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 · 荷马

伊利亚特·卷 21(中文译本)


当特洛伊人来到奔流宽广的河湾,那是不朽宙斯所生的克珊托斯河,漩涡淙淙,阿基琉斯将他们一分为二:一半他驱赶过平原朝城市追去,走的正是前一日阿开亚人在荣光赫克托尔的追杀下溃奔而逃的那条路;那些人就这样仓皇四散,赫拉在前方降下浓厚的雾霭将他们阻拦。另一半则被拥入银色漩涡的深流之中,轰然落水,岸边陡峭的河床震响,他们在喧腾的涡旋中哭喊着四处翻滚。如同蚂蚱飞起逃向河边,避开那席卷而来的原野大火,烈焰忽然腾起,它们纷纷扑入水中,就是这样,克珊托斯河深深的漩涡被马与人的喧嚷声填满,全在阿基琉斯面前仓皇乱成一团。

[21.1-16]

那位宙斯所生的英雄把长矛留在岸边,斜倚在一丛柽柳上,然后只手持剑,如神祇一般跳入河中,心中盘算着凶暴的杀戮。他在河里四下砍杀,中剑者发出凄惨的呻吟,水流被鲜血染红。正如鱼群在大海豚面前四散逃窜,涌满了良港的每一个角落,躲避着那头定要大口吞食的猛兽,特洛伊人也这样缩在大河可怕的水流下,退到岸沿下方。他的双臂杀累了,便从河里活捉了十二名少年,留作帕特罗克洛斯、墨诺伊提俄斯之子的祭品。他把他们从水中拖出,一个个茫然失神,犹如受惊的幼鹿;他用他们自己衬衣上的皮带把双手反绑在背后,交给伙伴们押回船队。他自己再次跃入河中,心里仍燃着杀戮的渴望。

[21.17-33]

就在那里,他碰上了达尔达诺斯血脉的普里阿摩斯之子吕卡昂,那人正逃出水面。正是阿基琉斯本人曾在夜里悄悄闯进他父亲的果园捉走了他,那时他正用锋利的铜刀砍割野无花果树上的嫩枝条,要用来做战车的护栏。阿基琉斯毫无预警地降临,是他的不幸。他当时把吕卡昂装船运去良港勒姆诺斯发卖,埃宋之子出钱买下了他;后来一位旅居的客人,伊姆布洛斯的埃提翁,出了大笔赎金替他赎身,把他送往阿里斯贝,他从那里逃脱,回到父亲的家中。他从勒姆诺斯归来,和亲友们快活度过了十一天;第十二天,神明再次把他送入阿基琉斯手中,而那将要把他打发进冥府,违背他的意愿。捷足的神一般的阿基琉斯一眼认出他:他赤手空拳,没有头盔,没有盾牌,也没有长矛,他已经把所有武器抛到岸上,汗水淋漓地苦苦挣扎着从河里爬出,两腿早已精疲力竭。

[21.34-55]

阿基琉斯心头一惊,自语道:"真是咄咄怪事,我眼下所见!那些被我亲手杀死的豪勇特洛伊人,难道会从黑暗的阴界重新站起来?就连这个人,被卖到圣洁的勒姆诺斯,居然也死里逃生,就连白茫茫的海水也关不住他,尽管大海留住了多少人违背他们的意愿。来,他也要尝一尝我矛尖的滋味,这样我就能确知:他也能从那里回来,还是大地,那能羁押住强壮之人的大地,也能把他留住。"

[21.56-63]

他正这样权衡踟蹰,吕卡昂却茫然走近,拼命要抱住他的双膝,心里极想活命,不肯赴死。阿基琉斯举起长矛,一心要刺死他;吕卡昂弓身冲上去,双手抱住他的膝头,长矛从他的背上飞过,刺入地中,仍渴着血却未能饱饮。吕卡昂一手抱住阿基琉斯的膝头,哀恳求饶,另一手死死抓住矛杆不肯松开,开口说道:

[21.64-72]

"阿基琉斯,求你怜悯我,饶我一命。我是你应当尊重的哀求者。我最初在你的营帐里吃到食物,正是你在果园里捉住我的那天;之后你把我带离父亲和朋友,卖到神圣的勒姆诺斯,换来百牛之价。如今我付出了三倍代价才赎回自由,距今不过十二天,我历尽艰辛抵达伊利昂;如今那悲惨的命运再次把我送到你手中。宙斯父亲一定是恨我,才会两度把我交给你。我母亲拉俄托厄生我只是短命的人,她是老人阿尔忒斯的女儿,阿尔忒斯统治着好战的勒勒戈斯人,据有萨特尼俄伊斯河边的陡峭培达索斯。普里阿摩斯娶了他的女儿,还娶了许多别的女人,我们两兄弟都是她所生,你会把我们两个都杀掉。你的长矛已经在前线步兵队中杀死了神一般的玻吕多罗斯,如今我在这里也要遭殃了,因为我相信你的双手我是跑不脱的,神明已经把我送到了你面前。还有一句话,请你放在心上:不要杀我,因为我和赫克托尔不是同母所生,杀掉你那位仁厚勇武的伙伴的正是赫克托尔。"

[21.73-100]

就这样,这位普里阿摩斯的明亮之子用言语哀求,但他所听见的是无情的回应。"蠢货,"阿基琉斯说,"别跟我提什么赎金,不要再说了。帕特罗克洛斯还未遭遇他命定的那一天之前,我尚有心思宽待特洛伊人,也活捉了许多人发卖到海外;但如今凡是神明在伊利昂城前送到我手中的,没有一个能逃脱死亡,更不用说普里阿摩斯的儿子们了。所以,朋友,你也去死吧。为什么要这样哀号?帕特罗克洛斯也死了,他比你强得多。你看我不是也高大英俊?我是好父亲之子,有女神作我的母亲,然而死亡与强力的命运同样悬在我头上。将有那么一天,无论是在黎明,还是黄昏,还是正午,有人会用他的长矛,或是弓弦上飞出的箭,在战场上夺走我的生命。"

[21.100-113]

这番话说完,吕卡昂的双膝与心灵都颓然垮下。他松开长矛,双手向前伸展;阿基琉斯抽出锋利的剑,击中他锁骨旁边的颈部,那双刃之剑整个没入他体内,直至柄根。他就那样俯卧在大地上,黑色的血流出,将土地浸透。阿基琉斯抓起他的脚把他抛入河中,任他顺流漂去,高声夸耀地说:

[21.113-127]

"躺在那里,和鱼为伴吧,它们会毫不在意地舔舐你伤口的血,吃个饱足;你的母亲不会把你安放在灵床上为你哭泣,而是漩涡翻滚的斯卡曼德罗斯会把你送进大海的宽广怀抱。水中会有鱼儿在黑色涟漪下扑腾,去吃吕卡昂肥嫩的膏脂。你们都去死吧,一直到我们攻破神圣伊利昂的城垣,你们逃窜,我在后面杀戮。就算这流着银色漩涡的好河也救不了你们,尽管你们多年来向他宰了多少公牛,把多少单蹄活马投入他的漩涡。就算如此,你们一个个也要悲惨地死去,直到所有人都为帕特罗克洛斯的死与阿开亚人的毁灭偿清血债,那些你们在我远离战场时杀死的人。"

[21.127-135]

河神更加愤怒,心里盘算着如何让阿基琉斯停手、替特洛伊人挡开这场劫难。与此同时,佩琉斯之子手持那根投影悠远的长矛,扑向佩勒贡之子阿斯忒洛派俄斯,一心要将他杀死。他是宽流大河阿克西俄斯所生,母亲是阿刻萨墨诺斯的长女珀里波亚,那河与她交合,生下了此子。阿斯忒洛派俄斯从河里站起身来迎战,两手各持一支长矛;克珊托斯把力量充填进他心中,为那些被阿基琉斯毫无怜悯地在河水中杀戮的壮年男子而愤慨。

[21.136-147]

两人相向而行,渐渐逼近,捷足的神一般的阿基琉斯率先开口:"你是何方人物,何处来的,竟敢正面与我对抗?生出了与我为敌的儿子,他们父母该有多可怜。"佩勒贡的明亮之子回答道:"宏大胸怀的佩琉斯之子,你为何要问我的出身?我来自丰饶的远方帕俄尼亚,统领着操持长矛的帕俄尼亚人,已有十一日来到伊利昂。我的血统源于宽流的阿克西俄斯河,阿克西俄斯将大地上最美丽的水流倾注出来,他生了矛名赫赫的佩勒贡,人称我是他的儿子。来,现在让我们打吧,光明的阿基琉斯。"

[21.148-160]

他这样挑战,阿基琉斯举起帕利翁的白蜡木矛。英雄阿斯忒洛派俄斯两手并用,同时投出两支矛,因为他两手都擅长。其中一支击中阿基琉斯的盾牌,却未刺穿,神的赐礼黄金挡住了矛尖;另一支掠过他右臂手肘,划出一道黑色血痕,矛本身从他身侧插入地中,虽渴血却未能饮到。其后阿基琉斯反掷出笔直的白蜡木矛,志在杀死阿斯忒洛派俄斯,却未击中他,刺入了河岸的高壁,那矛深陷入土,没至一半。佩琉斯之子随即从腰间抽出利剑,扑向他;阿斯忒洛派俄斯徒劳地试图用粗壮的手把阿基琉斯的矛从岸壁里拔出。三次他使尽全力猛拉,三次都不得不松手;第四次他心想把它掰弯折断,但阿基琉斯已经近前,用剑夺去了他的性命。他刺中他肚脐旁边的腹部,肠子全部倾泻到地上,黑暗盖住他喘息着的双眼。阿基琉斯踩上他的胸膛,剥取他的盔甲,扬声说道:

[21.160-182]

"就这样躺着吧。就算是出身大河之子,也难以与克罗诺斯强力之子的后裔争强。你自称出身那宽流大河的血脉,我却自豪自己是伟大宙斯的苗裔。我的父亲是统辖许多米尔米冬人的佩琉斯,阿伊阿科斯之子,而阿伊阿科斯正是宙斯所生。所以宙斯比流入盐海的诸河更强,宙斯的子嗣也比任何河流的后代更强。你旁边就有一条大河,如果它能帮你什么的话,但与克罗诺斯之子宙斯争斗是没有出路的,就连强大的阿刻罗俄斯王也无法与他相比,遑论那深流大洋的雄壮力量,一切河流与海洋、所有泉眼与深井都从那里流出;就连大洋也惧怕伟大宙斯的雷霆,惧怕那从苍天轰鸣而下的霹雳。"

[21.183-199]

说完,他从岸壁拔出铜矛,把阿斯忒洛派俄斯就遗留在那里,因为他已夺走了他亲爱的灵魂,那人躺在沙地上,黑色的水流浸润着他的身体。河里的鳗鱼与鱼儿围上来,啃噬他肾脏旁边的脂肪。他则去追赶帕俄尼亚的战车兵,他们沿着漩涡大河的岸边惊惶奔逃,亲眼目睹了他们最勇猛的人在激烈厮杀中被佩琉斯之子的手和剑制服。他在那里杀死了忒尔西洛科斯、敏东、阿斯图披洛斯、墨勒索斯、色拉西俄斯、艾尼俄斯、俄斐勒斯忒斯,捷足的阿基琉斯还要继续杀死更多帕俄尼亚人,若非那深渊大河怒火难耐,化为人形,从深深的漩涡中开口说道:

[21.200-214]

"阿基琉斯,你在力量上超越众人,在恶行上也同样如此,因为诸神时时保护着你。倘若克罗诺斯之子真的允许你消灭所有特洛伊人,至少先把他们赶出我的河道,再在陆地上做你那血腥的勾当。我美好的河床如今被尸体堆满,我已找不到任何一条水道通向神圣的大海,被死人堵塞,而你却仍在冷酷地屠杀。算了,船队的统帅,请不要再扰乱我了。"

[21.214-221]

捷足的阿基琉斯回答道:"就依你,宙斯所生的斯卡曼德罗斯;但我绝不停止消灭那些傲慢的特洛伊人,直到将他们困入城中,与赫克托尔正面交锋为止,看是他制服我,还是我制服他。"

[21.222-226]

说着,他便如神一般再次扑向特洛伊人。河神随即对阿波罗说:"唉,银弓神,宙斯之子,难道你没有遵守克罗诺斯之子的命令,他曾再三嘱咐你守护特洛伊人,直到黄昏最后消逝、黑暗笼罩那肥沃的原野。"

[21.226-232]

于是阿基琉斯从岸壁一跃,冲入河流中央,河神激流高涌攻来。河神把河床掀腾成滚滚洪流,冲走了许多阿基琉斯杀死后留在河中的死人,把他们轰地抛向陆地,如牡牛低吼;活着的人他则庇护起来,藏入汹涌的大漩涡深处。可怕的巨浪在阿基琉斯四周旋腾,那洪流猛击着他的盾牌,叫他站立不稳;他用手抓住一棵高大的榆树,榆树连根拔起,将整面岸壁都扯开,它稠密的枝条横堵水道,将河面架成一座桥,阿基琉斯就这样从漩涡里挣脱出来,拼命踩着飞快的步伐逃向平原,心里充满了恐惧。

[21.233-248]

但那威武的河神不肯罢休,追了上来,黑色的浪头高高翻卷,要停下阿基琉斯的双手,替特洛伊人挡开毁灭。佩琉斯之子跳出一矛远,像黑色猎鹰的飞扑之势,那是所有飞禽中最强壮、最迅捷的,他就这样扑出去,胸甲上铜器发出可怖的铿响。他在前面奔逃,河流在后面轰鸣追赶。正如一个灌园人从暗色泉眼引流,把水引过植物与花圃,手持铁锨,清开截水的沟坝,水一流通,四处的小石子就跟着淙淙滚滚,水流沿着下坡汩汩奔淌,比引水的人跑得还快,就这样,河流总是追上阿基琉斯,虽然他跑得极快,因为诸神强过凡人。每当捷足的神一般的阿基琉斯想要驻足反抗,看看是否全体天神都要与他为敌,那时浩荡的宙斯所生大河的波浪便一次次砸向他的双肩,他只得一遍遍继续逃奔,心中极度悲苦;那汹涌的洪流疲惫着他,从他脚下掏去泥土。

[21.248-264]

佩琉斯之子仰面向宽广的天空放声哀嚎:"宙斯父啊,没有哪位神明愿意怜悯我,从这河里救我出来!此后无论我遭遇什么,我都认了。奥林波斯众神中,我最恨不得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亲爱的母亲,她用甜言蜜语骗了我。她说我将在特洛伊城墙下被阿波罗的飞箭杀死。若是赫克托尔、特洛伊人中的最勇者来杀我就好了,那样我是英雄死于英雄手中;如今看来,我命中注定要以最可悲的方式死去,困在这条河里,像一个牧猪的孩子,在暴雨中涉水过河,被山洪冲走。"

[21.269-283]

他一开口,波塞冬和雅典娜立刻走近他,化成两个人的模样,握住他的双手,用言语抚慰他。波塞冬大地震撼者开口先说:"佩琉斯之子,不必过于畏惧,不必过于惊慌;有我们两位神明作你的援手,宙斯已然允准,是我和帕拉斯·雅典娜。你的命运不是被河流淹没,他很快就会平息,你自己会看见;况且我们郑重劝告你,若你愿意听从:不要停止你激烈的战斗,直到把特洛伊军队,凡是逃出来的,都困入名扬天下的伊利昂城墙之内。然后杀死赫克托尔,回到船上,因为我们已经赐予你胜过他的荣耀。"

[21.284-297]

二神如此说完,便回到众不死者那里去了;但阿基琉斯前进,受了神命大大振奋。原野全被泛滥的洪水覆盖,许多被杀的壮年男子的精良盔甲在水中漂浮,还有许多尸体;但他径直顶着洪流冲出,向前飞奔,宽阔的大水已无法阻挡他,因为雅典娜赋予了他巨大的力量。然而斯卡曼德罗斯并没有放松追赶,反而对佩琉斯之子更加愤怒。他把河水高高举起,呼唤着西摩埃斯喊道:"亲爱的兄弟,我们两个一起来遏制这个人,他转眼就要攻破普里阿摩斯王的宏伟城池,特洛伊人将无法在战斗中抵挡他。赶快来帮我,把你的河道从源头注满水,把所有支流都激怒起来;掀起巨浪,让圆木和石块轰然滚下,这样我们或许能制住这个野蛮的人,他如今不可一世,以为自己与神无异。他的力量帮不了他,他的容貌帮不了他,他那精良的盔甲帮不了他,那些东西很快就要沉在深水里,被泥淖覆盖。我要用沙土把他淹没,把无数的砾石堆在他身上,让阿开亚人无从收拾他的骸骨,我要用那么厚的淤泥把他掩埋,他们为他举行葬礼时,也不需要堆什么坟冢。"

[21.299-323]

说完,他便狂腾着向阿基琉斯袭去,翻涌着泡沫、血水与尸体。那宙斯所生大河的深紫色浪涛站立高耸,要将佩琉斯之子淹没。赫拉大声惊叫,深恐大河的深旋涡把阿基琉斯卷走,立刻唤来她亲爱的儿子赫淮斯托斯:"起来,跛足的孩子!我们认定你正是要与漩涡克珊托斯交战的那位;快来救援,点燃巨大的火焰。我则要去招来西风和银白色的南风,从海上带来一场凶猛的风暴,将火焰席卷向特洛伊人的头颅与盔甲,把他们烧尽;与此同时,你沿着克珊托斯的两岸焚烧树木,把河神本身也包入火中。不要被他的好话或恶语所动,不要松懈,等我呐喊发令,那时你再熄灭那不知疲倦的火。"

[21.324-341]

赫拉如此说,赫淮斯托斯便点燃了神奇的大火。先在平原上腾起火焰,烧掉了许多阿基琉斯杀死后留在那里的尸体;整片平原就此干透,汩汩的水被遏止。正如秋风在雨后水涝的果园上一刮,很快就将它吹干,主人看了心里欢喜,整片平原就这样干透,那些死人也被焚为灰烬。然后赫淮斯托斯把火焰转向大河。榆树、柳树和柽柳都烧着了,莲花与水草、莎草也统统烧着了,那些生长在河岸附近、河流美丽水道旁的花草树木。河中四处扑腾的鳗鱼与鱼儿,也都被深谋广算的赫淮斯托斯点燃的火焰折磨得苦不堪言。那河神自身的力量也被烤灼,他开口道:

[21.342-360]

"赫淮斯托斯,没有哪位神明能与你抗衡。就算是我,面对你这样的烈焰,也无法再战了。停止这场争斗吧,就让神一般的阿基琉斯把特洛伊人驱出他们的城市。这与我的争斗与救人又有什么干系?"

[21.360-363]

他一边烧灼着说话,一边河水翻腾沸腾。如同锅放在旺火上,锅里熬着嫩猪的肥油,猪油噼啪四溅,干柴在下面熊熊燃烧,就这样,克珊托斯美好的河水在烈火中翻滚,河水沸腾翻涌。他再也流淌不动,只得停住,被深谋的赫淮斯托斯的火焰威力所苦。他向赫拉哀恳,用带翼的话语说道:"赫拉,你的儿子为何要这样猛烈地折磨我的河水,专盯着我不放?我的罪过哪里比得上其他一直帮助特洛伊人的神明?好吧,若你命令,我便停手;让他也停手吧。我还要加上这样一个誓言:绝不再帮特洛伊人挡开那悲惨的一天,哪怕整座特洛伊都在阿开亚人战士点起的烈焰中熊熊燃烧。"

[21.363-382]

白臂女神赫拉一听,当即对亲爱的儿子赫淮斯托斯说:"赫淮斯托斯,停手吧,赫赫声威的孩子。为了凡人而这样虐待一位不死的神明,是不妥当的。"

这样说完,赫淮斯托斯熄灭了那神奇的火,河水回流,再次奔入它美好的河床。

[21.380-384]

克珊托斯的威猛已被平息,两方停手,赫拉压制了他们,尽管她内心仍在气头上;然而其他诸神之间落下了一场沉甸甸的激烈纷争,众神心意分裂,轰然冲突,大地震响,广阔的天穹如号角齐鸣。宙斯端坐奥林波斯之上听见了,当他见到诸神互相厮杀时,心中欢喜地大笑起来。

[21.384-390]

他们没有耽搁,穿透皮革的阿瑞斯率先出手,第一个扑向雅典娜,手持铜矛,出言讥讽道:"蝇狗一般的雌,你为何要用心中那无边的狂傲,再次煽动诸神争斗?你难道忘了你曾唆使提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刺伤我,你自己亲手握着那当众可见的矛,把它直刺进我,伤了我美好的身躯?所以现在,我要让你为你对我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21.391-400]

说完,他朝那缀满流苏的神盾刺去,那神盾连宙斯的雷霆也无法洞穿,杀戮成性的阿瑞斯就用大矛刺了它。雅典娜退后,用她强壮的手从平原上抓起一块石头,那是一块黑色的、粗糙的大石,上古人们曾把它立在田地的边界上。她用这块石头砸中阿瑞斯的颈部,使他四肢瘫软。他倒下,覆盖了七亩地的面积,头发沾满尘土,盔甲在他周身铿锵作响。帕拉斯·雅典娜大笑,凌然扬声说道:

[21.401-410]

"蠢货,难道你还没有学到教训,知道我比你强出多少,却还要与我相搏?这样,你母亲对你的诅咒便落到你头上了,因为她恼你抛弃了阿开亚人,跑去帮助那些傲慢的特洛伊人。"

[21.410-415]

说完,她把明亮的双眸转向别处。宙斯之女阿芙罗狄忒扶起阿瑞斯的手,带着他走开,他痛苦地呻吟,只是勉强才重新清醒过来。牛眼的赫拉女王见了,立刻对雅典娜说道:"看,宙斯手持神盾的女儿、永不知倦的雅典娜,那蝇狗般的女子又在战场的混乱中扶走了杀人的阿瑞斯。追上去!"

[21.419-426]

这样说完,雅典娜欣然出击,追了过去,用强壮的手打在她胸口,她当即昏厥倒地,两人都趴倒在那肥沃的大地上。雅典娜凌然夸耀道:"愿所有帮助特洛伊人对抗阿尔戈斯人的人,都像阿芙罗狄忒来给阿瑞斯助战而遇上我时那样勇猛坚韧。这样的话,我们早就停止了战争,攻陷了固若金汤的伊利昂城。"

[21.425-433]

赫拉女神听了,微微而笑。与此同时,震地的国王波塞冬对阿波罗说道:"福波斯,我们两个为何要相互保持距离呢?其他人都已经开打,我们若是不战而退,回到宙斯那铜地基的奥林波斯宫殿,那实在是丢人;你先上吧,你比我年轻,我年岁较长,经历更多,不该是我先动手。蠢货,你真是没有记性,忘记了我们两个在伊利昂城周围吃过多少苦头,当年我们两个在诸神中独自从宙斯那里出发,为拉俄墨冬服役整整一年,领着讲定了的工钱,照他的命令行事。我替特洛伊人在城周建起了城墙,宽阔又美丽,使那城池坚不可摧;而你,福波斯,在多皱折的多谷伊达山的山坳里为他放牛。但当那欢欣的时序转回,该结算工钱的时候,拉俄墨冬那无礼之人不但赖掉了我们全部工钱,还把我们驱赶走,只留下辱骂。他还威胁要把我们双脚双手捆绑,卖到远方的岛屿去;他甚至口出狂言要用铜刀割掉我们两人的耳朵。我们带着怒气离开,对他所许而未偿的工钱愤愤不平,就是这样,你如今却对他的子民施以恩惠,不肯和我们一起把这些傲慢的特洛伊人连同他们的妻儿一并彻底毁灭。"

[21.435-461]

远射的国王阿波罗回答道:"震地者,若是为了这些可怜的凡人,你便说我没有理智了。他们像叶子一样,有时在田野的果实中熊熊充盈,有时又无声无息地凋零消逝。我们最好赶快停止这场争斗,让他们自己去打。"

[21.461-468]

说罢他转身离去,因为他不愿意与自己父亲的兄弟动手。但他的姐妹,那位猎场女王阿尔忒弥斯,对他大为愤怒,出言挖苦道:"你就这样逃跑,远射者,把整个胜利拱手送给波塞冬,还叫他白白得了夸耀。孩子,你留着弓有何用处,白白虚握?我再也不要在我父亲的宫殿里听你当着众不死者的面吹嘘,说你要与波塞冬正面开战。"

[21.468-477]

阿波罗没有回答她,但宙斯的庄严妻子赫拉恼怒,用带刺的言辞申斥那放箭的女神道:"你这大胆的女子,你怎么敢和我相抗?尽管你善于射箭,我也不好惹,宙斯把你立为女人中的狮子,允你随意猎杀,但与比你强大的人交手,你还是趁早作罢。如果你真想试试战斗,你来亲身感受一下,我比你强出多少。"

[21.480-488]

说罢,她用左手一把抓住阿尔忒弥斯的双腕,右手从她肩上取下弓,笑着用弓在她耳边抽打,阿尔忒弥斯在她的击打下转来转去,弓箭纷纷落地。她流着泪从赫拉手下逃开,犹如鸽子追着苍鹰逃入空心岩石的缝隙之中,逃脱乃是她的好运。她就这样泪流满面地逃走,把弓箭留在了那里。

[21.489-497]

阿尔戈斯杀手、信使之神赫尔墨斯对勒托说道:"勒托,我不跟你打;与宙斯驾云者的妻妾们动手,是吃力不讨好的。随你去在众不死的神明面前夸口说你在公平较量中胜过了我。"

[21.497-501]

勒托便俯身在飞扬的尘沙漩涡中,四处捡起散落的弯弓与箭矢;她捡起弓箭,跟着女儿而去。阿尔忒弥斯已经来到宙斯那铜地基的奥林波斯宫殿,坐在父亲的膝上,哀哀啼哭,香气氤氲的长衣在她身上颤抖不已。克罗诺斯之子把她揽向自己,含笑欢声询问道:"哪位天神如此对待你,爱女,就好像你当众做了什么不好的事?"那戴花冠、喜好喧腾的女神回答道:"是你的妻子,父亲,白臂赫拉打了我,正是她把不死者之间的争斗和嫌隙都带出来。"

[21.502-512]

他们就这样彼此攀谈,与此同时福波斯·阿波罗进入了神圣的伊利昂城,因为他挂念那精心建造的城池的城墙,深恐达那俄斯人在那命定之日尚未到来时便把城攻破;其他永生的神明们则回到奥林波斯,有的愤愤不平,有的意气风发,坐在乌云之神宙斯旁边;阿基琉斯则继续同等地消灭特洛伊人和他们的马匹。正如上天的怒火点燃一座城市,升起的浓烟飘向宽广的天空,众人皆有劳苦,许多人忧苦缠身,阿基琉斯就这样给特洛伊人带来劳苦与忧愁。

[21.513-527]

年老的普里阿摩斯国王站在城墙的高塔上,俯视着那高大可怖的阿基琉斯,特洛伊人就在他前面仓皇溃逃,毫无抵御之力。老国王哀叹着从塔上走下来,沿着城墙走去,催促那些名声远播的城门卫士道:"把城门打开,大敞着,等百姓溃逃进城,因为阿基琉斯就在附近,驱赶着他们到处奔窜;我看大难将至。一旦我们的人进来、聚集安全之后,就把这坚固的门扇紧紧关上,因为我担心那可怕的人会一同跳进城来。"

[21.527-540]

他这样说,他们便拔开门闩,推开城门;城门大开,便成了特洛伊人的避难之所。阿波罗从城里冲出迎向他们,护卫他们。那些人直奔城市和高墙,渴得唇焦,从平原上带来一身尘土,在阿基琉斯持矛猛追之下拼命逃奔。那一腔狂热在他心中猛烧,渴望着荣耀。

[21.539-546]

这时,若非福波斯·阿波罗激励了阿热诺尔,安忒诺尔的明亮儿子、那英勇的年轻战士,阿开亚人的子弟们便将攻入特洛伊高门。阿波罗在他心中灌注了勇气,在他旁边驻立,靠着一棵山毛榉,用浓厚的雾霭遮住自己,好让他不被死亡的沉重双手抓去。阿格诺尔见到毁城的阿基琉斯,驻足不动,心头汹涌着无数思绪。

[21.546-555]

他心里苦苦地对自己说道:"唉,我若是逃向威猛的阿基琉斯,走其他人惊惶乱跑的那条路,他还是一样会追上我、割去我的头,把我当作懦夫杀掉。但若是我让别人在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面前溃逃,自己却从城墙向另一方逃离,跑向伊利昂平原,绕到伊达山的山坡和丛莽之中躲避,黄昏时分,我便能在河里沐浴,洗去身上的汗水,凉爽之后再返回伊利昂。然而,我为何要让心里这样盘算?他也许会看见我从城里出走奔向平原,一纵身追上来,用他那迅捷的双脚追到我。那时就再也没有逃脱死亡和命运的机会了,因为他比一切人类都强出太多。但如果我在城前正面迎上他呢?他的肉身也能被锋利的铜刀刺穿,他也只有一条命,人们都说他是凡人,尽管克罗诺斯之子宙斯赐给他荣耀。"

[21.551-572]

这样说完,他等候着阿基琉斯,心中激荡,一往无前地准备迎战。如同一头豹子从密林深处扑向猎人,心中无惧,听见猎狗的吠声也不畏怯;就算那人抢先刺中或投中它,即便长矛穿透了它的身体,它也不肯退让,直到扑上或被杀死,就这样,安忒诺尔出色之子神一般的阿格诺尔不肯逃去,要先试一试阿基琉斯的深浅,把圆盾挡在身前,用手对准他,高声喊道:

[21.572-582]

"我以为,高贵的阿基琉斯,你今天就打算洗劫傲慢特洛伊人的城池。痴心妄想!此事上面还有无数苦头要吃,因为我们城里有的是勇武的男子,他们将守在父母、妻子和儿女面前,护卫伊利昂。你这样一个大无畏的威猛战士,在这里会遭到你的死亡。"

[21.582-590]

他说罢,从强健的手中掷出锋利的投矛,打中了阿基琉斯膝盖以下的腿胫,丝毫不差;新锻的锡制胫甲发出可怖的铿响,铜矛却从被击中的身体上弹回,未能刺穿,神的赐礼护住了他。阿基琉斯随即反扑神一般的阿格诺尔,但阿波罗不许他得到这份荣耀,便将阿格诺尔带走,用浓厚的雾霭掩住,悄悄让他从战场离去。然后阿波罗用计把佩琉斯之子引离了军队,因为那远射之神完全变成了阿格诺尔的模样,站在阿基琉斯脚前,阿基琉斯便迈开脚步追了上去;阿波罗在他前面一点点地跑着,一直哄着阿基琉斯以为即将追上。

[21.590-611]

就这样,其余溃散的特洛伊人趁机涌进了城市,心怀感激,人群将城池挤满;他们已不敢再在城墙外面等候,打听谁已逃脱、谁在战斗中阵亡,而是凡是双脚双膝还撑得住的,都扑入城中,争先恐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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