.59-75]
忒拉蒙之子阿伊阿斯回答道:“我也感觉到了,双手握矛更加有力;力气更大了,双脚更加轻捷;我迫切地想要与普里阿摩斯的儿子、悍勇的赫克托耳单打独斗。”
[13.76-82]
他们就这样交谈着,沉醉在神明注入心中的那种战斗渴望里。与此同时,那震地之神正鼓励着在船尾休整的阿开亚人,他们已被苦战和眼见特洛伊人大举越过城墙的绝望双重压垮。泪水从他们眼中涌出,因为他们以为自己难逃覆灭;然而那震地之主轻盈地在他们中间穿行,推动他们的队列向前。
[13.83-90]
他首先走向忒乌克罗斯和雷图斯,以及英雄珀涅勒俄斯、托阿斯、得伊皮罗斯;还有墨里俄涅斯与安提罗科斯,皆是英勇的战士,对所有人他都加以激励。“你们这些阿尔戈斯的年轻人,真叫人汗颜,”他大声喊道,“正是凭借你们的英勇,我相信我们的船才能得救;若你们不奋力死战,今天便要落在特洛伊人手中。我的眼睛正看见了一个我原以为永不会发生的可怕奇景:特洛伊人抵达了我们的船边!他们从前如惊恐的牡鹿,丛林中豺狼与饿狼的猎物,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只会落荒而逃。特洛伊人从前连一时片刻都不敢直面阿开亚人的攻势,然而如今他们已远离城垣,就在我们的船边厮杀,这都是因为我们领袖的懦弱,以及士兵们自己的离心离德,他们怨恨交加,不肯保护船只,却被杀戮于船边。纵然如此,祸根是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是他侮辱了佩琉斯之子;但这不是我们停下战斗的理由。优秀的人会迅速疗伤,因为勇者的心愈合得很快。你们如此懈怠是不对的,你们这些全军最精良的战士。我不责怪那些本来懦弱的人避开战斗;然而面对你们这样的人,我却满心不满。我的朋友们,因为这种松懈,处境将很快更加恶化;让你们每一个人想想自己的荣誉与名声吧,危机极为深重。伟大的赫克托耳正在我们的船边厮杀;他已破门而入,击碎了那坚固的门栓。”
[13.91-124]
那震地之神如此向阿开亚人演说,鼓励他们奋起。于是,围绕着两位阿伊阿斯,一队队强壮的人聚集起来,纵然阿瑞斯本人或雅典娜,那统领大军的女神,来到他们之中,也无从小觑;他们是所有等候赫克托耳与特洛伊人冲击的战士中精选之众。他们构筑起一道人肉的栅栏,矛对矛,盾对盾,小盾扣着小盾,头盔挨着头盔,人贴着人。马鬃缨饰在闪亮的头盔上相互触碰,随战士点头而低垂,队列如此密集;他们用有力的手握紧了相互交叉的长矛,一心向往着战斗。
[13.125-135]
特洛伊人排成密集的方阵向前推进,以赫克托耳为首,奋勇直前,如同山腰上一块滚落的巨石,冬日洪流将它从山顶冲离,长期的豪雨松动了那愚钝之物的基座,它一路翻滚,震动整片树林;它既不偏左也不偏右,径直滚向平地,到达平地时,即便它的疯狂势头,也无法再进一步。如此,赫克托耳也曾一度仿佛势不可当,眼看就要在阿开亚人的营帐和船只中横冲直撞,直抵大海,结束他的屠杀行程;然而当他冲入严密的方阵之时,却被阻住了脚步,因为阿开亚人的子弟们用剑和两端尖削的长矛猛刺,将他逼退,踉踉跄跄,步步后退;于是他向特洛伊人大声喊道:“特洛伊人、吕基亚人、达耳达诺斯的战士们,站稳脚跟!阿开亚人在我面前筑起了一道人墙,但他们拦不住我多久;若那最强大的神、雷霆的赫拉之夫真的激励了我的冲势,他们终将在我面前退步。”
[13.136-153]
他以这些话鼓舞了众人的士气。得伊福波斯,普里阿摩斯之子,手持圆盾护住身前,大踏步地在队中穿行,意气风发地准备建功立业。墨里俄涅斯朝他投出了一支矛,并未落空,正中那面宽大的牛皮盾;但离刺穿还差得远,因为矛在贯穿之前已折为两段;况且,得伊福波斯早已看见矛飞来,将盾牌远远撑开。墨里俄涅斯退回到战友的掩护之下,既恼恨没能制服得伊福波斯,又气恼折断了自己的矛。于是他转身朝船和营帐走去,取那根留在帐篷里的矛来。
[13.154-168]
众人仍在厮杀,战吼直冲云霄。忒拉蒙之子忒乌克罗斯最先得手,杀死了一个人,那便是英武的英布里俄斯,导师之子,富有战马。在阿开亚人到来之前,他住在珀达伊俄斯,并娶了普里阿摩斯的私生女墨得西卡斯忒为妻;但当达那俄斯舰队到来,他便返回伊利昂,成了特洛伊人中颇有声望之人,居于普里阿摩斯近旁,王者以亲生儿子的礼遇对待他。忒拉蒙之子如今用一支矛刺中了他的耳朵下方,随即将矛抽出,英布里俄斯仰面倒下,犹如一株岑树,从高山巅峰的烽燧上被人砍倒,那嫩绿的叶片哗哗倾落于地。他就这样倒下,那镶铜的甲胄在他身旁铮铮作响;忒乌克罗斯扑上前去,意欲扒下他的铠甲;然而就在此时,赫克托耳掷出一支矛对准他。忒乌克罗斯一眼瞥见来矛,侧身一闪,矛于是击中了安菲马科斯,阿克托耳之子克忒阿托斯的儿子,正要进入战场的他被矛刺中胸口,他沉重倒地,铠甲在他身旁铿锵作响。赫克托耳扑上前去,想从他太阳穴上夺下头盔,阿伊阿斯当即掷矛刺向他,却未能伤他,因为他浑身上下尽是坚甲包裹;然而矛猛地击中了他盾牌的圆凸,将他从两具尸体旁逼退,阿开亚人随即将尸体拖走。斯提喀俄斯与墨涅斯透斯,雅典人的首领,将安菲马科斯抬到阿开亚人的军中;而两位英勇彪悍的阿伊阿斯也同样对待英布里俄斯的遗体。如两头雄狮从猎狗口中夺回一头山羊,将它高高叼在颌间,穿越灌木丛林,两位阿伊阿斯就这样高举着英布里俄斯的遗体,扒下了他的铠甲。俄伊琉斯之子随即将头颅从颈项上割下,为安菲马科斯之死复仇,将其如球般抛入人群,滚落于尘土之中,赫克托耳脚边。
[13.169-205]
波塞冬对他的孙子安菲马科斯的阵亡极为悲痛;于是他来到阿开亚人的营帐和船只之间,进一步激励达那俄斯人,为特洛伊人谋划祸患。伊多墨纽斯正好迎上了他,那时他正在送别一位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战友,那人膝部受伤,战友们将他送离战场,伊多墨纽斯已吩咐了医者,正要回营帐,但他仍渴望着战斗。波塞冬化作托阿斯的形貌与声音,安德拉伊蒙之子,统治普勒乌伦和高高的卡吕冬一带所有埃托利亚人的王,在他的子民中如神明一般受到敬重。“伊多墨纽斯,”他说,“克里特人的立法者,阿开亚人的子弟们过去对特洛伊人的那些威胁,都去了哪里?”
[13.206-219]
克里特人中最勇猛的伊多墨纽斯回答道:“托阿斯,就我所知,没有人该受责备,因为我们大家都能战斗。没有人被恐惧或懈怠所拖住;但这似乎是全能宙斯的旨意,要让阿开亚人在远离阿尔戈斯的异乡覆没于此。你,托阿斯,一贯坚定不屈,若你看见有人临阵懈怠,你还会激励旁人;所以,此刻你也不要松懈,要督促所有人尽力而为。”
[13.220-227]
对此,震地之主波塞冬答道:“伊多墨纽斯,愿那个今日有意怠战的人永不能从特洛伊回返,而要留在这里,让群狗啃食他的遗骸。穿上你的盔甲,出发吧,我们若要有所作为,就必须速速同行,虽然我们只有两人。就算懦夫,有伴也会生出勇气;我们二人足以与最勇猛的人一较高下。”
[13.228-239]
话毕,那神明重返战阵中心。伊多墨纽斯一到营帐,披挂上阵,抓起两支矛,踏步出发。宛如克罗诺斯之子从明亮的奥林波斯挥舞那道想要向凡人示兆的闪电,耀眼的光芒远远闪耀,他的盔甲在他疾驰之时便是如此熠熠生辉。此时,墨里俄涅斯,他那刚强的随从,在营帐附近遇上了他(那人正是去取矛来的),伊多墨纽斯开口说道:
[13.240-250]
“墨里俄涅斯,摩卢斯的捷足之子,我最好的战友,你为何离了战场?是受了伤,武器的箭头还在刺痛你?还是你来找我?我可不需要人来接;我宁可拼命作战,而不愿窝在营帐里。”
[13.251-256]
墨里俄涅斯回答道:“伊多墨纽斯,我是来取矛的,若营帐里还剩一支;我把那根原有的矛投向了得伊福波斯的盾牌,结果折断了。”
[13.257-262]
克里特人的首领伊多墨纽斯答道:“只要你愿意,一支矛也好,二十支矛也罢,都放在我帐篷里靠墙立着。那都是我从杀死的特洛伊人身上夺来的,我可不是那种与敌人保持距离作战的人;所以我帐里有矛,有凸脐盾,有头盔,还有锃亮的胸甲。”
[13.263-272]
墨里俄涅斯道:“我自己的营帐和船边也有从特洛伊人那里夺来的战利品,只是眼下不在手边。我一向勇武,无论哪里有激战,我都在最前列。虽然阿开亚人中也许有人不知道我的战法,但你自己清楚得很。”
[13.273-279]
伊多墨纽斯答道:“我知道你是个勇敢的人:你不必告诉我。若是从船边挑选最优秀的人去执行一次伏击,没有什么比这更能看出人的本色;勇怯这时候最分明:懦夫见风使舵,全身都是恐惧,他一会儿换到这条腿,一会儿换到那条腿;心中一想到死亡便狂跳,还能听见他牙齿打架的声音;然而勇者遇到伏击,脸色不变,毫无惧色,只是一心盼着冲入行动之中,若要为这种差事挑选最优秀的人,没有人能轻视你的勇气或武艺。若你被箭矢射中,或在近身格斗中受伤,伤口也不会在你的颈后或背上,而是落在你的胸口或腹部,因为你总是向前冲入前排。不过,我们不要再这样像孩子一样站在这里空谈了,免得旁人说闲话;去,赶快到帐篷里取那支矛来。”
[13.280-294]
于是,与阿瑞斯齐名的墨里俄涅斯走进营帐,取了一支铜矛。他随即跟上伊多墨纽斯,心中怀着建大功的壮志出发了。仿佛阴凶的阿瑞斯出战,他那强健而无畏的儿子惊恐之神随侍在侧,足以令英雄心胆俱裂;他们二人从色雷斯出发,赴战厄皮罗伊人或骁勇的佛勒癸亚斯人之间,却不理会交战双方的祈求,只将胜利赐给其中一方。便如此,墨里俄涅斯与伊多墨纽斯,两位人中之豪,披挂铜甲出战。墨里俄涅斯先开口:“丢卡利翁之子,你想从哪里打起?是在军队右翼,还是中路,还是左翼?我以为阿开亚人在那里最为薄弱。”
[13.295-306]
伊多墨纽斯答道:“中央有其他人防守:两位阿伊阿斯和忒乌克罗斯,他是全体阿开亚人中最好的弓手,也擅长肉搏近战。他们足以让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应付不暇;无论他如何奋力,也难以攻克他们不屈不挠的战意,烧毁船只,除非克罗诺斯之子亲手向他们掷来一根火炬。大阿伊阿斯,忒拉蒙之子,不会向任何血肉凡胎、吃得谷神食粮的人屈服,若铜甲与巨石能将他压倒的话。他在近身肉搏中连阿基琉斯也不肯让步,论奔跑的速度,他则无人能及;所以我们朝左翼去,好让我们尽快知道,是我们把荣耀献给旁人,还是旁人把荣耀献给我们。”
[13.307-325]
于是,与迅捷的阿瑞斯齐名的墨里俄涅斯在前引路,直至抵达伊多墨纽斯所指定的战线。
[13.326-329]
特洛伊人一见到伊多墨纽斯如烈焰般冲来,他和随从身着华丽精工的甲胄,便大声呼喊,一拥而上;于是激烈的近身肉搏在船尾之下爆发。疾猛如狂风呼啸于尘土深积的道路之上,风阵将尘土刮起,汇成浓厚的沙云,战斗的激烈便是如此,双方用矛用剑在队列中奋力厮杀,全力以赴。战场上树立着无数修长致命的矛槊,令人望而生畏。他们那些闪亮头盔、新磨胸甲、晶莹盾牌的光芒,在双方接战之时令人目眩神迷。铁石心肠的人,才能从这样的混战中找到乐趣,不被恐惧所击倒。
[13.330-343]
克罗诺斯的两个强大的儿子便是这样,为凡人英雄设下了苦难。宙斯的意图是将胜利赐予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以此荣耀捷足的阿基琉斯;然而他无意让阿开亚人的军队在伊利昂城前彻底覆灭,他只是想为忒提斯和她英勇的儿子带来荣耀。另一边,波塞冬在阿尔戈斯人之间穿行鼓励,秘密地从灰色大海中升来,因为他悲痛地看见他们被特洛伊人击败,对宙斯怒气难平。两位神明属于同一血脉、同一生地,然而宙斯先出生,知识更丰,因此波塞冬不敢公开地守护阿尔戈斯人,只是乔装人形,在全军中不断激励他们。就这样,这两位为双方打出了一个战争与厮杀的死结,无人能解,无人能断,将双方都拴在上面,让凡人的双膝在其下越战越竭。
[13.344-360]
此时,尽管头发已然花白,伊多墨纽斯大声号召达那俄斯人,在特洛伊人中掀起一片恐慌,跃入他们当中。他杀死了来自卡贝索斯的客居勇士俄忒律俄涅乌斯,那人不久前刚刚参战。他求聘卡珊德拉,普里阿摩斯最美丽的女儿,为妻,但并未送上聘礼,而是许下大愿,说要把阿开亚人的子弟们从特洛伊城下赶走,违心也得走;老王普里阿摩斯已然首肯,答应将女儿许给他,于是他便凭着这份承诺奋勇作战。伊多墨纽斯掷出一支矛,在他大步冲来之际击中了他。那铜甲胸甲并未护住他,矛尖刺入腹中,他重重倒地。伊多墨纽斯在他身上夸口说道:“俄忒律俄涅乌斯,若你真的兑现了你向达耳达诺斯之子普里阿摩斯的许诺,换取他的女儿,我将要佩服你胜过世上任何人。不过,我们也给你开个条件:我们会将阿特柔斯之子最美丽的女儿许给你,从阿尔戈斯为你娶来,只要你与我们一同攻陷那座美好的伊利昂城;所以来跟我走吧,我们好在船边商议婚事,至于聘礼,我们不会苛求你。”
[13.361-382]
说完,伊多墨纽斯便拖着他的脚在激战中拉行;然而阿修斯赶来护住遗体,他是步行来的,就在他的马车前走着,而赶车者将车跟在他身后紧贴着,让他能感受到马匹呼吸在肩背上的温度。他迫切地想击倒伊多墨纽斯,但伊多墨纽斯在他得手之前,以一支矛刺中了他的喉咙,矛头直贯而过。他倒下了,如一株橡树、白杨或松树,在山间被造船工匠用利斧砍倒,留作船材;就这样,他仰面摔倒在战车与战马前,咬紧牙关,双手抓住带血的尘土。他的御手惊惶失措,不敢掉转马头逃跑;随后,安提罗科斯用矛刺中了他的腹部,那铜甲胸甲并未护住他,矛刺穿腹部,他从车上喘息着倒下,奈斯托耳的伟大之子安提罗科斯驾着他的马从特洛伊人中赶到了阿开亚人那边。
[13.383-401]
得伊福波斯随即逼近伊多墨纽斯,为阿修斯报仇,用矛掷向他;但伊多墨纽斯未曾大意,侧身避开,因为他有那面随身携带的圆形大盾庇护,那是两片牛皮覆以铜面、内有两条握带的圆盾。他蜷身藏于盾后,矛从他头顶飞过;然而盾面在矛掠过时发出响声,这柄矛并非从得伊福波斯强有力的手中白白飞出,而是击中了伊普萨修斯之子辉普塞诺耳,他的子民的牧者,肋骨之下的肝脏,四肢顿时软软无力。得伊福波斯在他身上扬声夸口道:“真的,阿修斯并没有白白倒下;在他步入冥界的途中,守门的坚强卫士哈得斯的门卫必然会为之欣慰,因为我已经送了一个人去陪伴他。”
[13.402-416]
他如此吹嘘,阿尔戈斯人被他的话刺痛了。高贵的安提罗科斯比任何人都更加激愤,但悲痛并没有让他忘记自己的战友和同伴。他跑过去,跨立其上,用盾牌覆住他;随后他那两位忠实战友,埃基俄斯之子墨基斯透斯和阿拉斯托耳,俯身将他架起,呻吟不绝地抬往船边。但伊多墨纽斯不肯熄灭怒火,他持续不断地奋勇拼杀,不是把某位特洛伊人包裹进死亡的黑暗,便是在自己为阿开亚人抵挡灾祸的时候随时倒下。随后倒下的是埃修忒斯的高贵之子阿尔卡托俄斯;他是安基塞斯的女婿,娶了他最年长的女儿辉波达墨伊亚为妻,那是她父母的掌上明珠,在同辈人中以容貌、才艺和智慧冠绝群芳,所以特洛伊最勇猛的战士娶了她为妻。波塞冬借伊多墨纽斯之手将他击倒,蒙蔽了他明亮的双眼,束缚了他有力的四肢,叫他既退不后去也无从侧步,就呆呆地站在那里,如一根柱子或一株高大的树木,伊多墨纽斯用矛刺中了他胸口正中。那一直护住他身躯的铠甲此时裂开,矛刺穿而过,发出刺耳的破裂声,他重重倒地,矛刺入心脏,心脏依然跳动,令矛的尾端也随之颤抖,直到战神阿瑞斯耗尽了他的生命之力。伊多墨纽斯扬声夸口道:“得伊福波斯,既然你心情大好,不妨说说我们现在是否扯平了,我们杀三人,你杀一人?不如来,你亲自与我交手,好让你见识一下,宙斯的子孙中什么样的人来到了这里。宙斯首先生了弥诺斯,克里特的伟大统治者;弥诺斯又生下儿子,高贵的丢卡利翁;丢卡利翁生了我,统治克里特无数人众的君王;如今我的船把我带到这里,成为你和你父亲以及所有特洛伊人的祸患。”
[13.417-454]
得伊福波斯犹豫不决,是退后去唤另一位特洛伊人来援,还是单独应战。最后他决定去找埃涅阿斯;他发现他站在队伍后方,因为普里阿摩斯长期以来都对他有所亏欠,尽管他屡建战功,却得不到应有的荣耀,这令他内心积怨。得伊福波斯上前对他说:“埃涅阿斯,特洛伊人中的首领,若你尚念及亲属情谊,请帮我护住你姐夫的遗体;来与我一同援救阿尔卡托俄斯,他做过你的姐夫,在他家中抚养你长大;如今伊多墨纽斯已将他杀死。”
[13.455-461]
这番话动了埃涅阿斯的心,他奋发而去追击伊多墨纽斯,满怀建功立业的宏愿;但伊多墨纽斯并未像一个孩子般被他吓倒:他岿然不动,如一头野猪在山间被逼入绝境,在某个僻静之地守候着一大群人的来临,它背脊上的鬃毛直立而起,双眼喷射火焰,在渴望与猎犬和猎人厮打时磨砺着獠牙,就这样,英名远播的伊多墨纽斯原地不动,纵然埃涅阿斯向他逼来也不后退。他高声呼唤战友,望向阿斯卡拉福斯、阿法柔斯、得伊皮罗斯,以及墨里俄涅斯和安提罗科斯,都是英勇的战士:“朋友们,来这里,不要把我一个人留下;我心存畏惧,因为捷足的埃涅阿斯正向我逼近,他是一个可怕的死亡散布者。况且他正值青年,那是人力最强盛的时候;若我们年岁相当,心志不减如今,那么不是他,便是我,很快就能赢得那场胜利的奖赏。”
[13.462-479]
这样,他们所有人如同一人,肩上挂盾,驻立于他身旁。另一边,埃涅阿斯也呼唤了他那边的战友,望向得伊福波斯、帕里斯和阿革诺耳,他们与他一同统领特洛伊人,众人随后跟上,如羊群跟随公羊在喂草之后走下去饮水,牧人的心中欢悦;埃涅阿斯见到众人跟从,心中也是如此欣慰。
[13.480-487]
随后,他们在阿尔卡托俄斯的遗体周围激烈肉搏,挥舞着长矛;双方身上的铠甲在他们相互瞄准、拼力刺击之时发出可怕的铿锵之声;两位英雄埃涅阿斯与伊多墨纽斯,如阿瑞斯之匹,在刀矛相交的渴望中超越旁人。埃涅阿斯先行掷矛,但伊多墨纽斯早有防备,侧身一躲,那矛便从埃涅阿斯的强手中白白飞出,颤抖着插在地上。伊多墨纽斯随即以矛刺中俄伊诺马俄斯的腹部正中,破开了胸甲护板,肠脏纷纷倾泻而出,他在尘土中翻滚,双手抓地。伊多墨纽斯将矛从躯体中抽出,但无从扒取其余铠甲,因为乱矛如雨,纷纷向他泼来;此外,他的气力也已开始衰减,再无法发起冲锋,既无法疾步追击自己的矛,也无法闪避来矢;因此,在近身肉搏中他仍守住阵地,但双脚的沉重使他无法从战场上迅速脱身。得伊福波斯在他缓步撤退之际,朝他掷来一矛,因为对他的仇恨始终如火,却再度失手,反而射中了阿瑞斯之子阿斯卡拉福斯;矛贯穿了他的肩头,他在尘土中翻滚,双手抓地。
[13.488-520]
可怖的、声音骇人的阿瑞斯此时尚不知他的儿子已倒下,因为他端坐在奥林波斯的山巅,金色云端之下,受宙斯命令,其余诸神也一同端坐于此,皆被禁止参与战斗。而战场上,众人正激烈地争夺那具遗体。得伊福波斯从他头上夺下头盔,墨里俄涅斯扑上去,以矛刺中他的臂膀,那加帽的头盔便从他手中滑落,叮当坠地。墨里俄涅斯犹如兀鹫,扑上前去,将矛从他肩中拔出,退回战友的掩护之下。波吕忒斯,得伊福波斯的亲兄弟,在他腰间架住两臂,扶着他离开战场,直到退到后方的战马旁;那些战马连同战车和驾车者,在激战后方等候,将他载往城内,一路呻吟,痛苦万分,血从臂上滚滚而流。
[13.521-539]
其余人仍在厮杀,战吼不绝于天。埃涅阿斯扑向卡勒托耳之子阿法柔斯,将矛刺入他那朝向他的喉咙;他的头偏倒一侧,头盔与盾牌随他一同坠落,死亡那生命的大敌已将他笼罩。安提罗科斯窥到时机,俯冲而上,冲向托奥恩,在他转身的刹那划伤了他。他将从背部一直延伸到颈项的大静脉整段切断;托奥恩仰面扑倒,两手向战友伸出恳求。安提罗科斯扑上,扒下他肩上的铠甲,眼神凶狠地环顾四周。特洛伊人从四面向他进攻,击打他那宽阔锃亮的盾牌,却无法伤及他的肉体,因为波塞冬在重重矢石之中护住了涅斯托耳之子。他始终与敌人正面相对,从未脱身,他的矛从未静止,他在这边那边不停挥舞,渴望从远处命中某人,或近身与之厮杀。
[13.540-567]
他正在人丛中如此奋战,阿修斯之子阿达马斯看见了他,向前冲去,以矛刺向他盾牌正中,但波塞冬让矛尖无功而返,因为他不舍得夺去安提罗科斯的生命。那支矛便折为两半,一半如焦黑的木桩牢牢插在安提罗科斯的盾中,另一半落在地上。阿达马斯于是退回战友的掩护之下;但墨里俄涅斯跟上,用矛刺中他腹股沟与肚脐之间,那是对可怜凡人最为痛苦的伤处。矛刺入之处,他如一头被山地牧人用柳条绳索捆住、正被强行拖走的公牛,扭动挣扎。如此挣扎了片刻,但并不长久,直到墨里俄涅斯走上前来,将矛从他躯体中拔出,双眼随即陷入黑暗。
[13.568-575]
赫勒诺斯随即在近身搏斗中用一把巨大的色雷斯剑击打得伊皮罗斯的太阳穴,将头盔从他头上揭落;头盔滚落在地,战场上阿开亚人中的某人将它拾起,当它滚到他脚下;但得伊皮罗斯的双眼已被死亡的黑暗笼罩。
[13.576-580]
墨涅拉俄斯见状悲痛,向赫勒诺斯威胁性地逼近,挥动长矛;然而赫勒诺斯拉弓,两人同一时刻出手,一人用矛,另一人用弓箭。普里阿摩斯之子击中了墨涅拉俄斯胸甲的护板,箭矢却从上面飞弹而走。黑豆或蚕豆从宽大的扬谷铲上纷纷坠落在打谷场上,在尖利的风中被铲扬起,如此飞弹而走,弹离了墨涅拉俄斯的盾牌,远远飞开;而墨涅拉俄斯反手以矛刺伤了赫勒诺斯执弓的手,矛径直穿透手掌,扎进弓身,赫勒诺斯为保全性命,退入战友的掩护之下,那手沿臂垂落,沉甸甸地被矛拖曳,直到阿革诺耳将矛拔出,用随从带来的羊毛绑带仔细包扎了他的手。
[13.581-598]
随后,皮散德罗斯直冲墨涅拉俄斯而来,他的恶运将他引向覆灭,注定要倒在你手中,墨涅拉俄斯。当两人靠近,阿特柔斯之子的矛偏转方向,他没有命中;皮散德罗斯随即用矛击打勇敢的墨涅拉俄斯的盾牌,却无法刺穿,因为盾牌挡住了矛,矛柄也折断了;然而他心中大喜,以为已稳操胜券;但阿特柔斯之子立刻拔出佩剑,扑向他。皮散德罗斯随即握起那把铜制的战斧,斧柄修长,打磨光洁,乃橄榄木所制,挂于他盾牌下方,两人相互猛冲。皮散德罗斯劈向墨涅拉俄斯那顶头盔,正中顶端的盔羽之下;墨涅拉俄斯则在他扑来之时击中了他的额头,就在鼻梁上方;骨骼碎裂,血污浸透的两只眼睛跌落在他脚下,落于尘土。他仰身倒地,墨涅拉俄斯将一只脚踏在他身上,扒下铠甲,夸口说道:“你们特洛伊人就该这样离开阿开亚人的船只,你们虽傲慢而贪战,也不会少吃什么耻辱与羞愧,就是你们堆在我身上的那些。你们是胆小的母狼,你们不畏惧可敬的宙斯,好客之神的复仇者,他终有一天将毁灭你们的城邑;你们偷走了我的妻子,在做她宾客之时,还恶意卷走了大量财物;如今你们还要向我们的船只投火,杀我们的英雄。好,总有一天,即便你们再狂暴,你们也会被阻住。宙斯父啊,据说你凌驾于众神与凡人之上,智慧超群,所有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都由你而来,你怎么能如此庇佑特洛伊人,那些骄傲而狂妄、战斗永不知倦的人?一切事物皆有尽时:睡眠、爱情、甘美的歌声、端庄的舞蹈,人对这些都会有所厌倦,宁可以此作为终结而不是战斗;然而特洛伊人对战斗却永不知厌足。”
[13.599-639]
墨涅拉俄斯说完,扒去皮散德罗斯身上血污的铠甲,交给部下;然后他再次回到前列,进入战阵。
[13.640-642]
随即,皮拉伊墨涅斯王之子哈耳帕利翁扑向他;此人曾随父亲来参加特洛伊战争,却再也未能回到故乡。他以矛击打墨涅拉俄斯盾牌正中,却无法刺穿,于是为保全性命,退回战友的掩护之下,四面张望,唯恐受伤。然而墨里俄涅斯在他撤离战场之际,以铜镞的箭矢瞄准他,射中了他右侧臀部;箭矢穿骨而入,直贯膀胱,于是他就地坐倒,在战友的怀中咽气,身躯如蠕虫般蜷曲在地,血从创口汩汩流出,浸湿了泥土。英勇的帕弗拉戈尼亚人尽心尽力地照料他;他们将他扶上战车,悲切地抬往特洛伊城;他的父亲也跟随其后,痛哭失声,却无任何赎金能将死去的儿子换回。
[13.643-659]
帕里斯深为哈耳帕利翁的死痛苦,因为他是他在帕弗拉戈尼亚人中的宾主;于是他拉弓射箭,意欲复仇。此时,科林斯有一个人名叫欧科诺尔,是先知波吕伊多斯之子,一位勇敢而富有的人。欧科诺尔明知此行必死,仍然出航赴特洛伊,因为他善良的老父亲波吕伊多斯曾多次警告他,说他必须在家中死于一场可怕的疾病,或者随阿开亚人出征,倒于特洛伊人之手;于是他选择了这条路,既避免了被阿开亚人处以沉重的罚款,又逃脱了病痛的折磨。帕里斯如今击中了他颔下的耳根,生命因此流逝,死亡的黑暗将他笼罩。
[13.660-672]
就这样,他们如熊熊烈火般厮杀。然而赫克托耳尚未听闻,也不知道阿尔戈斯人正在战线的左翼大肆杀伤他的部众,在那里,波塞冬一路激励鼓舞,阿开亚人不久便要得胜。他因此一直守在他当初强行破门、破墙而入之处,就在达那俄斯战士密集的方阵中撕开缺口之后,继续坚守于此。正是在这里,阿伊阿斯和普罗忒西拉俄斯的船只被沿海岸排开;城墙在这里最为低矮,那里的人与马之间的战斗也最为激烈。在这里,玻俄提亚人和身穿长衣的伊奥尼亚人、洛克里斯人、福提亚人,以及著名的埃珀俄斯军团,勉强能抵挡迅猛的赫克托耳的冲势,也无力将他从船边逐走,因为他如火墙般威猛。雅典人精选的战士在先,由珀忒俄斯之子墨涅斯透斯统率;随他同行的还有佩达斯、斯提喀俄斯和壮实的庇阿斯;埃珀俄斯人的统帅是佩吕洛斯之子墨革斯、安菲翁和德拉喀俄斯;而福提亚人的首领是墨冬和坚定的波达尔刻斯。墨冬是俄伊琉斯的私生子,阿伊阿斯的兄弟,但他居住在菲拉刻,远离故土,因为他杀死了继母埃里俄庇斯的兄弟,那是俄伊琉斯的妻子;另一位波达尔刻斯,则是佩拉科斯之子伊菲克洛斯的儿子。他们两人在福提亚人的前列坚守,与玻俄提亚人一同护卫船只。
[13.673-700]
俄伊琉斯之子阿伊阿斯片刻不离忒拉蒙之子阿伊阿斯的左右,如同两头深色的公牛一同将全力倾注于拉犁,那是他们在休耕地中耕作的一张犁;在它们颈根处汗水奔涌,只是那牛轭将两者分开,因为它们在翻到地头之前将田地犁耕,正如两位阿伊阿斯就这样肩并肩地站在一起。忒拉蒙之子身后跟随着许多强壮的战友,在他被汗水和疲倦压垮之时,接替扶持他的盾牌;然而俄伊琉斯之子的身后,洛克里斯人并不紧随,因为他们在近身肉搏中难以坚守,他们没有镶饰马鬃的铜盔,没有圆形盾牌,没有岑木长矛,而是带着弓和扭绕羊毛的投石索来到特洛伊,用这些武器发出连续的矢石,打乱特洛伊人的阵形。于是,配备重型装甲的战士扛起了与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的正面接战,而洛克里斯人则在他们的掩护后方射击;特洛伊人因此开始丧失士气,因为箭矢将他们打得一片混乱。
[13.701-722]
此时,特洛伊人早已从船和营帐被赶回多风的伊利昂了,若非波吕达马斯上前向赫克托耳进言道:“赫克托耳,你是说不动要接受忠告的人。因为天神如此厚赐了你战争的才能,你便以为在谋略上也必须凌驾旁人;然而你不能在一切事情上都要求至高无上。天神让某人成为出色的战士;另一人天神使他成为舞者或歌者、竖琴弹奏者;而在另一人心中宙斯植入了睿智的洞察力,许多人因此受益而得救,他自己在这方面的了解也远超他人;所以我说出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战斗如同一圈火焰,将你团团围住,就在此时,既已入墙的特洛伊人,有些在全副武装中裹足不前,另一些则分散在船边,寡不敌众地厮杀。所以退下来,召集你的各位首领聚集于此,让我们共同商议,究竟是乘势扑向船只,倘若天神允准我们胜利;还是趁我们尚能安全撤退,便撤回来。我非常担心,阿开亚人将以昨日的宿债向我们全数讨还,因为他们的船边有一个永不厌战的人,他不会让我们再稳坐多久了。”
[13.723-753]
波吕达马斯如此说,他的话深得赫克托耳之心。赫克托耳全副披挂地从战车上跳下,说道:“波吕达马斯,把众首领都集合在这里;我去那里参战,但一旦向他们下达了命令,便会立刻回来。”
[13.754-759]
说完,他如一座白雪皑皑的山岳般巍然而去,高声穿越特洛伊人与盟友的队列呼啸奔走。众人听到他的声音,纷纷赶往潘托俄斯的优秀儿子波吕达马斯身边聚集;而赫克托耳仍在前列间穿行,四处寻找得伊福波斯和赫勒诺斯王,以及阿修斯之子阿达马斯和许尔塔科斯之子阿修斯;然而他再也见不到这些人平安无恙,因为最后两人躺在阿开亚人船尾,被阿尔戈斯人杀死,其余的人也已各自受伤,被击倒;而在险恶战线的左翼,他找到了那位美丽的海伦的夫君亚历山德洛斯,正在鼓励他的部众,策励他们出战。他走上前,斥责了他一番。“帕里斯,”他说,“邪心的帕里斯,外表俊美,女色迷心,口舌虚伪,得伊福波斯和赫勒诺斯王哪里去了?阿修斯之子阿达马斯和许尔塔科斯之子阿修斯哪里去了?俄忒律俄涅乌斯又在哪里?伊利昂完了,必定就此覆灭!”
[13.760-773]
亚历山德洛斯回答道:“赫克托耳,何苦责备那些毫无过错的人?我生来绝无懦夫的本性,任何其他日子我都宁可不打仗,但自从你率领我们的战士在船边开战,我们就一直留守在此,与达那俄斯人拼命厮杀。你问的那些战友们,都已阵亡;只有得伊福波斯和赫勒诺斯王离开了战场,两人的手都受了伤,但克罗诺斯之子保住了他们的性命。如今,你要我们上哪里去,就领路吧,我们满心乐意地随你同往;你不会发现我们有所失职,尽力之处我们绝不懈怠;然而人无论多么愿意,所能做到的,不过是力所能及之事。”
[13.774-787]
这番话说服了他的兄长,两人走向战斗最激烈之处,在刻布里俄涅斯、英勇的波吕达马斯、帕尔刻斯、俄尔塔俄斯、神一般的波吕佩忒斯、帕尔米斯、阿斯卡尼俄斯以及摩吕斯之子莫里斯之间,他前一天才从富饶的阿斯卡尼亚来,前来接替其他部队。于是,宙斯驱策着他们投入战斗。他们如一阵猛烈的旋风,在雷暴来临之前打向大地,他们将盐海搅起骚动,滔天大浪接连不断地涌来,一排又一排,顶着翻卷泡沫的弓形波头,拍打着海岸;同样,一列又一列的特洛伊人,排列着锃亮的甲胄,跟随着各自的领袖向前推进。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阿瑞斯的同伴,身先士卒,他的圆形盾牌护住身前,那是一面覆以铜片的牛皮圆盾,头盔在两鬓发光。他在盾牌的掩护下四处探索前进,试探各处阵线,看是否会在他面前动摇;然而他无法打垮阿开亚人的斗志。大阿伊阿斯第一个大步踏出,向他挑战。“朋友,”他喊道,“近前来吧;为何要这样白白地威吓阿尔戈斯人?我们阿开亚人是出色的战士,不过宙斯的惩罚重重地落在了我们身上。我料想你的心是要摧毁我们的船只,但我们同样有手,能让你无从得逞,而你那美丽的城市,我们自己的手会更早地将它攻取和夷平。至于你,逃跑的时候将要来临,那时你会向宙斯和其他所有神明祈祷,但愿你的骏马比苍鹰更加疾飞,在平原上卷起尘土,将你载回城中。”
[13.788-805]
他如此说话之时,一只鸟从他右手边飞过,阿开亚人的军队因这吉兆而欢呼雀跃,士气大振。然而赫克托耳答道:“阿伊阿斯,你这个说大话的废话专家,你在说什么?但愿我能像我确信这事那样,永远是背负神盾的宙斯的儿子,赫拉为我母亲,受到雅典娜和阿波罗同等的尊崇,就像我确信今天这一天必定带着阿开亚人的毁灭一样,你将在他们当中倒下,若你敢于承受我的矛;它将撕裂你那美丽的躯体,让你用你的脂肪和肉体填饱特洛伊的犬鸟,倒在阿开亚人的船边。”
[13.806-820]
说完这些话,他领着众人向前,旁人随声附和,喊声震天,全军在他们身后齐声呐喊。阿尔戈斯人那边也同样回应一声大喝,他们不忘自己的英勇,坚守阵地,抵挡特洛伊诸首领的冲击;双方军队的喊声直冲云霄,直达宙斯光耀的宫殿。
[13.821-8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