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托耳之死。
特洛伊人退进城内,像被惊散的小鹿,靠着坚固的女墙喘气,擦去汗水,解渴止饮;阿开亚人则把盾牌搭上肩膀,向城墙逼近。命运却命赫克托耳留在原处,立于伊利昂城前,斯卡亚城门之外。这时,福波斯·阿波罗向佩琉斯之子说道:"佩琉斯之子,你不过是个凡人,为何如此追逐我这位不死之神?你还没有认出我是神祇,却还在猛烈追赶。你已把你溃散的特洛伊人驱进城去,自己却被引到这里。你杀不了我,因为死亡奈何不得我。"
[22.1-13]
阿基琉斯怒火中烧,答道:"远射神,诸神中最阴险的,你把我从城墙边引走,叫我空奔至此,否则还有许多人会在进入伊利昂之前倒在地上。你夺走了我的大荣耀,毫无风险地救了特洛伊人,因为你无须惧怕报应。我倒要还你这笔账,若有能力的话。"
[22.14-20]
说完,他昂然大步向城池走去,疾驰如赢得赛场奖赏的駿马,松开四蹄奔过平原。阿基琉斯就这样轻捷地迈动双脚与双膝。年迈的普里阿摩斯最先用双眼望见他,他在平原上奔来,光芒炫目,如那颗人们称作猎户之犬的星,在丰收时节出现,其光辉在夜深时分胜过所有星辰;它虽最明亮,却是凶兆,带来炎热与病疫。阿基琉斯胸甲的光泽,在他奔跑时便是如此闪耀。老人见状大声呼喊,双手捶打头颅,高声哀求他亲爱的儿子;赫克托耳却仍立在城门前,急切地要与阿基琉斯一战。老人向他伸出双手,哀声求告:
[22.21-35]
"赫克托耳,我的儿,你不要独自留下来应对此人,没有援助,否则你将死于佩琉斯之子之手,因为他比你强大得多。这残忍之人,但愿诸神不爱他,如同我不爱他,那样的话,犬与鹫早已把他倒在地上的尸体撕食,我心头一大块苦痛也能卸去。他让我痛失众多勇猛的儿子,或杀,或卖到远洋岛屿。就在此刻,我在聚入城中的特洛伊人里,也寻不见两个儿子:吕卡翁和波吕多罗斯,他们的母亲是女中翘楚拉俄托厄所生。若他们还活着,被俘在阿开亚人手中,我们可以用金铜赎回,老人阿尔忒斯为他的女儿备了丰厚的嫁妆,那些财物还在。若他们已经死去,进了哈得斯的屋宇,那便是我们父母的悲恸;对旁人来说,这悲伤终将消散,除非你也倒在阿基琉斯手下。进城来吧,我的孩子,去守护特洛伊的男男女女,不要给佩琉斯之子送去大荣耀,也不要让你自己丧命。可怜可怜你这不幸的父亲,他还有一口气在,可克罗诺斯之子将在老年的门槛上,以残酷的命运摧毁他,让他亲眼见到众子被杀,诸女被掳,寝室被洗劫,幼小的孩童在激烈的交战中被摔在地上,儿媳妇们被阿开亚人的残手拖走。最后,当有人用剑或矛刺穿我的身体,那些野蛮的恶犬将在我自己的门前把我撕碎,那些我在家中喂大、养在桌旁守门的狗,它们喝下我的血,神志迷乱,倒在门前。一个年轻人倒在战场上,虽然被利剑砍杀,横陈于地,一切都是光荣的,无论死后如何呈现,死亡本身是荣耀的;但当一个白发老人被杀,犬只玷污他的白发与白须,那是人世间最悲惨之事。"
[22.36-76]
老人一边说,一边撕扯自己的白发,赫克托耳的心却纹丝不动。他的母亲在另一侧,一边流泪一边哀号,她掀开衣襟,托起曾喂哺赫克托耳的乳房,含泪向他恳求:"赫克托耳,我的孩子,你当敬重这乳房,也可怜可怜我;我若曾以这乳房给你慰藉,你就记在心上吧,亲爱的孩子,在城墙内保护我们,不要出去迎战他。若那恶徒杀了你,我和你那嫁妆丰盛的妻子都再无机会在你躺卧的床边哭泣,我自己亲生的枝条;犬只将在阿开亚人的船边把你吞噬。"
[22.77-89]
就这样,父母二人满含热泪哀求儿子,赫克托耳的心仍旧不为所动。他立在那里,等待庞大的阿基琉斯向他走近。如同山中的巨蛇盘踞洞穴,吞食了毒草,充满了怒气,目光凶狠,蜷身洞口伫立,赫克托耳便是这样靠着突出的城塔倚住他那面光亮的盾牌,岿然不动。
[22.90-97]
他在沉重的心情里独自思忖:"唉,若我退回城门与城墙之内,波吕达马斯将第一个向我倒下责备,他曾劝我在那个可怕的夜晚,也就是神圣的阿基琉斯再度出战的夜晚,率领特洛伊人退回城中。我不曾听从,那当然会好得多。如今我以自己的鲁莽葬送了军队,无颜面对特洛伊的男人和女人,怕有个比我低劣的人会说'赫克托耳凭着自己的自信毁了全军'。的确,我最好是上前,或者杀死阿基琉斯回来,或者光荣地战死城前。但若是我放下圆凸的盾牌与头盔,把矛靠在墙边,径直走上前去见那高贵的阿基琉斯,说我愿意交出海伦以及亚历山德罗斯用船带来特洛伊的所有财物,那些引发这场战争的一切,让阿特柔斯诸子带回,同时从城中另外拿出一半财物交给阿开亚人共分;然后让特洛伊人以元老名义郑重起誓,不藏任何东西,将城内全部财物平分为两份,这样又如何呢?但我为何要如此与自己的心争论?若我走上前去,他不会怜惜我,不会敬重我,而是像对待女人一样,在我卸甲之后立刻杀死我。现在不是像年轻男女在橡树边或岩石旁互诉私情的时候了。最好是尽快投入战斗,让奥林波斯神宙斯来决定荣耀归于谁。"
[22.98-130]
他就这样伫立沉思,阿基琉斯走近了他,如同战神厄努阿利奥斯本人,盔缨飘动,战马搏杀者,右肩上挥舞着那支可怖的佩利翁白蜡木矛,铜光四射,犹如炽烈的火焰或初升的太阳。赫克托耳看见他,一阵颤抖,再不能在原处坚守,他惊惶地抛下城门,拔腿逃跑;阿基琉斯则以全力从后追去。如同山中的隼,一切飞禽中最轻捷,俯扑向一只战栗的鸽子,鸽子在前飞逃,隼在后面急声鸣叫,紧紧追踪,一心要抓住她,阿基琉斯便这样向赫克托耳全力冲去,而赫克托耳则沿着特洛伊城墙尽力奔逃。
[22.131-150]
他们沿着城墙下的车道一路飞奔,经过瞭望哨站,经过野风中的荒无花果树,直到两道泉水,那里是斯卡曼德罗斯河的两个源头。其中一道是温泉,腾起的水汽如同燃烧的烟火;另一道即便在夏天也像冰雹、冷雪或水面结成的冰一般寒冷。在这两道泉水旁边,有宽大的石砌洗衣槽,那是在阿开亚人到来之前,太平岁月里,特洛伊的妻子和女儿们浣洗衣物的地方。就这样,两人飞奔而过,一个在前逃,一个在后追。前面逃跑的是好汉,追在后面的却更强,他们跑得极快,因为争夺的并非祭献的牲畜或牛皮,那是普通赛跑的奖品,他们奔跑,是为了赫克托耳驯马者的性命。如同赛场上快蹄的骏马绕过转桩飞奔,争夺的大奖或是一尊三脚鼎,或是一个女子,那是为了英雄祭祀的竞赛,他们就这样全力绕普里阿摩斯的城池跑了整整三圈。诸神全都注目观看,众神与人类之父首先开口:
[22.151-167]
"唉,"他说,"我的双眼看见一个我所喜爱的人,被人追赶绕着特洛伊的城墙;我的心为赫克托耳哀恸,他曾多次在多沟壑的伊达山顶为我焚烧牛腿,又在高高的特洛伊城上;如今神圣的阿基琉斯正绕着普里阿摩斯的城市用双脚追赶他。来,你们诸神商议,想想吧,我们是要现在救他脱离死亡,还是就让他虽然英勇,却倒在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手中?"
[22.168-180]
雅典娜说:"父亲,掌雷霆者,乌云之主,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想把这个凡人,命运早已注定的人,从死亡的沉重中拯救出来?随你的意,但我们其他诸神不会赞同你。"
[22.181-185]
宙斯回答:"我的孩子,特里托革涅娅,振作吧,我说话并非出于本心,我愿意顺从你的意思。照你心里所想的去做,不要再迟疑。"
[22.186-187]
说完,宙斯催促已然跃跃欲试的雅典娜,她从奥林波斯的峰顶飞身而下。
[22.188-193]
阿基琉斯仍在紧追赫克托耳,如同猎犬在山上追赶一头鹿仔,把它从林地中驱起,穿过幽谷密林。鹿仔或许藏在灌木丛中以为躲过,但犬只嗅出踪迹,不停地奔跑,直到找见。佩琉斯敏捷之子的追赶,赫克托耳无处脱身。每当他冲向达尔达诺斯城门,想靠近防御完好的城塔,让城上的人用箭矢掩护他,阿基琉斯就抢在前面截断他的路,把他逼回平原,自己始终紧靠城市一侧奔跑。如同梦中追人,追着的那个无法抓住,逃着的那个也无法甩脱,两人都跑不出来,情形正是这样,阿基琉斯无法赶上赫克托耳,赫克托耳也无法摆脱阿基琉斯。然而,赫克托耳或许还能逃脱死亡,若不是阿波罗最后一次,在最终时刻,来到他身边,激发他的气力,使他双腿轻快;神圣的阿基琉斯向阿开亚大军摇头,示意不许任何人向赫克托耳投掷利箭,免得别人抢得荣耀,而他自己屈居其后。终于,当他们第四次来到泉水旁,众神之父举起了他的黄金天秤,在两端各放置一个沉重的死亡,一端是阿基琉斯的,一端是驯马者赫克托耳的;他执住秤杆中央,赫克托耳的末日那一端沉沉坠落,直入哈得斯之所,福波斯·阿波罗于是离他而去。
[22.194-213]
灰眸女神雅典娜来到佩琉斯之子身边,站在近前,向他说出有翼的话语:"神圣的阿基琉斯,宙斯所钟爱的,我相信我们两人将为阿开亚人带回大荣耀,返回船边,杀死赫克托耳,无论他多么嗜战,终究无法逃脱。即便善射的阿波罗在护持宙斯的父亲、持盾的宙斯面前如何翻滚哀求,也无济于事。你站在这里喘息,我去劝他转过身来与你交战。"
[22.214-223]
雅典娜这样说,阿基琉斯欣然听命,他站在原处,靠着铜头白蜡木矛。雅典娜离开他,去追神圣的赫克托耳,她化作得伊福波斯的身形与声音,走近他说:"亲爱的兄弟,阿基琉斯用快脚追你绕普里阿摩斯的城市跑,把你逼得很苦;我们来等他进攻,立定迎战吧。"
[22.224-232]
伟大的盔缨赫克托耳回答:"得伊福波斯,在赫卡柏和普里阿摩斯所生的所有兄弟中,你向来是我最亲爱的;如今我更要高看你一等,因为你眼见我的困境,肯出城来助我,其他人都留在城内。"
[22.233-238]
灰眸女神雅典娜说:"亲爱的兄弟,父亲和慈母轮流跪下哀求我,同伴们也一样,劝我留在城内,所有人都因恐惧而战栗;但我心中被沉重的悲伤折磨,见不得你受难。现在,我们两个一起上前迎战,不要吝惜投矛,看看阿基琉斯是要杀了我们,把血染的战利品带回船去,还是倒在你的矛下。"
[22.239-246]
就这样,雅典娜用计诱骗了他。当两人已相互走近,伟大的赫克托耳首先开口:"佩琉斯之子,我不再像以往那样逃避你了。我已三次绕伟大的普里阿摩斯之城奔逃,一次也不敢停下来应战;但现在,我的心催我立定面对你。让我或杀死你,或被你杀死。来,让我们以诸神为证,他们最能见证、守护一切盟誓。若宙斯赐我较长的存活,让我取了你的性命,我不会以任何不体面的方式对待你的遗体;一旦我剥去阿基琉斯的铠甲,便把你的遗体还给阿开亚人。你也同样如此。"
[22.247-259]
阿基琉斯怒目而视,说:"赫克托耳,莫再跟我谈盟约。狮与人之间不存在信约,狼与羔羊之间心意永不相通,彼此不过恨到底。我与你之间也不可能有友情,也不会有盟约,直到一方倒下,用血喂饱那甲厚的战神阿瑞斯。唤起你的一切勇武吧;现在你最需要证明自己是真正的战士和勇士。你再无退路,帕拉斯·雅典娜马上就要以我的矛降服你;如今你要一次偿清我的悲伤,那些你用矛杀死的我的同伴们的账。"
[22.260-272]
说完,他举起矛掷出。赫克托耳看见矛来,低身闪过,蹲下身,铜矛从他头顶飞过,插入地中;雅典娜悄悄将它拾起,还给阿基琉斯,赫克托耳没有看见。赫克托耳向佩琉斯之子说:"你没有击中,神一般的阿基琉斯,宙斯并未向你揭示我的死期,尽管你以为他已经这样做了。你虚言欺骗,以为用话语就能让我胆怯失去勇气。你不会把矛刺进逃跑者的背脊,要刺,就等我正面冲向你时刺进来,若上天允准的话。现在你也来躲开我的矛,若你能的话;但愿你整个身体都把它收进来!若你一死,特洛伊人便会减轻战争的担负,因为你是他们最大的祸患。"
[22.273-288]
说完,他举起长矛掷出,正中阿基琉斯盾牌中央,没有失手;但矛从盾牌上弹开,没有刺穿。赫克托耳见武器从手中白白飞出,心中恼怒,呆立不动,因为他没有第二支矛。他大声呼叫得伊福波斯,要他借一支长矛,然而无人应声;这时赫克托耳明白了,心中自语:
[22.289-296]
"唉,诸神分明是在召唤我赴死。我以为英雄得伊福波斯就在身边,他却在城墙里,是雅典娜欺骗了我。如今死亡已然近在咫尺,没有退路,无可逃避。那必是宙斯和宙斯远射之子阿波罗早已决意如此,他们从前虽然乐意保护我,而今命运降临于我。那就不要让我无声无息、毫无光荣地死去,让我先做出一件大事,让后来者知晓。"
[22.297-305]
说完,他拔出悬在腰间那把锋利而粗大的利剑,聚集全力,俯冲而上,如同一只高飞的雄鹰,俯冲穿过乌云,扑向平原上的羔羊或胆小的野兔,赫克托耳就这样挥动利剑,猛扑上前。阿基琉斯冲了过来,胸中充满野蛮的怒火,以那面精工华美的盾牌护住胸膛,那顶四重金属打制、威严颔首的光亮头盔向前俯倾;赫淮斯托斯精心打造、密密攒动的金色马鬃在头盔顶端飘动。如同傍晚那颗星,在夜深时分群星之中照耀得最为耀眼,就这样,在阿基琉斯右手中摇动着要摧毁神圣赫克托耳的锋利矛头,闪着寒光;他审视赫克托耳白皙的肉身,寻找最易刺入之处,但赫克托耳全身都被他从帕特罗克洛斯身上剥下的精良铠甲所护,唯有颈部,锁骨将脖颈与肩膀分开之处,裸露着,那是最致命的地方。在那里,当赫克托耳冲来之际,神圣的阿基琉斯用矛刺入,矛尖从颈部柔软的肌肉直穿而出,但沉重的白蜡木矛未能斩断气管,让他还能够开口说话。赫克托耳扑倒在尘土中,神圣的阿基琉斯夸口道:
[22.306-330]
"赫克托耳,当你剥夺帕特罗克洛斯的铠甲,你以为自己会安然无事,你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以为我不在场。蠢货,留在空船边的,是比他强大得多的援手,是我,而正是我折断了你的双膝。阿开亚人将为他举行如仪的葬礼,而犬与秃鹫将在你身上任意为所欲为。"
[22.331-336]
赫克托耳气息将散,开口说:"我以你的性命、双膝和双亲求你,不要让犬只在阿开亚人的船边啃噬我;收下你父亲和母亲将会献上的铜金厚礼,让我的遗体得以回家,让特洛伊人和特洛伊的妻子们在我死后以火礼相待。"
[22.337-343]
阿基琉斯怒目而视,答道:"狗,别向我求告双膝,也别提父母。但愿我的愤怒和心志驱使我把你的肉割下来生食,因为你所做的恶事;没有任何人能从犬只那里救出你的头颅,哪怕他们带来十倍二十倍的赎金,堂而皇之在此称量,并许诺更多;哪怕达尔达诺斯之子普里阿摩斯命人以你的体重黄金来换,就算如此,你的母亲也永远无法将你放在床上哭泣,她亲生的儿子,而犬与秃鹫将彻底吞噬你。"
[22.344-354]
赫克托耳气息奄奄,说:"我看透了你,也知道我终究说不动你,因为你心如铁石。但当心,在我成为诸神降怒于你的起因的那一天,帕里斯和福波斯·阿波罗,尽管你英勇,也将在斯卡亚城门处杀死你。"
[22.355-360]
说完,死亡的终局笼罩了他,灵魂从他身上飞离,进入冥府哈得斯,悲哀地离去,告别了他的英勇和青春。即使他已死去,神圣的阿基琉斯仍对着尸身说道:"去死吧;至于我的命运,宙斯和其他不死的诸神何时乐意送来,我就何时接受。"
[22.361-365]
说完,他从尸体中拔出铜矛,放在一旁,然后从赫克托耳的肩膀上剥下血染的铠甲。其他阿开亚人跑来观看他惊人的力量与身姿,没有一个走近他,没有给他再添伤口的。众人彼此对望,相互说道:"呵,如今触碰赫克托耳,比他把烈火烧向我们的船时容易多了"——说话的人,随口便又刺一矛进去。
[22.366-375]
阿基琉斯剥下赫克托耳的铠甲之后,立在阿尔戈斯人中间,说:"朋友们,阿尔戈斯人的领袖与谋臣们,如今诸神已允准我们降服此人,他给我们造成的伤害比所有其他人加起来还多,考虑一下,我们是否该以全副武装攻打这座城市,看看特洛伊人作何打算。赫克托耳既倒,他们是要弃城而去,还是即便没有了他,仍要坚守?但我为何如此与自己的心争辩,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还躺在船边,没有人哭泣,没有下葬,他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人,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的双腿还能动。即便死者在哈得斯之屋里都会被遗忘,我在那里也要记得我这位同伴。现在,阿开亚年轻人,让我们高唱凯歌,带着这人回到船边;我们已赢得大荣耀,杀死了神圣的赫克托耳,特洛伊人在整座城市中向他祷告,如同祷告神祇一般。"
[22.376-394]
说完,他以侮辱之举对待赫克托耳的遗体:他用刀穿透两脚的脚筋,从脚跟到脚踝,从开的口子里穿进牛皮革带,将尸体绑在战车上,头颅拖着地面。他把精良的铠甲装上战车,自己跃上车去,扬鞭策马,马儿毫不迟疑,腾空飞去。赫克托耳被拖行时扬起尘土,乌黑的头发散开飘扬,那曾经俊美的头颅如今贴落在地,宙斯将他交到敌人手中,在他自己的土地上受此凌辱。
[22.395-404]
赫克托耳的头颅就这样在尘土中受辱。他的母亲撕扯头发,从头上扯去轻薄的头巾抛到远处,望见儿子,放声大哭。他的父亲悲声哀号,整座城中的人都哭泣哀嚎。那情景,几乎如同阴沉的伊利昂整座都在烈火中熊熊燃烧。人们勉强阻住普里阿摩斯,他正急迫地要冲出达尔达诺斯城门。他在粪堆上翻滚哀求,一一呼唤每个人的名字:"朋友们,放开我,尽管你们为我悲伤,让我独自出城,走到阿开亚人的船边。让我去哀求那个残暴凶险的人,看他是否能顾念同类情感,怜悯我的老迈。他自己的父亲也与我一样,是佩琉斯,他养育了阿基琉斯,使他成为特洛伊人的祸害,尤其是我的祸害。他杀死了我许多正值青春的儿子,但即便为那些人悲伤,我对一个人的伤痛,也比所有人加起来更深,那就是赫克托耳;我切心的痛苦将把我送入哈得斯之屋。他若能死在我的怀抱里,那将多好;那不幸的生了他的母亲和我,便可以哭泣悼念,将悲伤喝足。"
[22.405-428]
他就这样哭泣诉说,城中百姓齐声哀号。赫卡柏则在特洛伊妇女中领起了悲泣:"我的孩子,我这可怜的人,如今你已死去,我还有什么活着的意义?你是我日夜在城中的自豪,是全体特洛伊人的福祉,城中男男女女都如奉神明一般欢迎你,因为你活着,着实是他们莫大的荣耀;如今死亡与命运降临在你身上了。"
[22.429-436]
这时赫克托耳的妻子还一无所知,还没有人来告诉她,丈夫留在了城门之外。她在屋内深处织着机布,那是一匹深紫色的双层绸缎,她在上面绣上繁花图案。她吩咐家中的美发侍女在炉火旁架上大鼎,好让赫克托耳从战场回来后有热水沐浴;这可怜的女人不知道,神圣的阿基琉斯已在远离浴盆之处,由灰眸雅典娜助力将他制服。她听见城墙上传来的嚎啕哭声,浑身颤抖,手中的梭子落到地上,她又向美发侍女们说:
[22.437-450]
"两个人跟我来,我要看看出了什么事。我听见了尊贵婆婆的声音;我自己的心在胸口跳动,快要跳进嗓子,两腿麻木不听使唤;普里阿摩斯孩子们大难必然降临了。愿这话远离我耳,但我实在深深恐惧,阿基琉斯已切断了勇敢的赫克托耳的退路,将他赶向平原,单打独斗;我怕他已经制止了那股总是驱使我丈夫的莽勇,那股从不让他留在人群中的勇力,他总是奔跑在最前头,任何人的勇武都不如他。"
[22.451-459]
她说着,心跳如鼓,从屋里冲了出来,如同疯女人,侍女们随在她身后。她来到城楼和人群聚集处,站在城墙上向外张望,只见赫克托耳被拖行在城前,快马无情地将他向阿开亚人的船边拖去。黑暗的夜幕降临她的双眼,她向后仰倒,晕厥过去,灵魂出窍。她从头上远远摔去那些华美的首饰,额带、发网和编织的束带,还有金色的阿弗洛狄忒给她的头巾,那是当年盔缨赫克托耳将她从埃厄提翁的家中娶走,以无数聘礼迎娶她时所赐。他的姊妹们和兄弟的妻子们围拥在她四周,搀扶着她,因为她在错乱中几乎要绝命。待她稍稍回过气来,神志渐聚,她在特洛伊妇女中间抽泣哭诉:
[22.460-476]
"赫克托耳,我多么不幸。原来我们两人生来就是同一的命运,你在特洛伊普里阿摩斯的家中,我在林木葱郁的普拉科斯山下底比斯的埃厄提翁家中,他养育了我从幼小,那命苦的父亲,那命苦的女儿,只愿他从未生育了我。如今你前往地下深处哈得斯的屋宇,而我留在你的家中,一个哀哀独居的寡妇。那孩子,我们两人不幸所生的,还不过是个婴孩。如今你已死去,赫克托耳,你再不能为他做什么,他也再不能为你做什么。即便他能逃过这场与阿开亚人多泪的战争,往后的日子将充满劳苦与悲伤,因为旁人会夺走他的土地。失去父母的那一天,把孩子从自己的同类里截断出来;他低垂着头,双颊满是泪水,他会在父亲的昔日朋友中乞讨,拉这人的外袍,扯那人的长衫。其中某个怜悯他的人,只是把杯子朝他略微伸过去,让他沾湿嘴唇,却不许他喝透上颚;然后一个父母俱在的孩子,用拳打脚踢和刻薄话把他从席间赶走,说'你给我滚出去,你没有父亲在这里跟我们共饮'。孩子哭着跑回守寡的母亲身边,他,阿斯图阿纳克斯,从前曾坐在父亲膝上,只吃最嫩最肥的食物。当他玩耍累了要睡觉,他躺在床上,在乳母的怀抱里,睡在柔软的床榻上,心满意足;而如今失去了父亲,他,特洛伊人因为你,赫克托耳,独自守护了他们的城门和高墙,才唤作阿斯图阿纳克斯的他,将要承受多少苦楚。蠕动的蛆虫将在船边吞噬你,远离父母,在犬只饱食之后,你赤裸地躺在那里,而你的家中存放着那些女人们亲手织就的精细华美的衣裳。这些我将付之一炬,因为对你毫无用处,你已无法穿着,但这是特洛伊男女对你的敬重。"
[22.477-515]
她就这样含泪呼号,妇女们和她一起哀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