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 · 荷马

伊利亚特·卷 15(中文译本)


宙斯醒来,令阿波罗医治赫克托耳,特洛伊人再度得胜。

特洛伊人在溃逃中越过壕沟和密插的木桩,许多人死在达那俄斯人手下,大队人马撤到战车旁,惊骇败退,面色煞白。宙斯此刻在伊达山顶上惊醒,金座赫拉正卧于他身旁,他猛然跳起,只见特洛伊人一片混乱,阿开亚人正乘胜掩杀,地神波塞冬也在其中驱策;他又看见赫克托耳倒在地上,战友们围聚其旁,那人喘气急促,神志迷乱,口吐鲜血,因为击中他的绝非阿开亚人中最弱的一位。

[15.1-13]

神与人之父见状顿生怜悯,横目怒视赫拉,开口道:“赫拉,你这制造麻烦的狡猾者,是你的诡计阻止了赫克托耳上阵,引发了他军队的溃败。我几乎要抽你一顿,那你便是第一个自食你那卑劣把戏的恶果的人。你还记得么,我从前曾把你悬吊起来,将两只铁砧绑在你双足,用无人能断的金链锁住你双手,你就那样悬挂在云间。奥林波斯上的神明们个个怒火中烧,却无从解救你;若我逮到其中哪一个,便抓住他把他从天庭门槛上抛落,直到他奄奄一息坠向大地。但即便如此,我也未能消除心头那久久不息的忧虑,为了那高贵的赫剌克勒斯,你和波瑞阿斯曾煽动风浪,恶毒地把他送到科斯岛的海上;我不得不去救他,历尽他那些艰苦劳作之后,将他带回阿尔戈斯。我把这些说给你听,是要你学会收起那副骗人的嘴脸,看看你从这番媚好的缠绵中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

[15.14-33]

赫拉听他说话,颤抖着回答:“让上天在我头顶、大地在我脚下为证,还有那斯提克斯河的河水,那是蒙福神明所能起的最庄严的誓,再以你那至高无上的头颅和我们的婚榻为誓,这些我绝不敢伪誓的,我起誓:波塞冬惩罚赫克托耳和特洛伊人、援助阿开亚人,绝非出于我的意思;那完全是他自己的主意,因为他看到阿开亚人在船旁受到重压而心生怜悯。如果是我劝他,我会叫他照你吩咐的去做。”

[15.34-46]

神与人之父微微一笑,答道:“赫拉,若你能常常在神明议事时支持我,波塞冬不管愿意与否,都会很快转从你我的看法。倘若你说的是真话,你现在就去神明队伍中,叫来伊里斯和弓神阿波罗,我有话要他们听从:让伊里斯去阿开亚军中,告知波塞冬停止战斗,各回本位或退下海去;让阿波罗重新振作赫克托耳投入战斗,赋予他新的力量,使他忘却此刻的苦痛,驱逐阿开亚人仓皇退回战船,直至他们溃入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船阵。阿基琉斯随后将派他的战友帕特罗克洛斯出阵,赫克托耳将在伊利昂城前杀死帕特罗克洛斯,那时帕特罗克洛斯已杀死了许多战士,其中包括我那高贵的儿子萨尔佩冬。阿基琉斯将为帕特罗克洛斯报仇而杀死赫克托耳,此后我将安排阿开亚人持续反攻,直到他们实现雅典娜的意愿,攻下伊利昂。在我实现佩琉斯之子的愿望之前,也就是我在忒提斯触碰我膝盖、求我给他荣耀那天俯首应允的承诺之前,我不会停止愤怒,也不允许任何神明帮助达那俄斯人。”

[15.47-77]

赫拉遵从他的话,从伊达山的高处出发,飞向伟大的奥林波斯。她飞行的速度,就如一人心念飞驰,跨越千万里疆土,心想“我要在这里,在那里”,渴望各种各样的事,便是如此迅疾,赫拉振翅而飞,直抵高耸的奥林波斯,进入聚集在宙斯宫殿中的神明群中。诸神见到她,纷纷起身迎上,举起杯盏以示欢迎。赫拉不理旁人,单接了美丽的忒弥斯递来的杯,那是第一个跑上前来的。“赫拉,”忒弥斯道,“你为何而来?你似乎心怀忧虑,莫非你的丈夫、克罗诺斯之子惊吓了你?”

[15.78-89]

赫拉回答道:“忒弥斯,别问这事了。你知道我丈夫那傲慢残忍的性子。把诸神引领入席,让你和所有不死者一起,听听他那些宣示出来的恶毒谋算。许多神明与凡人,无论此刻饮宴多么安然,都会因这些话而愤恨难平。”

[15.90-99]

说完赫拉就坐,众神在宙斯的宫殿里无不忧愁。她嘴上带笑,额头却蹙起愁云,胸中怒气难平,放声说道:“我们这些蠢人,竟要如此疯狂地跟宙斯作对;我们总想凑上去强拦他或说服他,他却高高坐着,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因为他知道自己比所有不死者都强大得多。你们各自把他要降给你们的苦难受着吧。阿瑞斯,我看你已经尝到了:他的儿子阿斯卡拉福斯阵亡了,那是他最爱的人,他自己认的亲生骨肉。”

[15.100-112]

阿瑞斯听到这话,猛拍两条壮实大腿,怒道:“奥林波斯上的诸神们,你们不要责怪我,就算我去阿开亚人的船边为儿子复仇,即便因此被宙斯的雷霆击中,倒在血尘之中与战死者们同卧,我也不在乎。”

[15.113-118]

他一面说,一面命人为战马“惊恐”与“溃逃”套上挽具,自己也开始披甲。宙斯对其余不死者本来就要升起更猛烈、更难消的怒火,幸而雅典娜为众神的安危担忧,从座位上跳起,冲到门外,将头盔从阿瑞斯头上扯下,盾牌从他肩上揭去,又把那支铜矛从他有力的手中夺下,放到一旁,然后向阿瑞斯道:“疯子,你这是在自取灭亡;你耳如不聋,便是理智全失了。你没听赫拉的话吗,她是刚刚从奥林波斯宙斯那里来的?你难道想先遭受各种苦难,再狼狈不堪地回到奥林波斯,同时也给我们其余的人惹来无穷麻烦?宙斯会立刻撇下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不管,赶回奥林波斯来惩罚我们,一个一个地拎起来,不论有罪没罪。因此,放下你为儿子之死而燃起的怒气;比他更勇猛的人已经死了,以后还会死去,要保护每一家骨肉,根本做不到。”

[15.119-142]

说完,雅典娜将阿瑞斯拉回座位。与此同时,赫拉在外面叫来了阿波罗,还有诸神使者伊里斯。她对他们说:“宙斯要你们立刻去伊达山见他,见到之后照他的吩咐行事。”

[15.143-148]

说完赫拉便回屋就座,伊里斯和阿波罗随即动身赶路。当他们来到多泉的伊达山,百兽之母,发现宙斯坐在最高的加尔加罗斯峰顶,芳香的云霭如冠冕般环绕着他的头颅。他们站在他面前,宙斯因他们迅速奉命赶来而感到满意。

[15.149-155]

他先对伊里斯说话:“去,速足的伊里斯,带我的话去告诉国王波塞冬,如实相告。叫他停止战斗,或者加入神明队伍,或者下回大海去。如他不听,不服从我,就叫他好好想想,他究竟有没有本事在我进攻时抵挡我。我年纪比他大,力气也远在他之上;然而他竟毫不畏惧,擅自把自己和我摆平,而其余所有神明都对我心存敬畏。”

[15.156-167]

风一样快的伊里斯服从了,就像从云层中飞出、北风驱赶下的冰雹或雪片,她振翅飞去,直到飞近那伟大的震地者跟前。她说道:“黑发的王,你用双臂环抱大地,我奉宙斯之命前来传话。他叫你停止战斗,或加入神明队伍,或退回海中;若你不听,不从命令,他说他会来此与你交战。他要你避开他,因为他年岁比你大,力量也远在你之上,然而你却毫不畏惧,擅自把自己和他摆平,而其余所有神明都对他心存敬畏。”

[15.168-183]

波塞冬大为震怒,道:“上苍啊!宙斯再强,若他真的威胁要向与他荣耀平等的我动武,那他说的话就超过了他能做到的。我们是瑞亚为克罗诺斯生下的三兄弟,宙斯、我,还有统治地下世界的哈得斯。天地被分为三份,各人平等分得一份。抽签的结果,我分得长住大海;哈得斯得了地下幽冥的黑暗;天空、云霭归宙斯;但大地和伟大的奥林波斯则是三人共有的财产。因此我不会依宙斯所说那样行事。他纵有万般力量,也只管守着他自己那三分之一,不要以为我无足轻重便来威胁我。他那些大话,留给他的儿女们去听吧,那些人才是非服从他不可的。”

[15.184-199]

风一样快的伊里斯回答道:“波塞冬,我真的要把这番强硬而不退让的话带回去复命给宙斯么,还是你愿意重新考虑?明智的人是可以接受道理的,你知道复仇女神向来站在年长者一边。”

[15.200-204]

波塞冬回答道:“女神伊里斯,你这话说得恰到好处。使者能有如此分寸,委实难得。只是,当一位与自己荣耀相当、地位平等的人被如此严厉地斥责,这让我心头悲愤难平。然而,我还是要让步,尽管心中不甘;还有一句话,你听好,我是认真的:如果宙斯违背我、战利品驱者雅典娜、赫拉、赫尔墨斯和赫淮斯托斯王的意愿,放过那座险峻的伊利昂,不让阿开亚人夺取那座城、获得那份伟大的胜利,让他知道,他将招来我们不可消弭的愤恨。”

[15.205-217]

波塞冬说完便离开战场,下沉海底,阿开亚人大为惋惜。随后宙斯对阿波罗说:“去吧,亲爱的福波斯,去找赫克托耳,因为那位用双臂环抱大地的波塞冬,已为避免触怒于我而下沉海底了。要不然,那些随克罗诺斯住在地下的神明们,也会听说我们之间的争斗。对我们双方来说,他能克制怒气、不与我正面对抗,都是好事,否则我定要与他大费周章。去,拿起你那流苏缀边的神盾,猛力摇动,把阿开亚的英雄们震得魂飞魄散;勇敢的赫克托耳,远射的阿波罗,你要亲自照料他,激励他建功立业,直到阿开亚人溃败回船、逃到赫勒斯滂。到那时,我再好好盘算,怎样让阿开亚人从苦难中得到喘息。”

[15.218-235]

阿波罗遵父命而去,从伊达山顶飞奔而下,飞行的姿态宛如猎鸽的游隼,那是天上飞得最快的鸟。他发现赫克托耳已不是卧倒在地,而是坐起身来,因为他刚刚清醒过来,认出了围在身旁的战友们;他身上的汗水和急促的喘息,自持神盾的宙斯的旨意复苏了他的那一刻起便已消退。阿波罗立在他身旁,问道:“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你为何如此软弱,单独离开众人坐在这里?可有什么意外发生?”

[15.236-242]

赫克托耳有气无力地回答道:“请问您是哪位神明,如此好意地关问我?您难道不知道,当我在阿开亚人的船边击杀战友时,大阿伊阿斯用石头击中了我的胸膛,迫使我停止战斗?我当时以为,这一天我必将最后吐出这口气,下入冥府之家。”

[15.243-251]

阿波罗王对他道:“振作吧;克罗诺斯之子从伊达山派来一位强大的助手守护你、扶持你,那就是我,金剑的福波斯·阿波罗,我一直守护着你本人,也守护着你的城邦。现在你就命令你的战车兵们驾车奔向战船。我将行在你们马前,为战车开路,使阿开亚人败逃。”

[15.252-257]

说完,他把强大的力量灌注给这位人民的牧者。就像一匹系在马棚里、饲料喂饱了的战马,挣断缰绳,踢踢踏踏奔过平原,奔向它惯常去洗澡的河流,意气风发地扬起头颅,鬃毛飘散在双肩,它在自豪的力量中飞奔而去,直向母马驻牧的草原,便是如此,赫克托耳一听神明的话,便催促他的骑兵们,飞快地以双腿奔驰而去。就像猎人驱赶着猎犬追逐有角的牡鹿或山羊,那猎物藏进岩石或草丛,众人找不到;忽然,一头被他们的叫嚷惊动的鬃须雄狮拦住他们的去路,他们立刻就没了追猎的心思,便是如此,阿开亚人正集体向前冲杀,手持双刃矛剑,可是当他们看见赫克托耳在战士中间穿行,心中都怕了,魂魄都掉入了脚底。

[15.258-280]

这时埃托利亚人的首领,安德拉伊蒙之子托阿斯开口说话。他是个出色的投枪手,在近战中也沉稳坚定,而在众说纷纭的辩论场上,能胜过他的人寥寥无几。他满怀诚意,向众人说道:“天哪,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赫克托耳死而复生了?众人都以为忒拉蒙之子阿伊阿斯已经将他击毙,看来是某位神明又一次救了他。他已经杀了我们许多达那俄斯人,我想还会继续杀,宙斯的手必定在他身上,否则他哪敢如此气势汹汹地出现在战场最前方。现在,就按我说的做:命令大队人马向后撤向战船,但让我们这些以精兵自命的人坚守阵地,看看能不能在他冲近时用矛尖挡住他;我想他会在冲入达那俄斯人密阵之前,再三考虑的。”

[15.281-299]

众人依他所说,照着去做。大阿伊阿斯和国王伊多墨纽斯身旁的战士们,以及忒乌克罗斯、墨里俄涅斯和与阿瑞斯匹敌的墨革斯的追随者,召集了各自最精锐的人马,对抗赫克托耳和特洛伊人,主力大队则退回阿开亚人的战船。

[15.300-305]

特洛伊人密集推进,赫克托耳大步领头而行。在他前方,福波斯·阿波罗肩披云霭随行;他高高举起那可怕的神盾,神盾四边流苏飘荡,那是铁匠赫淮斯托斯赠给宙斯、用以震慑人心的。阿波罗手持此盾,引领着特洛伊人前进。

[15.306-327]

阿尔戈斯人并肩而立,坚守阵地。两阵之间杀声震天,箭矢纷纷从弓弦上飞出;许多矛从强健的手中飞驰,刺入多少勇猛战士的身躯,也有许多落在半途,未能尝到人身白肉、饱饮热血便落地了。只要福波斯·阿波罗安静地持着神盾不摇动,两方的攻势便势均力敌,各有伤亡;可是当他猛然向达那俄斯人当面摇动神盾,发出那洪亮的战吼,他们心中立时崩溃,忘却了往日的勇猛。就像两头猛兽在深夜扑向牧人不在身旁的牛群或大批羊群,便是如此,达那俄斯人中了阿波罗的恐惧,赫克托耳和特洛伊人得了胜利。

[15.328-343]

此后战斗分散开来,各处混战,随处杀人。赫克托耳杀死了斯提奇俄斯和阿尔客西拉俄斯,前者是波奥提亚人的首领,后者是墨涅斯透斯的友人和伙伴;埃涅阿斯杀死了墨冬和伊阿索斯。墨冬是奥伊勒乌斯的私生子、大阿伊阿斯的兄弟,他因在故乡之外居住在菲拉刻,是因为杀了人,被奥伊勒乌斯所娶的继母厄里俄庇斯的亲戚所逼;伊阿索斯是雅典人的将领,是斯佩勒斯之子,斯佩勒斯是鲍科洛斯之子。波吕达马斯杀死了墨基斯透斯,波吕忒斯在阵前杀死了厄奇俄斯,阿革诺耳杀死了克洛尼俄斯。亚历山德罗斯在克雷俄科斯逃奔阵前时,从背后刺中他肩膀下方,矛尖贯穿了他的全身。

[15.344-365]

正当他们忙着剥取这些战士铠甲的时候,阿开亚人乱成一团,溃逃向壕沟和木桩,被迫退入壁垒之内。赫克托耳随即高声呼叫特洛伊人:“向战船进军,放下那些战利品。若我看到任何人在壁垒那一侧逗留,远离战船,我要让他人头落地;他的亲族男女都不会为他举行葬火之礼,而是要让狗在我们城前将他撕碎。”

[15.366-379]

说完他扬鞭打马,向特洛伊各军喝令;特洛伊人爆发出震天的呼喊,把战马驱得与他齐头并进。福波斯·阿波罗走在前面,用脚踢塌了深壕的两岸,将土石踏入壕底,就此砌成一道宽阔的大桥,宽度约如一个汉子使尽全力抛出长矛的距离。特洛伊各纵队滚滚越桥而过,阿波罗在前用那威武的神盾引路;他又轻而易举地把阿开亚人的壁垒踢倒,就像一个顽童在海边用沙子堆起一座房子,转头就用脚踢倒,将它夷为平地。阿波罗啊,你就是这样给阿尔戈斯人带来辛苦与混乱,将他们填满惊惶。

阿开亚人就此被困于船旁,彼此呼喊,每个人都高声向天祈求。格勒诺斯的涅斯托尔,阿开亚人的坚强柱石,把双手举向繁星闪烁的苍穹,在众人之中祈祷最为恳切:“宙斯父啊,若曾有哪位阿尔戈斯富饶麦田上的人,为你焚烧肥美的羊股或牛股,祈求平安归乡,而你点头应允,请记住这些,不要让特洛伊人如此凌驾于阿开亚人之上。”

[15.380-400]

深谋远虑的宙斯随即以雷声作为对奈勒乌斯年迈之子祈祷的回应。特洛伊人听见雷声,更猛烈地扑向阿开亚人。就像一道大浪在狂风掀起的滔天巨涛中翻越船舷,那都是风力把波浪推得如此高大,特洛伊人就这样呼号着越过壁垒,将战车驱进。两方持着双刃矛枪短兵相接,特洛伊人在战车上,阿开亚人攀上船去,挥舞着搁放在船板上备用的长矛,那是专为海战准备的节节相连、铜头包镶的长杆。

这时帕特罗克洛斯,他在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围绕壁垒厮杀而尚未攻入、尚未逼近战船的那段时间,一直坐在善良的欧律皮洛斯帐中,陪他说话,在他伤口上敷草药缓解痛苦。然而当他看见特洛伊人从突破的缺口涌入,而阿开亚人一片喧嚷、惊惶失措,他大声叫喊,两手啪地拍打着大腿,焦急地说道:“欧律皮洛斯,你还需要我陪着,可我实在不能再留下了,因为那里战事激烈;照料你的事交给仆人吧,我得火速赶去见阿基琉斯,设法劝他出战;也许有神灵相助,我能说服他。朋友的劝告,值得听从。”

[15.401-404]

说完他便动身。阿开亚人仍然坚守阵地,抵挡特洛伊人的进攻,但那些特洛伊人人数虽少,却也无法将阿开亚人从船边逼开;阿开亚人同样无法打乱特洛伊人的阵势,冲入帐篷和船阵。就像一位木工,凭借雅典娜教给他的各种工艺,手握墨线,沿着船材画出一条笔直的线,两方之间的战局便是如此旗鼓相当,各绕着各的目标相互厮杀。

[15.405-413]

赫克托耳径直向大阿伊阿斯扑去,两人为同一艘船激烈交战。赫克托耳无力驱走阿伊阿斯、引火焚船,而阿伊阿斯也无法将赫克托耳赶离命运为他安排的那个位置。

[15.414-419]

这时大阿伊阿斯用矛刺中克吕提俄斯之子卡勒托耳的胸膛,那人正向船边送火来,他沉重地倒在地上,火把从手中坠落。赫克托耳看见自己的堂兄弟倒在船前,大声向特洛伊人和吕基亚人喝道:“特洛伊人、吕基亚人,达尔达诺斯近战的勇士们,谁也不许退缩,去救克吕提俄斯之子,别让他倒地之后铠甲被阿开亚人剥走。”

[15.420-428]

他随即向大阿伊阿斯掷出一矛,没有刺中,却击中了阿伊阿斯的追随者、出身库忒拉的吕科芙罗恩,此人因在库忒拉人中杀了人而寄居在阿伊阿斯身旁。赫克托耳的矛击中了他的头部耳朵下方,他从船首凌空摔落,仆倒在地,气绝而亡。大阿伊阿斯浑身发抖,对兄弟忒乌克罗斯道:“忒乌克罗斯,好兄弟,我们的忠实战友、马斯托尔之子倒下了,他从库忒拉来与我们同住,我们待他有如双亲一样。赫克托耳刚刚杀了他;把你那些利箭和福波斯·阿波罗赐你的弓,快去取来。”

[15.429-439]

忒乌克罗斯听见,急忙拿着弓和箭袋赶到他身旁。他随即将利箭连连射向特洛伊人,击中了皮塞诺尔之子克勒伊托斯,他是高贵的潘托俄斯之子波吕达马斯的伙伴,此时正手执缰绳照管战马,身处战斗最密集处,为赫克托耳和特洛伊人效力;但厄运此刻降临,再没有谁能为他挡开,那箭射中了他脖颈后方。他从战车上摔落,马受惊斜冲,驾车也随之颤动。波吕达马斯国王看见发生的事,第一个赶上前来照管那匹马;他把马交给普罗提阿翁之子阿斯图诺俄斯,命他盯紧,把马留在旁边待命,自己则返回前线就位。

[15.440-453]

忒乌克罗斯随后张弓又瞄向赫克托耳,若他那时射中并杀死赫克托耳,战船旁的厮杀便会就此终结;但宙斯始终守护着赫克托耳,他的目光落在忒乌克罗斯身上,将他的胜利夺走,就在他拉弓就要瞄准的那一刻,弓弦断裂,箭偏飞失准,弓也从手中坠落。忒乌克罗斯颤抖着对兄弟道:“唉,你看,神明处处阻挠我们;他弄断了我的弓弦,把弓从我手中夺去,而我今早才刚把这弓重新绑弦,本指望它多射出许多箭的。”

[15.454-465]

忒拉蒙之子大阿伊阿斯回答道:“朋友,把弓和箭放下吧,宙斯让它们都没用了,就是为了给达那俄斯人添恶。拿起你的矛,把盾挂上肩,去跟特洛伊人拼杀,也鼓励旁人上前。他们或许暂时占优,但只要我们奋勇抵抗,取走战船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15.466-475]

忒乌克罗斯把弓放回帐中,在双肩挂上四层牛皮制的厚盾,将那顶工艺精良、马鬃冠在上面威风凛凛地颤动的头盔戴上头颅,握起铜头包镶的劲矛,疾步来到大阿伊阿斯旁边。

[15.476-483]

赫克托耳见忒乌克罗斯的弓已经没有用处,大声向特洛伊人和吕基亚人呼号:“特洛伊人、吕基亚人,达尔达诺斯近战的勇士们,朋友们,振作起来,在这些船旁显出你们的本色,因为我看见他们一位首领的武器被宙斯废掉了。宙斯帮助一个人、继续帮下去,或者打压一个人、抛弃不顾,这都是一目了然的;如今宙斯站在我们这边,跟阿尔戈斯人作对。那就向战船猛扑,奋勇拼杀。若有人中矛中剑而死,就让他死去;为国捐躯者死得光荣,他留下的妻子儿女是安全的,家室田地也不会遭到掳掠,只要我们能把阿开亚人连同他们的船只赶回故乡。”

[15.484-499]

赫克托耳这番话让众人斗志昂扬。大阿伊阿斯在另一边也在激励战友,说道:“阿尔戈斯人,你们令我羞愧,如今我们完全毁了,除非奋力把敌人从船旁赶开,否则没有别路可走。你们难道以为,赫克托耳若夺了战船,你们还能走旱路回家吗?你们听不见他在催促全军放火烧船,叫他们记住这里不是舞场而是战场?我们唯一的出路,是全力以赴,要么就死,要么就活,一决而定,好过被比我们差劲的人困在船旁,无休无止地死耗下去。”

[15.500-513]

这番话让众人重新振作。赫克托耳随后杀死了佩里墨德斯之子斯刻迪俄斯,福凯亚人的首领;大阿伊阿斯杀死了安忒诺尔之子、步兵统领拉俄达马斯。波吕达马斯杀死了基勒涅的奥托斯,他是菲勒乌斯之子的同伴,骄傲的厄培人的首领。墨革斯见状扑上,波吕达马斯蹲下躲开,让他落了空,因为阿波罗不让潘托俄斯之子死在战场;但那矛击中了克罗伊斯莫斯的正胸,他重重摔倒,墨革斯剥走了他的铠甲。就在此刻,英勇的士兵、朗波斯之子多洛普斯猛地冲上来,朗波斯是拉俄墨冬之子,以勇武著称,而他的儿子多洛普斯精通一切战阵之法。他们贴身短兵相接,他用矛击中了菲勒乌斯之子盾牌的正心,但那件从厄菲拉和塞勒伊斯河带来、由主人厄吕费忒斯王赠予菲勒乌斯用以在战场上护身的精良铠甲护住了他,铠甲如今救了他儿子的性命。墨革斯随后用矛刺向多洛普斯铜头盔上那高高的盔顶,将那束马鬃饰羽挑落,那饰羽新近染成猩红色,就这样落入尘埃。他正酣战、胜券在握的时候,战吼声嘹亮的墨涅拉俄斯赶来支援墨革斯,悄悄站到多洛普斯侧后,从背后将矛刺入他的肩膀,矛头以如此猛烈的力道贯入胸膛,他便俯身倒下。二人随即扑上去剥取铠甲,赫克托耳却召唤所有兄弟前来救援,首先严责了伊刻塔俄恩的英勇之子墨拉尼波斯,那人战前曾在佩尔科忒放牧牛群;达那俄斯人的船队来临后,他回到伊利昂,在特洛伊人中地位显赫,居住在普里阿摩斯身旁,那位王待他如同己出。赫克托耳责备他道:“墨拉尼波斯,我们难道就这样无动于衷?你不记挂自己亲属的牺牲吗,难道你没看见他们正在掠夺多洛普斯的铠甲吗?跟我来;现在不能再跟阿尔戈斯人远距离交战,要近身肉搏,要么杀死他们,要么让他们攻取伊利昂的高墙,杀尽我们的人民。”

[15.514-547]

他说完便带头冲去,英雄墨拉尼波斯随后跟上。与此同时,忒拉蒙之子大阿伊阿斯在激励阿尔戈斯人:“我的朋友们,振作起来,克服懦弱;在战斗中立功,赢得彼此的尊重。互相尊重的人,远比那些不尊重的人更难被击杀;溃逃中既无收益,也无荣光。”

[15.548-559]

这番话是在鼓励那些本就准备要驱回特洛伊人的人;他们把他的话记在心上,像铜墙一样守住战船,而宙斯在另一边催动着特洛伊人。战吼声嘹亮的墨涅拉俄斯在催促安提洛科斯:“安提洛科斯,你年轻,阿开亚人中没有人比你更快捷、更英勇。来,看你能不能扑上某个特洛伊人,把他杀了。”

[15.560-572]

墨涅拉俄斯这样鼓励安提洛科斯之后便离开了;安提洛科斯立刻从前列冲出,四下张望,举矛投出。特洛伊人看见他投矛,纷纷退后,那矛并没有白白离手,它击中了伊刻塔俄恩骄傲之子墨拉尼波斯,他正向前冲来,矛刺入乳旁胸膛,他身上铠甲铿然作响,沉重倒地。安提洛科斯扑上他,就像猎人的猎犬扑向猎人射伤了、正从藏身处窜出的小鹿,将它扑倒杀死。便是如此,墨拉尼波斯,壮勇的安提洛科斯扑上你,要剥取你的铠甲;但高贵的赫克托耳看见,穿越厮杀奔跑过来。安提洛科斯虽是勇士,也不敢停下迎战,他逃跑了,像某种在野兽做了坏事之后知道害怕的蛮兽,它杀了狗,或者杀了看管牛群的人,便在人群聚集追击之前仓皇逃窜。涅斯托尔之子就这样逃跑了,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发出震天喊叫,向他投射武器;直到他跑回同伴中间,才停下脚步,不再逃跑。

[15.573-591]

特洛伊人如狮子一般,仍在奉宙斯之命猛扑战船,宙斯一直鼓动他们完成新的壮举,同时消磨阿尔戈斯人的斗志,抛弃他们、激励特洛伊人。宙斯要把荣耀赠给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让他把火掷上战船,直到完成忒提斯向他提出的那个不公正的请求;宙斯因此等待着看到一艘战船熊熊燃起的火光。从那一时刻起,他便打算把特洛伊人从战船旁驱回,将荣耀赐给阿开亚人。为此他激励了已经迫不及待的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去冲击战船。他的凶猛犹如阿瑞斯,又像山岭密林中的一场大火在山谷里熊熊燃烧;嘴边泛起白沫,眼神在那可怕的眉毛下面炯炯发光,他厮杀时头盔在鬓角上震颤颤动。宙斯从天上与他同在,纵然以一敌众,仍赐给他胜利与荣耀;因为他命中注定要早死,帕拉斯·雅典娜已在加速他在佩琉斯之子手中的灭亡时辰。此刻他仍在不停地试图突破敌阵,每次都冲向他看到最密集、铠甲最精良的地方;但尽管他全力以赴,就是冲不透,因为那些人像一座四方高塔,或者像一道从灰色大海拔起的悬崖,傲然抵御狂风的怒吼和汹涌拍打的波浪。他如火焰一般从四面扑来;就像一道被风浪掀起高如山岭的波浪打上一艘船,将它淹没在泡沫之中,狂风呼啸着对着桅杆,水手们心中胆战,仅仅以一线之差逃过毁灭,便是如此,阿开亚人心中已经崩溃。又像一头猛狮扑向在宽阔水岸旁低洼草地上数以千计放牧的牛群,牧人不知如何守护牛群,奔来奔去,在牛的前后穿梭,狮子扑入牛群中咬住一头牛,所有的牛都吓得战栗,便是如此,阿开亚人被赫克托耳和宙斯父彻底吓垮。然而赫克托耳所杀者仅是墨开奈的珀里福忒斯;他是科普勒乌斯之子,科普勒乌斯曾奉欧律斯透斯王之命传话给强大的赫剌克勒斯,但儿子远比父亲优秀,脚步轻捷,骁勇善战,在谋略上也被墨开奈人列为上品。此时此人给了赫克托耳一次胜利,因为他转身退却时绊倒了那面遮到脚边、用来挡开投矛的盾牌,被绊一跤,仰面摔倒,头盔在他头上铿锵作响。赫克托耳看见他倒下,跑步上前,将矛刺入他的胸膛,就在他自己的战友身旁将他杀死。那些战友纵然悲痛,也无力救援,因为他们自己也害怕赫克托耳。

[15.592-640]

他们已经退到战船旁边,停靠在最前排的船首四面围绕着他们,特洛伊人紧追而来。阿尔戈斯人被赶出第一排战船,却在帐篷旁边稳住了脚步,没有全面崩溃;羞耻心和恐惧同时约束着他们。他们彼此不停地大声呼喊,而格勒诺斯的涅斯托尔,阿开亚人的坚强柱石,声音最响,以父母之名恳请每一个人,哀求他们坚守阵地。

[15.641-652]

“我的朋友们,”他呼喊道,“振作起来,顾念彼此的尊严;想想你们的孩子、妻子、家产,以及你们的父母,无论他们是否还在人世。以他们的名义,虽然他们不在这里,我恳求你们坚守,不要转身溃逃。”

[15.653-660]

这番话让所有人重振了心和魂。雅典娜从他们眼前揭去那厚厚的黑暗帷幕,大量光亮随之照射而来,既照向战船那一边,也照向战事最激烈的地方。他们能够看见赫克托耳和他的所有人,既看见那些留在后方没有参战的,也看见那些正在船边厮杀的。

[15.661-671]

大阿伊阿斯不肯像其余人那样退缩,而是迈着大步从甲板跨越到甲板,手中握着一根十二肘长、用铁环套节的大海矛。就像一位精通马术的人把四匹马套在一起,从乡野向某座大城沿着大路飞驰而来,男男女女看见他都叹为观止,因为他一路不断换马,从一匹跳上另一匹,脚步分毫不差,马还在飞奔,便是如此,大阿伊阿斯从一艘船的甲板迈向另一艘,他的声音直冲云霄。他不停地向达那俄斯人大声发号施令,鼓励他们守护战船和帐篷;而赫克托耳也不躲在特洛伊主力队伍里,他就像一只褐色雄鹰俯冲向在河边觅食的水鸟群,无论是鹅,或是鹤,或是长颈天鹅,便是如此,赫克托耳径直向一艘乌色船首的战船猛扑,因为宙斯以强大的手推着他向前,激励他的人民随他前进。

[15.672-693]

战船旁的战斗就此再度激烈燃起。你会以为那些人是刚刚出战、精力充沛的,如此猛烈地厮杀,那是因为他们各自心中的想法,阿开亚人以为自己绝逃不过毁灭,认定是死路一条;而特洛伊人无一不是心怀高涨的希望,要烧掉战船,用刀砍倒阿开亚英雄们。

[15.694-704]

他们各自就这样心怀打算。赫克托耳随后抓住了那艘运载普罗忒西拉俄斯来到特洛伊、却永远无法载他回故乡的好船的船尾。围绕这艘船,达那俄斯人和特洛伊人展开贴身混战;他们没有用弓箭和投矛远战,而是一心一意在近身厮杀中用巨剑和两刃矛砍杀对方,他们还用锋利的战斧和手斧互相猛劈;许多佩有精良铁鞘铁柄的好剑,从战士的手中或肩上摔落,大地流血殷红。赫克托耳一旦抓住那艘船,便不肯撒手,他紧紧抓住弯曲的船尾,高声呼叫特洛伊人:“带火来,全军一齐发声。宙斯如今赐给我们一天,能抵得上其余所有苦日子;今天我们要夺取那些违逆神明意志来到这里、给我们带来无穷苦难的战船,因为我们的谋士们太懦弱,当我要在船旁决战时,他们拦住我,不让全军跟从;倘若宙斯当时真的蒙住了我们的理智,他如今自己命令我、鼓励我向前。”

[15.705-724]

他这样说,特洛伊人更猛烈地扑向阿开亚人,大阿伊阿斯已无法坚守,因为投矛如雨,他自觉必死,便退下船尾的高台,退到七尺宽的桨手长凳上。他站在那里守望,用矛挡住每一个他看见向船边送火来的特洛伊人,始终以最大的嗓门激励着达那俄斯人。“我的朋友们,”他呼喊道,“达那俄斯英雄们,阿瑞斯的侍从们,振作起来,朋友们,竭力拼杀。我们还能指望得到援军,还是比眼前这道壁垒更可靠的屏障吗?附近没有守有重兵的城市,可以让我们补充援手扭转战局。我们在武装的特洛伊人平原上,背后是大海,距我们自己的国土远之又远。我们的救星,只有手中的力量和顽强的战斗。”

[15.725-743]

他说完更猛烈地舞动长矛,每当某个奉赫克托耳之命向船边送火来的特洛伊人靠近,他就候着,以那长矛向他刺去。如此他在船前近战,亲手杀死了十二名特洛伊人。

[15.744-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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