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基琉斯的哀恸与赫淮斯托斯的锻盾
就这样,双方浴血拼杀,战场上烈焰般的厮杀仍在继续。与此同时,捷足的安提洛科斯跑来充任信使,来到阿基琉斯面前。他发现他坐在高耸的船旁,预感着即将应验的噩事,心情沉重,对自己宏大的心灵说:“唉,为何长发的阿开亚人又在平野上溃乱,朝着船队仓皇奔逃?愿诸神莫将我母亲曾向我预告的痛苦降临在我心上;她曾说,在我尚活于世之时,米尔米冬人中最英勇的那一位,将死于特洛伊人之手,永不见日光。墨诺伊提俄斯的勇子恐怕已经阵亡。我命他击退敌人的火攻之后便退回船旁,不要正面与赫克托耳交战,可他偏偏莽撞地不听我的话。”
[18.1-14]
他正这样在心中沉思,高贵的涅斯托尔之子走近前来,热泪涌流,带来了悲痛的消息:“佩琉斯的智勇之子啊,你将听到一个不该发生的噩耗。帕特罗克洛斯已经阵亡,人们正在他赤裸的遗体旁激战;那副铠甲,如今在头盔摇曳的赫克托耳肩上。”
[18.15-21]
一片黑色的悲云笼罩了阿基琉斯。他用双手抓起地上的烟尘,从头上浇下,染黑了那张美好的面庞;那神圣的衣裳也沾满了黑灰。他整个人硕大地倒在地上,仰天伸展,用双手撕扯着头发。那些阿基琉斯和帕特罗克洛斯从劫掠中带回的女奴们,心碎地哀哭,纷纷跑出帐外,围着智勇的阿基琉斯,人人用双手捶打胸口,四肢都因悲痛而瘫软。安提洛科斯在一旁哭泣,握着阿基琉斯的双手,因为他生怕他会用铁器割断自己的喉咙。
[18.22-34]
阿基琉斯发出可怖的哀号;他那高贵的母亲,正坐在大海深处父亲年迈的身旁,听见了他的呼声,也随之哭号起来。海中所有的内莱伊得斯都聚拢在她身边,居住在深海底部的所有涅瑞伊得斯。她们都来到这里:格劳克、塔雷亚、库摩多克、涅萨伊、斯佩伊奥、托厄、牛眼的哈里厄、库摩托厄、阿克泰伊、利姆诺瑞亚、墨里忒、伊阿伊拉、安菲托厄、阿伽维、多托、普罗托、菲鲁萨、迪纳墨涅、德克萨墨涅、安菲诺墨、卡里阿涅拉、多里斯、帕诺佩、光耀的伽拉提亚、涅墨尔忒斯、阿普谢得斯、卡里阿纳萨;其中还有克吕墨涅、伊阿涅拉、伊阿纳萨、迈拉、俄瑞提伊阿、秀发的阿玛忒亚,以及其余居于深海中的所有涅瑞伊得斯。那水晶洞窟里人影齐聚,她们无不拍打胸口,忒提斯带领着哀哭。
[18.35-51]
“请听我说,涅瑞伊得斯姐妹们,”她道,“让你们都知晓我心中多少悲痛。可悲啊,可怜哪,我生了最光耀的儿子却痛苦至此!我诞下了他,无可挑剔、强壮勇武,出类拔萃于众英雄;他拔起如同一株嫩芽,我像照料山坡葡萄园里的植物一样将他育大,而后把他遣送到伊利昂,驾着弯艏的船去与特洛伊人作战;可我再也不能在佩琉斯的家门里迎接他归来了。只要他还活着,还能看见日光,他就活在痛苦中,而我即便去了他身旁,也无能为力。然而我仍要去,见见我亲爱的孩子,听他讲述什么悲痛降临在他身上,虽然他仍然远离战阵。”
[18.52-64]
她说完,离开了洞窟;众姐妹也随她哭泣而去,海浪在她们四周裂开。她们抵达丰饶的特洛伊土地之后,鱼贯登上海岸,那里密密停泊着米尔米冬人的战船,环绕在快足的阿基琉斯周围。她那高贵的母亲,走到他沉重叹息的身旁,厉声哭号,握住儿子的头,悲泣着向他说道:“孩子,你为何哭泣?什么悲痛降临到你心里?请告诉我,不要隐瞒。宙斯已替你成就了你举手祈愿的事:让阿开亚人子弟都被困在船尾,受尽委屈,苦苦思念你。”
[18.65-77]
捷足的阿基琉斯沉重叹气,回答道:“母亲,奥林波斯的宙斯确实成全了我的祈愿,然而这对我有什么益处?我亲爱的战友帕特罗克洛斯已经死了。我把他看得比所有战友都重,爱他如同爱我自己的生命。我失去了他;赫克托耳杀死他之后,剥去了他那副壮观无比的铠甲,那是诸神将你嫁给凡人之日赐给佩琉斯的光耀礼物。啊,你若是依旧住在那些长生海仙女中间多好,佩琉斯若是娶了一个凡间女子多好。而如今,这只会让你心中积下无边的悲痛,悼念那死去的儿子,你再也不能在家中迎接他归来。我的心不愿意活下去,在人世间行走,除非赫克托耳被我的长矛击中,先一步失去生命,为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罗克洛斯偿命。”
[18.78-93]
忒提斯含泪回答道:“那么,孩子,你的终点也就在眼前了,正如你所说的,赫克托耳死后,你的命运已然备好,在他之后紧随。”
[18.94-96]
捷足的阿基琉斯满怀激愤,说道:“那就让我立刻死去,既然我没有能力在战友倒下时护佑他。他死在离乡极远之处,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刻,我不在他身旁。如今我既不能返回故土,也无法给帕特罗克洛斯或其他许多被强大的赫克托耳所杀的战友带去光明,我只是坐在船旁,无用地沉压着大地,在青铜甲胄的阿开亚人当中,无人能在战场上与我匹敌,在议事方面却有人胜过我。愿争端从神与人之间消失,也愿那能使聪明人心硬的愤怒消失,它在人的胸腔里增长,比流下的蜜还要甜;就这样,阿伽门农王使我愤恨。然而这些,让我们任它过去,纵然悲苦,也要强压胸中之情,因为必须如此。我现在要出发,去找那个杀死我所爱之人的凶手赫克托耳;当宙斯与其他不死的神明意欲成就之时,我便接受那死亡。就连赫拉克勒斯的勇力,宙斯克罗诺斯之子的最爱,也逃不过死亡,命运和赫拉的怒火将他击倒;那么我,若是有同样的命运等待我,死后也将躺倒在地;但眼下,让我赢得荣耀,让特洛伊和达耳达诺斯的深衣女人们,用双手拭去双颊柔嫩的泪水,哀哭连连,叫她们知道我已久久停歇战阵。不要用你对我的爱来阻止我,你说服不了我。”
[18.97-126]
银足的忒提斯回答道:“孩子,你说得不错,在战友最危急时挡开毁灭,这是好事。但你那副精美的铠甲在特洛伊人手中,闪耀的铜甲在头盔摇曳的赫克托耳肩上;他以此夸耀,然而我想他的夸耀不会长久,因为他的死亡已近在眼前。因此先不要投入阿瑞斯的战事,等我亲眼来到你面前:明早日出之时我将归来,给你带来赫淮斯托斯王的精美铠甲。”
[18.127-137]
她说完,转身离开儿子,转向她那些姐妹涅瑞伊得斯,说道:“你们现在潜入大海的宽阔怀抱,去探望海中的老者、我们的父亲,把这一切告诉他;我要去往高高的奥林波斯,请那能工巧匠赫淮斯托斯,看他是否愿意给我儿子打造一副光芒四射的精美铠甲。”
[18.138-145]
她说完,那些涅瑞伊得斯立刻潜入海浪;银足的女神忒提斯向奥林波斯飞去,要为她亲爱的儿子带来精美的铠甲。
[18.146-147]
女神的脚步向奥林波斯而去;与此同时,阿开亚人在杀人者赫克托耳面前拼命逃窜,喧嚣声震天,一路退到船旁和赫勒斯滂。胫甲精良的阿开亚人甚至没能把阿基琉斯仆从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从投枪的射程外拖走,因为战场上涌回的人马和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再度追上,其勇力犹如烈焰。赫克托耳三次从背后抓住帕特罗克洛斯的脚,奋力向前拖拽,大声呼号特洛伊人;两位阿伊阿斯每次都以勇力护住遗体,将他推开。他毫不动摇地凭着一腔勇气,时而冲入人丛混战,时而停下来大声呼号,却丝毫不后退。正如野外牧羊人无力将饥肠辘辘的雄狮从尸体旁赶走,两位戴头盔的阿伊阿斯也无法将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从遗体旁吓退。
[18.148-165]
他眼看就要把遗体拖走,赢得无尽的荣耀,若非风脚的伊里斯迅速飞奔,从奥林波斯来到佩琉斯之子身边,命他披甲,那是赫拉不让宙斯和其他神明知道而秘密差遣的。她站到他近旁,说道:“奋起,佩琉斯之子,人类中最令人畏惧者!援救帕特罗克洛斯吧,为了他,激烈的战斗正在船边燃烧;人们在死者的遗体旁相互厮杀,阿开亚人为守护遗体而战,特洛伊人则急欲把它拖去多风的伊利昂;最狂热的是光耀的赫克托耳,他志在必得,想要割下那细颈上的头颅,悬挂在木桩上。奋起,不要再躺倒;让你心中充满敬畏,别让帕特罗克洛斯成为特洛伊野犬的玩物。若他的遗体遭受了任何凌辱,那是你的耻辱。”
[18.166-180]
捷足神一般的阿基琉斯回答道:“伊里斯女神,是哪位神明派你来做我的信使?”
[18.181-182]
风脚的急速伊里斯回答道:“是赫拉,宙斯的高贵妻子派遣的;克罗诺斯之子和其他住在雪冠奥林波斯上的不死者,都不知道此事。”
[18.183-186]
捷足的阿基琉斯回答道:“我如何能去参战?他们拿走了我的铠甲。我亲爱的母亲不许我披甲,要等她亲自来到我眼前,她许诺要从赫淮斯托斯王那里带来一副精美的铠甲。我不知道还有谁的铠甲我可以穿,除了忒拉蒙之子阿伊阿斯的盾牌,可他自己,我想,已在死去的帕特罗克洛斯旁边,手持长矛奋战于最前线。”
[18.187-195]
风脚的急速伊里斯说道:“我们知道他们拿走了你那副精美的铠甲。就这样去壕沟边出现在特洛伊人面前吧,让他们惧怕你而退出战事,这样疲惫受困的阿开亚战士们才能喘一口气,战场上的喘息之机本就短暂。”
[18.196-201]
伊里斯说完便离去。阿基琉斯,宙斯所爱的人,站起身来,雅典娜将那流苏的神盾披在他壮硕的肩上,那位神圣的女神在他头顶环绕了一圈金色的云,让它迸射出耀眼的光焰。正如一座孤岛上的城邑,敌人在四周将它围攻,守城者整日出城拼杀,直到日落时分,烽火台上燃起的信号烟柱冲天而起,让邻近的人们看见,希望有船来援;就是这样,阿基琉斯头上升腾起耀眼的光,他站在壕沟边,隔着壁垒眺望,却没有加入阿开亚人的队列,因为他把母亲的嘱咐放在心上。
[18.202-216]
他就站在那里高声呼号,帕拉斯·雅典娜也在远处发出声音,在特洛伊人中掀起无以名状的混乱。正如那报警的号角声在仇敌包围城邑时响起,悠扬而清厉,埃阿科斯之孙的声音也是那般铿锵嘹亮。特洛伊人听到那铜般的声音,人人心神震荡;骏马转回了战车,因为心中预感到祸事将临;驭手们也惊恐失色,看见那不熄的烈焰,在伟大的佩琉斯之子英勇头顶燃烧;是灰眼的雅典娜点燃了那烈焰。
[18.217-227]
神一般的阿基琉斯在壕沟边三声大呼,特洛伊人和他们光耀的同盟军陷入三度混乱;十二名最英勇的将士就在此时死于自己的战车轮下、倒在自己的长矛之侧。阿开亚人欣然将帕特罗克洛斯从射程之外拖出,将他抬上了担架;他的战友们围在他身旁痛哭,捷足的阿基琉斯跟着他们,热泪不止,看见忠实的战友躺在担架上,被锋利的青铜所伤;他亲手将他送上战车出征,却再也迎接不到他归来。
[18.228-238]
牛眼的高贵赫拉命不情愿的太阳急急奔向俄刻阿诺斯之流;太阳西沉,高贵的阿开亚人暂且脱离了残酷战事与激烈的厮杀。
[18.239-242]
特洛伊人那边,从激烈的战事中退出之后,卸下了战车上的快马,在准备晚饭之前聚集在一起议事。他们一律站着,没有人敢坐下,因为人人心中惧怕,只因阿基琉斯出现了,他已许久未现身战阵。这时,班托俄斯之子波吕达马斯第一个开口,他是聪明人,唯独他能看清前后;他与赫克托耳是同日生人,战友情深,然而一人在言辞上胜出,另一人则在武力上遥遥领先。他一片诚意地对众人发表意见:
[18.243-252]
“好好思量,朋友们。依我之见,我们现在该回城里,不要等到天亮后还停在平野上靠近船只,因为我们距城墙太远了。只要此人与神圣的阿伽门农为敌,阿开亚人就比较好对付,我自己也乐意留守船旁,盼着能夺得那些双翼战船。可是如今我万分惧怕那个捷足的佩琉斯之子;他那豪迈逾常的雄心,绝不甘愿留在平野上,那里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共同争夺阿瑞斯的力量,他必定要进攻我们的城池与妇孺。现在退回城里,听我的;这便是会发生的事:眼下,宁静的黑夜暂且遏制了那捷足的佩琉斯之子;可若他明早全副披挂、从船里冲出来,到时候了解他的人便会清楚形势了;能逃回神圣伊利昂的人算是有福,许多特洛伊人会成为野犬和兀鹫的食物,但愿此等消息永远不要落入我耳中。若是我们听从我的意见,即使有些不甘心,夜里我们在议事场上养精蓄锐,高大的城楼、城门、那些精制的、紧紧扣合的长长木门将保卫全城。等天亮时,我们全副披挂站上城楼,若他从船边出来在我们城墙下寻战,那就对他不利了;他把颈子高昂的马匹驱来驱去、在城下白奔一场之后,便会退回船旁,因为他的性子不会驱使他攻进城来,他绝不能将城池攻陷,在此之前野犬会先把他吃了。”
[18.253-283]
头盔摇曳的赫克托耳斜眼看着他,回答道:“波吕达马斯,你这番劝我们缩回城里的话,我已经不爱听了。难道你们还没受够躲在城墙后面?从前普里阿摩斯的城邦,人人都说它富于金银;可如今,家中的宝藏早已散尽,许多财货流向了弗律基亚和秀美的墨俄尼亚——自从伟大的宙斯震怒于我们。而今,克罗诺斯的弯谋之子赐给我在船旁建功、将阿开亚人逼入大海的机会,糊涂人,在民众中别再这样大放厥词!没有哪个特洛伊人会听你的,我也不允许。且听我说,众人都依我而行:在全军中分好晚饭,记住守夜,每人保持清醒;若有特洛伊人为财货忧虑,把它们收拢起来分给众人;让民众享用,总胜过让阿开亚人拿走。天亮了,我们全副武装,在那些中空的船边燃起锋锐的阿瑞斯战火。若神一般的阿基琉斯真的从船边起身,情况对他会更糟,若他喜欢的话;我绝不从残酷的战争中逃避,而是正面迎上,或他大获全胜,或我一争高下。战神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他也曾杀死过去杀别人的人。”
[18.284-309]
赫克托耳这样说,特洛伊人随声附和,哄然叫好,这群愚人——帕拉斯·雅典娜夺走了他们的理智。他们赞赏出了坏主意的赫克托耳,没有一个人理会波吕达马斯那明智的谏言。随后,全军分头吃过晚饭,而整夜里,阿开亚人在哭泣中悼念帕特罗克洛斯。佩琉斯之子带领他们深沉地哀哭,把那双杀人的手按在战友的胸上,一声声叹息,犹如一头有浓密鬃毛的雄狮,当猎鹿的人穿过密林夺走了它的幼子,狮子来迟了,悲痛万分,走遍无数山谷,追寻那人的踪迹,盼望能追上,心中被锐利的愤怒所驱使;阿基琉斯就这样沉重地叹着气,对米尔米冬人诉说:“唉,我当日在勇士墨诺伊提俄斯家中说出的话,落空了。我曾说我要把他那光耀的儿子,在洗劫伊利昂、得了他那份战利品之后,带回俄波伊斯;然而宙斯不给人间所有的心愿成真。双方命中都注定要在同一片特洛伊土地上,用鲜血浸红;因为在佩琉斯那位老骑手的宫室里,也不会有人来迎接我,也不会有我的母亲忒提斯,而是此地的土地要将我覆盖。然而,帕特罗克洛斯,我既然走在你之后入地,在埋葬你之前,我要把伟大的赫克托耳的铠甲和头颅——你的杀手——带到这里。我要在你的柴堆前,斩下十二名特洛伊贵族子弟的头颅,以祭你死后之愤;在此之前,你就这样停在弯艏船旁,身旁是特洛伊和达耳达诺斯的深衣女人们,日日夜夜为你哭泣——那些女人,是我们费尽辛苦、持长矛攻破了人类的丰饶城邑才带来的。”
[18.310-342]
说完,神一般的阿基琉斯命令战友们在火上架起一口大三脚锅,好尽快洗净帕特罗克洛斯身上的血渍。他们把洗浴用的三脚锅架在烈焰之上,注入清水,劈柴点火;火焰舔着三脚锅腹,水慢慢烧热;水在明亮的铜锅中沸腾后,他们为他清洗,以油脂涂抹,把九年陈年的油脂填满伤口;把他放在担架上,从头到脚覆以细麻布,上面再盖一幅洁白的袍服。整整一夜,米尔米冬人围着捷足的阿基琉斯,为帕特罗克洛斯哀哭。
[18.343-355]
宙斯向他的妹妹与妻子赫拉说道:“牛眼的高贵赫拉,你出手了,唤起了捷足的阿基琉斯。阿开亚人的长发儿郎们莫非是你亲生的?”
[18.356-360]
牛眼的高贵赫拉回答道:“克罗诺斯最可敬畏的儿子,你怎么这么说?就连一个凡人,也会竭尽所能地帮助另一个人,虽然他是必死的,所知不多;那么,我,我自命为奥林波斯一切女神中最伟大的,不论是按出身,还是因为我被称为你的妻子、你在不死神明中为王,我怎么能不为特洛伊人谋划祸事,当我憎恨他们的时候?”
[18.361-367]
他们就这样彼此交谈。与此同时,银足的忒提斯来到赫淮斯托斯的住所,那是不朽的、星光璀璨的、在不死神明中最出色的住所,铜铸而成,由跛足神明亲手打造。她发现他正在汗流浃背地工作,转动风箱,加快步伐;他正在制作二十只三脚锅,供奉在他坚固厅堂的墙边,他在每只底座下安了金质的轮子,好让它们能自行前往神的聚会,再自行回家,令人目不暇接。它们已经基本完成,只有精巧的耳柄还没有安装;他正在装配那些耳柄,敲打着铆钉。当他还在用这双精思的手忙碌之时,银足的女神忒提斯走近了。
[18.368-381]
迎上前来的是头饰华美的卡里斯,那位大名鼎鼎的跛足神明的妻子;她一见忒提斯,就握住她的手,问道:“忒提斯,你来我们家里,这是崇敬又亲爱的贵客临门,你向来不常来。进来吧,让我给你摆上款待。”
[18.382-387]
那位神圣的女神说完,引她走进,让她坐上银钉镶嵌的精美华丽的椅子,脚下还有一张脚凳;随后她呼唤赫淮斯托斯,说道:“赫淮斯托斯,进来吧,忒提斯有事要找你。”
[18.388-392]
那位大名鼎鼎的跛足神明回答道:“啊,那真是一位可敬可畏的女神驾临我屋了;她曾救过我,当我从高处跌落、饱受苦痛的时候,那是因为我那无耻的母亲想把我藏起,因为我是个跛子。若不是欧律诺墨和忒提斯把我搂在怀里,我那时便要苦不堪言——欧律诺墨是那常流的俄刻阿诺斯之水之女。我在她们身旁住了九年,在空洞的洞窟里锻造了许多精美的铜制品:胸针、螺旋臂环、杯子、颈圈;俄刻阿诺斯的激流裹着泡沫,在四周奔涌喧哗;神与人之中,除了忒提斯和救了我的欧律诺墨,没有人知道我在那里。既然忒提斯来了我家,我必须偿还这救命之恩,一分不少。你去好好款待她,我把风箱和所有工具放好就来。”
[18.393-409]
他说着,从铁砧石上站起来,那庞大的身形气喘不已,他跛行着,细瘦的腿在身下有力地运动。他把风箱从火旁移开,把所有工具收进一只银箱;然后用海绵擦净面孔与双手,粗糙的颈项和多毛的胸膛;穿上了衣服,拿起厚重的手杖,跛着步子走向门口。金制的侍女们走在他跟前,她们像真正的年轻女子,有着理智与心智,有语言和力气,知晓不死神明的各种技艺;她们在王的吩咐下忙来忙去;他跛行来到忒提斯所在,在明亮的椅子上坐下,握住她的手,向她说道:
[18.410-423]
“忒提斯,你长袍飘逸,为何来到我们家中,这是我所崇敬与喜爱的贵客?你向来不常来。说吧,你在想什么;我的心要我完成,若能完成、又是可以完成之事。”
[18.424-427]
忒提斯含泪回答道:“赫淮斯托斯啊,奥林波斯上的诸位女神中,有哪一位承受过像我这样多的悲痛?克罗诺斯之子宙斯把我这一位,从所有海中女神里单独挑出,压在一个凡间男子之下——埃阿科斯之子佩琉斯——我极不情愿地忍受了那凡人的床榻。他如今被凄惨的老迈拖垮,躺在家中;这还不够,宙斯还赐给我一个儿子,让我孕育、成长,他出类拔萃于众英雄;他拔起如同一株嫩芽,我像照料山坡葡萄园里的植物一样将他育大,然后把他遣送到伊利昂,驾着弯艏的船去与特洛伊人作战;可我再也不能在佩琉斯的家门里迎接他归来了。只要他还活着,还能看见日光,他就活在痛苦中,而我即便去了他身旁,也无能为力。阿开亚人子弟们曾分给他一个女子作为战利品,高傲的阿伽门农又从他手中夺走。他为此郁郁而消沉,特洛伊人将阿开亚人逼入船尾,不放他们出来;阿尔戈斯的元老们恳求他,列出了大量光耀的礼品;他自己虽拒绝去抵挡这场灾难,却把自己的铠甲穿在帕特罗克洛斯身上,让他去战斗,还有大批士兵随行。他们整日在斯卡亚门前激战,那天本该攻下城邑,若非阿波罗在前阵杀死了墨诺伊提俄斯的骁勇之子,在他给特洛伊人带来许多重创之后,并将荣耀赐予赫克托耳。因此我如今来抱你的膝,但愿你肯为我那命短的儿子锻造盾牌和头盔、精美的小腿甲和合脚的护踝,以及胸甲;那原先那副,是他忠实的战友阵亡于特洛伊人之手时失去的,如今他悲恸地伏倒在地上。”
[18.428-461]
那位大名鼎鼎的跛足神明回答道:“放心吧,不要为这些事烦心。但愿我能把他从死亡那令人痛苦的声音旁藏好,等凶恶的命运来到他跟前;正如我能提供给他一副精美的铠甲,令所有见者无不惊叹。”
[18.462-467]
说完,他离开她,走向风箱,把风箱转向火焰,命它们工作。二十只风箱对着熔炉一齐鼓风,喷射出各种火力的气流,时而急促催促正在加紧赶工的他,时而平缓徐徐,全听赫淮斯托斯所愿、工序所需。他把不化的铜和锡丢入火中,还有白银和贵重的金子;他把一口巨大的铁砧置在铁砧石上,一手拿起有力的锤,另一手执起铁钳。
[18.468-477]
他首先打造那面巨大而坚实的盾牌,满面精雕细刻,四周镶上三层光耀的边缘,并引出一条银制的盾带。盾面分为五层,他用那双精思的手,在盾上施加了许多精美的图案。
[18.478-482]
他锻造了大地、天空和海洋;那永不疲倦的太阳、满月,以及天穹所环绕的一切星座:昂宿星团、毕宿星团、强大的猎户座和大熊座,人们也叫它“天车”,它在原地旋转,注视着猎户座,是唯一不在俄刻阿诺斯之流中沉浴的。
[18.483-489]
他又锻造了两座人间的城邑,秀美可观。其中一座,婚礼和筵席正在进行,新娘们在火把的照耀下,从内房被引出,沿街游行;婚神的呼声高涨,青年男子在笛声和竖琴声中翩翩起舞,女人们各自站在家门口观看。
[18.490-496]
人们聚集在议事场上,一场争端就在那里展开:两人正为一个死者的血钱争执不下,一方声称已向众人完全偿付,另一方则否认分文未收。双方都想凭借证人来了结此事。民众各自支持其中一方;传令官们约束众人,长老们坐在那用工整磨光的石头砌成的神圣圆圈里,手持传令官们递上的权杖;他们逐一站起发言,轮流作出裁判。两锭金子放在中间,准备赐给那裁判最公正的人。
[18.497-508]
在另一座城邑外,两支军队在两侧列阵,铠甲熠熠;他们意见相左,或是彻底洗劫,或是瓜分城中所有财货。城中居民尚不甘心降服,秘密披甲准备伏击;他们亲爱的妻子和幼小的孩子守在城墙上,还有那些被年老夺去战力的人;其余的人出击,阿瑞斯和帕拉斯·雅典娜领头,两人都是金铸,穿着金衣,美丽高大,身着铠甲,一如神明,显赫在众人之上;跟随的人众则较为渺小。当他们到达准备设伏的地方,是一条河边,那里是所有牲畜饮水之处,他们就在那里埋伏,裹在明亮的青铜铠甲里。
[18.509-520]
远离他们的地方,设有两名侦察的斥候,等待着看见羊群或牛群来临;羊群和牛群随即出现,两名牧羊人跟在后面,吹着笛子,毫无戒备。伏兵一见,立刻冲上,迅速截断牛群和白色绵羊群,杀死了牧人。围城者坐在议事场上,听到牛群中的喧声,立刻跨上飞蹄的战马,奔驰而至;他们赶到,在河岸列阵,双方用铜头长矛互相攻击。纷争女神和骚乱之神在其间穿行,还有凶残的死亡女神,她拽着一个带着新伤的,又一个毫发无伤的,还有一个已死的人,把那个人从脚踝拖拽;她的袍服被人的血染红。他们彼此穿插,激战如同真实的活人,相互拖拽双方已死的遗体。
[18.521-540]
他还锻造了一片柔软肥沃的休耕地,宽广且三翻了土;许多耕者在其中驱着牛驾的犁来回行进,每当他们转到地头,便有人走过来,递给他们一杯蜜甜的葡萄酒,他们转回垄上,急着把那片深翻的休耕地赶到地头;犁过的土地在他们身后变黑,尽管是金铸的,却仿佛真的被翻耕,令人赞叹。
[18.541-549]
他还锻造了一片王家的麦地,里面雇工们手执利镰在收割庄稼。一行行的禾把倒落在地,捆禾者用拧成的稻草将它们扎捆;三个捆禾者站在那里,身后是男孩们,一把把地拢起割下的禾杆,抱过来送给他们;国王站在其中,手执权杖,默默欣然地立在垄上。传令官们在远处一棵橡树下准备一场酒宴,宰杀了一头大公牛,众人围着它忙碌;女人们则为收割者的午饭撒下大量的白麦粉。
[18.550-560]
他还锻造了一座葡萄园,金铸,秀美可观,葡萄挂满枝头;葡萄串高悬,一片漆黑,藤蔓攀在银制的藤架上。四周挖了一道深色金属的沟,绕以锡制的篱笆;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其中,采摘时节,采葡萄的人便走那条路。少男少女们心中喜悦,在编织的篮子里提着甜蜜的果实;其中有一个男孩用清亮的竖琴奏出迷人的乐声,用他清脆的童声唱起那曲利诺斯颂歌;他们踩着节奏,齐声呼应,轻盈地一边唱一边随之起舞。
[18.561-572]
他还锻造了一群直角牛;牛是金和锡铸成的,从牛棚里哞叫着跑出,奔向河边水草丰美、芦苇摇曳的牧场。四名金制的牧人跟着牛群前行,九条腿脚轻快的狗跟随左右。两头凶猛的狮子咬住前排牛群中的一头叫声洪亮的公牛;牛大声哀叫着被拖拽,狗和人随即追去;两头狮子已撕开那头大公牛的厚皮,正在吞噬内脏和黑血;牧人们徒劳地跟着追赶,拼命吆喝狗去驱赶;狗却不敢贴近狮子,只是站在近旁吠叫,侧身躲开。
[18.573-586]
那位大名鼎鼎的跛足神明还在一处秀美的山谷里锻造了一片牧场,白色绵羊的大群,有农舍、棚屋和有顶盖的羊圈。
[18.587-589]
他还在上面锻造了一个舞场,那位大名鼎鼎的跛足神明,就像当年代达洛斯在宽广的克诺索斯城为秀发的阿里阿德涅所建的那样。年轻男子和身价不菲的少女们在上面舞蹈,彼此腕间相握,手执对方之腕。少女们穿着轻薄的亚麻衫,男子们穿着略抹了油的精纺衬衣;少女们头戴美丽的花冠,男子们佩着悬挂银制盾带的金匕首。他们有时候以精通舞步的脚轻快旋转,就像陶工坐在转盘前,转动那合手的陶轮,试试它能不能转起来;有时候他们又排成行列向前舞去,一行接一行。大批人众高兴地站在那令人喜爱的舞场四周观看;一位神一般的吟游诗人在其中弹着竖琴伴奏,两个杂技翻腾的人和着曲调,在人群中旋转翻滚。
[18.590-606]
在那精制的盾牌最外缘,他嵌上了那滚滚俄刻阿诺斯河的强大水流。
[18.607-608]
待他打造好那面巨大坚实的盾牌,他又为他打造了比火焰更明亮的胸甲;他打造了坚实合额的精美头盔,上面嵌了一只金羽冠;他又以精锤出的锡打造了小腿甲。
[18.609-613]
最后,大名鼎鼎的跛足神明把全套铠甲打造好,抬起来摆在阿基琉斯的母亲面前。她像一只猎鹰,从雪冠的奥林波斯腾身而起,带着赫淮斯托斯那熠熠生辉的铠甲,飞身而去。
[18.614-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