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的喧嚣传到了涅斯托尔的耳中,纵使他正饮着酒。他对阿斯克勒庇俄斯之子说:“马卡昂,这是怎么了?船旁的喊杀声越来越大。你留在这里,坐着喝酒,等秀发的赫卡墨德烧好热水,替你洗去血污;我去瞭望台看个究竟。”
[14.1-8]
说完,他拿起帐中儿子特拉辛墨德斯那面铜光灿烂的精制盾牌,因为那孩子拿走了父亲的盾,又持起那杆锋利铜头的强矛,走到帐外,顿时看见一幕惨烈的景象:一些人正溃逃奔跑,另一些人则是跟在后面猛追的特洛伊勇士,阿开亚人的壁垒已经崩塌。一如平静深海的涌浪,无声无息,沉沉涌动,遥望着疾风将要猛扑的方向,却迟疑不决,不向任何一边滚动,直到某道确定的风从天上扑来,才一触即发。老人便是这样辗转两难,心神分裂:是投身达那俄斯快马的大队,还是去寻牧民之王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反复权衡,他认为最好还是去找阿伽门农。
[14.9-22]
与此同时,那些人还在相互砍杀,铿锵之声激荡,剑矛撞击甲胄。受伤的王者们,狄俄墨德斯、奥德修斯和阿伽门农,正从停靠最远、最先拖上岸的那些船旁走来,沿着海岸走向战场。那些船停在浪沫的岸边,因为它们是最先拖上来的,壁垒筑在最后一排船的后面。海滩纵然宽阔,也容不下所有的船只,人马都挤在那里,于是他们把船一排排并拢停好,填满了由两处海角围成的整个湾口。这几位王者拄着长矛,向战事走去,心中忧虑重重;当老迈的涅斯托尔迎面走来,阿开亚人的心登时沉了下去。
[14.23-40]
人间之王阿伽门农见到他便开口说道:“涅斯托尔,涅勒俄斯之子,阿开亚人的荣耀,你为何离开那毁人的战场来到这里?我担心威武的赫克托耳会实现他在特洛伊人面前夸下的那句话,他曾扬言,不将我们的船烧毁、不将我们杀死,就决不回伊利昂。他就是这样说的,如今正在一一实现。我的天哪,原来阿开亚人中其他穿着精良护胫甲的勇士,也像阿基琉斯一样,心怀对我的愤恨,不愿再在船尾边作战。”
[14.41-51]
格勒尼亚骑手涅斯托尔回答说:“这些事确实都已经发生,就连高声雷鸣的宙斯也无力改变。壁垒已经崩塌,我们一直以为它是战船和我们自身无可攻破的屏障。特洛伊人在快船旁发起不停的猛攻,不论你向哪里瞭望,都分不清阿开亚人从哪个方向被击溃,到处都是混乱的杀伐,喊声冲上了天际。我们来想想看该怎么办,若是谋划还有用处的话;但我不建议我们自己冲进战场,受了伤的人不该再去打仗。”
[14.52-63]
人间之王阿伽门农回答说:“涅斯托尔,既然他们已经在船尾边作战,壁垒和战壕无法再为我们阻挡,达那俄斯人在那上面吃了多少苦,还一心以为它是战船和自身无可攻破的屏障。如今这一切看来正是宙斯的意思:让阿开亚人在远离阿尔戈斯的此地无声无息地覆灭。我知道宙斯曾经乐于庇护达那俄斯人,我也知道如今他抬举特洛伊人等同于受祝福的众神,而我们的斗志和双手,他已经缚住了。好吧,就按我的话来办:把停在海边的船拉到水里,全部下锚泊在深水中,一直等到无人知晓的夜晚降临,若到了那时特洛伊人还肯歇手不战的话;之后,我们再把其余的船全部拖下水。趁着夜色避开灾难,并没有什么可耻;能逃离险境的人,比被擒杀的人要好得多。”
[14.64-81]
多谋的奥德修斯斜眼觑他,厉声道:“阿特柔斯之子,你说的是什么话?该死的人,你该去统率另一支卑劣的军队,而不是统治我们。宙斯让我们从青年到老年一直纠缠于艰苦的战争,直到我们每一个人都消亡殆尽。如今你当真想要就这样弃下宽衢的特洛伊城,我们就是为了这座城受尽苦难?住口,别让阿开亚人中的旁人听见你说的这番话,没有任何一个懂得好好说话的人、没有任何一个执杖为王而麾下有这么多阿尔戈斯人的人,会让这种话从嘴里漏出来。我对你方才的话深感不屑:你竟然要我们在战斗正酣的时候把装有好座位的战船拖入水中,让正在得势的特洛伊人的心愿得逞。那将是彻底的毁灭。阿开亚人一旦看见船被拖入水中,就会停止战斗,眼神全飘向那里,再也无心作战。你的决策,统率之主,将是我们的覆亡。”
[14.82-102]
阿伽门农答道:“奥德修斯,你的话深深刺痛了我。然而我并没有下令强迫阿开亚人把船拖入大海。如果谁有更好的主意,不论年轻的还是年老的,尽管说出来,我洗耳恭听。”
[14.103-108]
好战之声的狄俄墨德斯说:“要找这样的人不难;用不着找多远,只要你们肯听,不因我年纪最轻便对我的话不屑。我的父系出身高贵,父亲是埋在忒拜的堤丢斯。波尔透斯生了三个无懈可击的儿子,住在普勒欧洛斯和险峻的卡吕冬;其中一个是阿革里俄斯,一个是墨拉斯,第三个是我祖父、骑手俄伊纽斯,他比那两人更为英勇。俄伊纽斯留在故土,我的父亲流落到阿尔戈斯,宙斯和众神如此安排。他娶了阿德拉斯托斯的一个女儿为妻,家境富裕,有大片出产小麦的良田,还有许多果园,有不少羊群,更在用枪方面超过了所有阿尔戈斯人。这些事你们想必都有所闻,所以不能因为我出身低贱、懦弱无能,就轻视我说的话。我的建议是:纵然带伤,我们也得硬着头皮回到战场去。到了那里,我们自己可以远离枪矢、稳住阵脚,免得伤上加伤;却要去鞭策那些先前一直畏缩躲避、没有出战的人。”
[14.109-132]
他们便照他说的做了,出发上路,人间之王阿伽门农在前领路。与此同时,声名显赫的波塞冬一直在暗中留意,没有放过这一切。他化作一个老人的模样来到他们当中,握住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右手,说道:“阿特柔斯之子,如今阿基琉斯那毁灭性的心已经喜滋滋地在胸中享受着阿开亚人的溃逃和死亡,因为他根本没有半点理智。他但愿走到坏结局,让神明让他毁灭。至于你,那些蒙福的神明并不是对你大发雷霆,仇恨彻底,特洛伊人的将领和议者们终归还是要在宽广的平原上扬起尘埃,而你亲眼看着他们从战船和营帐边溃逃回城去。”
[14.133-146]
说完,他发出震天大声,迅速冲向平原。那声音从他宽阔的胸膛涌出,响彻宛如九千或一万人在激战中齐声呐喊,给每一个阿开亚人的心中注入了猛烈的战斗与厮杀之力。
[14.147-152]
金座女神赫拉站在奥林波斯峰顶,俯视着这一切。她一眼认出了那在荣耀战场上奔忙的人,正是她的同胞兄弟,也是她丈夫的兄弟,她心中欢喜。随后,她望向高踞在多泉的伊达山山顶的宙斯,心中充满了厌恶之情。牛眼的尊贵赫拉随即在心中盘算,要如何欺骗持盾宙斯的心智。她认为最好的办法是:打扮好自己,动身前往伊达山,希望宙斯对她燃起爱欲、渴望与她相拥,那时她便将一场甘美温柔的睡眠洒落在他的眼睑与精明的心神之上。
[14.153-165]
她便走入那个她爱子赫淮斯托斯用隐秘锁钥为她精心建造的闺房,闩好了光洁的门扇,连其他的神明都打不开它。进去后,她关好门,先用神圣液体洗净了可爱的肌肤上的一切污迹,再以甘美的神圣橄榄油涂抹身体,那油是专为她调配的馨香,在宙斯铜地基的宫殿中只要轻轻一晃,芬芳便弥漫于整个天地之间。她用这油脂涂抹了柔美的肌肤,用手梳理了流泻的锁发,从不死的头颅上编出光洁华美的神圣发辫。随后她穿上雅典娜精心织绣、缀满繁复花纹的那件神奇长袍,用黄金胸针扣合在胸前,束上有百缕穗带的锦带,在穿孔耳垂上挂上三粒珠石熠熠生光的耳饰,往头上覆盖一层新制的精美薄纱,白亮如日光;在光洁的双脚下系好美丽的凉鞋。
[14.166-186]
当她将一切装束都整齐地穿戴好,便走出闺房,将阿芙罗狄忒唤到一旁,与其他神明隔开,问道:“亲爱的孩子,你肯不肯依我所求,还是因为我站在达那俄斯一边、你站在特洛伊一边,就要拒绝我?”
[14.187-193]
宙斯的女儿阿芙罗狄忒回答说:“赫拉,大克罗诺斯尊贵的女儿,你说吧,我愿意做,只要能做到,且是能做成的事。”
[14.194-197]
尊贵的赫拉心存诡计,答道:“将你那令所有凡人和不死者都拜倒于你足下的迷惑之力赐给我。我要去大地的尽头,去探望俄刻阿诺斯,众神的起源,以及忒提斯母神;是他们在家中好好地抚养了我,把我从瑞亚那里接了来,那是宙斯将宽眼的克罗诺斯囚禁在大地和不涸之海的深处之时。我要去看望他们,化解他们之间争吵已久的嫌隙;因为他们已经很久不再同床共枕,怒火早已填满了心胸。若是我能用言辞劝动他们的心,让他们重归欢好,他们必将永远感念我、爱护我。”
[14.198-210]
含笑的阿芙罗狄忒回答说:“我不能、也不应该拒绝你,因为你就宿于宙斯的怀抱,而他是我们的王。”
[14.211-213]
说着,她从胸前解开那条奇妙刺绣的饰带,那上面织满了她的全部魔力,爱情在其中,欲望在其中,还有那窃取最清醒之人心神的甜蜜低语。她把饰带塞到赫拉手中,说道:“把这条饰带放入你的胸怀,它上面凝聚着一切;我相信你无论此行抱着什么目的,都不会空手而归。”
[14.214-221]
牛眼的赫拉听到这话,含笑点头,含笑地将饰带放入了自己的胸怀。
[14.222-224]
阿芙罗狄忒回到了宙斯的宫室,而赫拉一跃而下,离开奥林波斯的山头,掠过皮厄里亚和可爱的埃马提亚,飞驰在善于牧马的色雷斯人的白雪山峰之上,双足从未触地。从阿托斯山,她跨上翻腾的海面,来到勒姆诺斯,来到神圣的托阿斯王的城邑。
[14.225-230]
在那里,她遇见了死亡之兄、睡神希普诺斯,握住他的手,呼唤他的名字道:“希普诺斯,万神万人之主,你从前曾听过我的请求,此刻再依我一次,我将终生感谢你。为我闭上宙斯灿亮的双眼,将他送入睡乡,趁我与他相拥共眠。作为酬谢,我将赠你一把精美的永不朽坏的黄金座椅;我那跛足的儿子赫淮斯托斯会用心为你打造,还会为你配上一只踏脚凳,你在宴席上可以搁脚。”
[14.231-241]
睡神希普诺斯回答说:“赫拉,尊贵的大克罗诺斯之女,其他长生的神明,我一概可以轻易送入睡乡,甚至俄刻阿诺斯的河流,那是所有神明的起源,我也不在话下;但宙斯,克罗诺斯之子,我绝不敢靠近,也绝不敢令他入睡,除非是他自己发话。我已经为你的吩咐吃过一次苦头了:就是那天,宙斯的伟大儿子赫拉克勒斯攻克并劫掠了特洛伊人的城邑,扬帆启程的那一天。我奉你之命,将甘美的睡眠洒布在持盾宙斯的心神之上,让他沉睡;而你便在那时向赫拉克勒斯发出恶毒的心计,在海上掀起狂暴的风浪,把他吹离所有的朋友,送到科斯那座美好的城邑去。宙斯醒来时雷霆大怒,把神明们在整座宫殿里抛来掷去,偏偏找我找得最凶,想要把我从虚空中扔入大海,再也找不回来;若非夜神女神,那征服神与人的女神,出手救了我,我早就完了。我逃到她那里,宙斯纵然愤恨,也只好住手,不敢做出让黑夜不快的事。如今你又要我来做这件难以为力的事了。”
[14.242-261]
牛眼的赫拉回答说:“希普诺斯,你为何在心里揣度这些?你以为宙斯援助特洛伊人,会像当年为了自己儿子那般热切吗?来,我把一位最年轻的卡里忒斯嫁给你为妻,帕西忒亚,那正是你日夜思念的人。”
[14.262-267]
睡神希普诺斯听了这话,心中大悦,答道:“那么就以斯提克斯的庄严河水对我起誓;一只手按着哺育众生的大地,另一只手按着粼粼闪光的大海,让盘踞在克罗诺斯四周的下界诸神,那些被称作提坦的神明,都来作我们的见证:你确实将把一位最年轻的卡里忒斯赐给我为妻,帕西忒亚,那正是我日夜思念的人。”
[14.268-275]
赫拉按他所说,起誓照办,并一一呼唤了居住在塔尔塔罗斯之下、被称作提坦的诸神为证。誓毕,两人便离开勒姆诺斯和伊姆布罗斯的城邑,裹上一层浓雾,轻快地赶路。他们来到多泉的伊达山,万兽之母,在莱克同处踏上陆地,离开了海面;树林梢头在他们脚下呼啸作响。希普诺斯便在此等候,在宙斯望见他之前,爬上一棵高耸入云的巨冷杉,那是当时伊达山上最高的一棵,他藏身于浓密的冷杉枝叶之间,化作那只栖居山间、众神称为黄铜鸟、人类称为噪夜鹰的鸣鸟模样。
[14.276-291]
赫拉迅速登上高峻伊达山的加尔加罗斯山顶,集云的宙斯一眼见到了她。他一见她,爱欲便立刻涌满心头,正如他们初次相爱、偷偷共赴欢好、避开双亲的那一刻。他走上前,叫着她的名字说:“赫拉,你神情这般急切,从奥林波斯到此来是为了什么?你的马和车哪里去了,你并没有乘车而来。”
[14.292-296]
尊贵的赫拉存着诡计,答道:“我要去大地的尽头,去探望俄刻阿诺斯,众神的起源,以及忒提斯母神;是他们在家中好好地抚养了我、将我养大;我要去看望他们,化解他们之间争吵已久的嫌隙,因为他们已经很久不再同床共枕,怒火填满了心胸。我的马就停在多泉伊达山的山麓,将要驮我越过陆地和海洋。我这次从奥林波斯专程下来,就是想先知会你,免得我悄悄去了俄刻阿诺斯深流的宫殿,你事后反要为此动怒。”
[14.297-311]
集云的宙斯回答道:“赫拉,去看俄刻阿诺斯,可以等到以后再去,现在,我们不如共赴欢好,相拥安卧。从来没有哪位女神或凡间女子的爱欲像此刻这样征服了我,漫溢而出,如此将我淹没,不论是我爱恋伊克西翁妻子时,那女子为我生下了神圣的谋士中的赫拉克勒斯的同侪皮里托俄斯;还是当我爱恋阿克里西俄斯之女、细踝的达那厄之时,那女子为我生下了诸人中声名最著的英雄佩尔修斯;还是当我爱恋遥声赫赫的菲尼克斯之女之时,那女子为我生下了弥诺斯和神一般的拉达曼托斯;还是塞墨勒,还是忒拜的阿尔克墨涅,阿尔克墨涅为我生了那位雄心如狮的赫拉克勒斯,塞墨勒生了令众人喜悦的狄俄尼索斯;还是美发的德墨忒尔女王,还是赫赫有名的勒托,还是你自己,都不曾像今日这样令我爱欲大炽、甜蜜的渴念将我紧紧攫住。”
[14.312-328]
尊贵的赫拉存着诡计,回答道:“克罗诺斯最可畏的儿子,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想在伊达山顶相拥安卧,这里一切都是一览无余的。若是长生的神明之中有谁看见我们同枕而眠,而后走遍众神大加传扬,那该如何是好?事后我从你的怀抱起身,再没有脸面回到你的宫殿了。若你执意如此,倒是有赫淮斯托斯为我精心建造的那个内室,厚实的门扇就扣在柱楣上,我们不如到那里去安卧,你既然有意。”
[14.329-336]
集云的宙斯回答说:“赫拉,不用担心会有神明或人类看见。我将用一片浓密的金云把我们两人遮裹,就连太阳也无法透过,那可是目力最为锐利的一双眼睛。”
[14.337-345]
说完,克罗诺斯之子搂住了自己的妻子;神圣的大地在他们脚下忽然生长出鲜嫩的青草,结着露珠的莲花、番红花和柔软厚密的风信子从泥土中涌出,将他们高高托起,离地而悬。他们就在那里相拥而卧,上方笼着一片美丽的金云,其间点点晶莹的露水纷纷落下。
[14.346-351]
就这样,万物之父安然歇息在加尔加罗斯的山顶,被爱与睡同时征服,搂着自己的妻子。希普诺斯则飞奔向阿开亚人的战船,去告诉大地震动者、环抱大地的波塞冬。他走到他跟前,说道:“波塞冬,竭力援助达那俄斯人吧,哪怕只是片刻,趁宙斯还在沉睡,给他们一份荣耀;我已经将甘美的睡眠笼罩了他,赫拉诱惑他共眠,使他沉入温柔的梦乡。”
[14.352-361]
说完,希普诺斯转向各处人间,将波塞冬心中援助达那俄斯人的热情煽得更旺。波塞冬立刻跳入前排,高声呼喊道:“阿尔戈斯人,难道我们要把胜利白白让给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让他夺取我们的船只、独享荣耀吗?他这样说,这样夸口,因为阿基琉斯心怀愤恨,留守船边。若是我们互相鼓舞、守望相助,倒也不会太想念那个人。来,大家都听我的:每人各取军中最大最好的盾牌,套上闪亮的头盔,手持最长的长矛出战;我来带头,我断言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不管他多么勇猛,也不敢和我们正面对峙。若有哪个英勇的战士肩上扛的是小盾,就把它换给较弱的人,自己拿起大盾。”
[14.362-375]
众人照他说的做了。负伤的王者们,狄俄墨德斯、奥德修斯和阿伽门农,亲自去指挥整顿,走遍各处调换甲胄:将好的甲胄给好的战士,把差的交给较弱的战士。待他们全副武装,披上了铮铮作响的铜甲,波塞冬在前领军出发,手中持着那柄可畏的长刃利剑,剑光如闪电,光芒炫目;在灾难性的交战中没有人可以与之缠斗,畏惧使人们与之保持距离。
[14.376-387]
特洛伊一侧,光辉的赫克托耳则在整顿特洛伊人的队形。于是,暗发的波塞冬与光辉的赫克托耳之间,展开了最为惨烈的争战,一方援助特洛伊人,一方援助阿尔戈斯人。海浪涌向阿尔戈斯人的船帐,两军以排山倒海的喊声对撞而上;那声浪比海浪在波瑞阿斯吹送下猛扑岸滩的轰鸣更洪大,比山谷里熊熊大火的怒焰更响亮,比狂风大作时划破高冠橡树的呼啸更震撼,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就这样奋起,以可怖的喊叫声冲向对方。
[14.388-401]
光辉的赫克托耳率先以长矛向正面对准他的大阿伊阿斯投掷,没有失准;矛头刺中了他胸前紧绷着的那两根带子,一根是盾带,一根是银钉剑鞘的带子,两带护住了他柔软的肌肤。赫克托耳愤愤然,他的快矛竟白白落空,便退回伙伴队中躲避命运。正当他后撤,特拉蒙之子大阿伊阿斯抓起一块石头,战船停靠时用来垫稳船身、遍撒在战士脚下的石块之一,猛力砸出,击中了赫克托耳盾缘上方靠近颈部的地方;那一击像陀螺一样将他旋转起来,向四方晃去。正如宙斯父的闪电将一棵橡树连根击倒,一股可怖的硫磺气味从树身腾起,站在近旁的人无不惊惧,因为宙斯的霹雳是可怖之物,赫克托耳便这样轰然倒地,摔入尘土。长矛从他手中脱落,盾牌和头盔扑倒在他身上,身旁铜甲叮当作响。
[14.402-420]
阿开亚人子弟们发出大声的呼喊,冲向赫克托耳,满心希望将他拖走,将密集的长矛投掷向特洛伊人;但没有人能在他被围护之前伤到或击中这位牧民之王,因为最优秀的将士们已经抢先围拢在他身旁:波吕达马斯、埃涅阿斯、神圣的阿革诺尔、吕基亚统帅萨尔佩冬和无懈可击的格劳科斯。其余人中也无一忽视他,众人以圆形盾牌护在他身上。伙伴们随即用手将他从地上抬起,搬离苦战之地,一直到达战场后方停着快马的地方,马夫和精美战车在那里守候;他们随即驾车将他载向城中,他沉痛地呻吟着,一路大声哀号。当他们来到奔流清澈的桑托斯河渡口,那条河是不死的宙斯所生,他们把他从车上搬下,放在地上,浇水在他身上;他随之缓过一口气,睁开了眼睛。他跪在双膝之间,吐出一口乌黑的血,随即又仰倒在地,双眼被黑夜重新遮蔽,那一击仍在让他神志不清。
[14.421-439]
阿尔戈斯人见赫克托耳离开了战场,心神一振,向特洛伊人发起更猛烈的进攻,想起了战斗的快意。俄伊琉斯的快腿阿伊阿斯率先跃起,用锋利的长矛刺向萨特尼俄斯,埃诺波斯之子,是位无懈可击的水泽仙女在埃诺波斯在萨特尼俄伊斯河畔放牧时为他生下的。俄伊琉斯之子近前一步,刺中了他的肋腹,他仰面倒下,特洛伊人和达那俄斯人在他身边展开了激烈的厮杀。潘托俄斯之子、持矛的波吕达马斯近前来为他复仇,击中了阿瑞伊吕科斯之子普罗托俄诺尔的右肩,那支强矛穿肩而过,他扑倒在尘土中,以手握住了大地。
[14.440-449]
波吕达马斯高声长嘶,大肆夸耀道:“我相信从伟大的潘托俄斯之子那强劲的臂膀射出的矛,此番并未白白落空;一个阿尔戈斯人将它接进了身体,我认为他可以用它支撑着走进哈得斯的冥府了。”
[14.450-455]
他的夸耀给阿尔戈斯人带来悲痛,尤其使智勇双全的特拉蒙之子阿伊阿斯的心火更旺,因为那人倒下时离他最近。他迅速向后撤的波吕达马斯投出闪亮的长矛。波吕达马斯本人侧身疾闪,躲过了黑色的死亡命运;矛却刺中了安忒诺尔之子阿尔卡托俄斯,因为神明便是这样谋划了他的覆灭。矛头击在头与颈的交接处,击断了颈椎末端的骨节,砍断了脖颈后侧的两根筋腱,他的头颅、嘴和鼻孔先于双腿和膝盖扑倒在地。
[14.456-465]
大阿伊阿斯随即向无懈可击的波吕达马斯大声嘲讽道:“想想看,波吕达马斯,如实告诉我:这个人的命,是否比普罗托俄诺尔的命更值得换取?他并不像个懦夫,看起来也不是出身低贱,不如说他是善于驯马的安忒诺尔的兄弟或儿子,因为他的相貌和那人最为相像。”
[14.466-473]
他明知是谁,这话让特洛伊人心痛不已。随后,阿卡马斯踏上兄弟的身体,用长矛刺中了正在试图拖走尸体的波俄提亚人普罗马科斯,他大声夸耀道:“阿尔戈斯人,爱夸口,永不满足的人,辛苦和磨难不会只落在我们身上,你们也要在这里倒下,就像现在普罗马科斯在我的长矛下沉睡,为我兄弟的血债偿还了代价;因此,家中若有亲人能够为他报仇,一个男人当然可以感到庆幸。”
[14.474-482]
他的夸耀激怒了阿尔戈斯人,尤其使智勇双全的佩奈勒俄斯火气更盛。他猛扑向阿卡马斯,但阿卡马斯不敢接战,他便转向伊利俄涅俄斯,富裕的羊群主人福尔班忒斯之子,赫耳墨斯偏爱他,给了他超过所有特洛伊人的财富。母亲只为福尔班忒斯生了这一个儿子伊利俄涅俄斯。佩奈勒俄斯在他眉下刺入眼窝,将眼球挑出了眶;矛头穿眼而过,直贯颈项,他张开双臂向前仆倒。佩奈勒俄斯随即拔出利剑,猛砍颈中,将头颅连同头盔一起砍落在地,那支强矛还插在眼中。他像举着一只罂粟花头那样高高举起,展示给特洛伊人看,大声喊道:“特洛伊人啊,请你们去告诉高贵的伊利俄涅俄斯的父亲母亲,让他们在家中痛哭,因为普罗马科斯之妻,阿勒革诺尔之子的妻子,也不会因爱人归来而喜笑颜开了,那是当我们阿开亚人小伙子们带着战船从特洛伊归家之时。”
[14.483-505]
他说完,所有人四肢颤栗,每个人四下张望,寻找逃脱灾难的去路。
[14.506-507]
奥林波斯的缪斯女神们啊,请告诉我,当震地的波塞冬扭转了战局之后,第一个从流血的厮杀中夺走血染战利品的阿尔戈斯人是谁。特拉蒙之子阿伊阿斯首先刺伤了坚韧的米西亚人统帅,古尔提俄斯之子许尔提俄斯。安提洛科斯杀死了法尔克斯和墨尔墨罗斯;墨里俄涅斯则击杀了摩瑞斯和希波提翁;忒乌克罗斯又斩杀了普罗托俄翁和配里斐忒斯;阿特柔斯之子随后刺中了牧民之王许佩瑞诺尔的肋腹,铜矛点穿了肠腹;他的魂魄从伤口处急促地奔出,双眼被黑暗合上。俄伊琉斯的快腿之子阿伊阿斯杀敌最多,因为宙斯一旦在逃亡者中间散布恐慌,便没有人能像他那样快步追赶。
[14.508-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