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 · 荷马

伊利亚特·卷 24(中文译本)


集会散了,人们各自回到快船旁。他们预备晚饭,享用那甜美的睡眠。唯独阿基琉斯哭泣,想念他心爱的伙伴,征服一切的睡眠无法攫住他。他翻来覆去,思念帕特罗克洛斯的英勇,想起他们一同经历的种种,一同奔赴的战事,一同横渡的苦海波涛。想到这些,他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侧卧,仰卧,俯卧,又站起来,沿着海岸茫然徘徊。黎明在海面和岸滩上升起,他眼也未闭。他把骏马套上战车,把赫克托耳的遗体缚在车后拖曳,绕着墨诺伊提俄斯之子的坟冢转了三圈,回到营帐,让那具躯体面朝下伸展在尘土里。阿波罗看见这个死去的人,心中不忍,以金色神盾遮护他的全身,不让阿基琉斯拖行时伤损那皮肤。

[24.1-21]

阿基琉斯就这样凌辱神一般的赫克托耳。幸福的诸神俯视着,心怀怜悯,催促那利眼的阿耳戈斯杀手去将遗体偷走。诸神都赞同,唯独赫拉、波塞冬和灰眼睛的女神例外,她们始终保有最初对圣城伊利昂、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子民的憎恨,因为亚历山德罗斯的错乱妄为,他轻慢了来到牧场访问他的女神,更属意那个给他带来耻辱的肉欲之赏。

[24.22-30]

到了第十二天的黎明,福波斯·阿波罗开口向不死的神明说道:“你们诸神真是残忍,无情。赫克托耳为你们焚烧过公牛和山羊的骨腿,难道你们就忍心看他的遗体遭受践踏,连他的妻子、母亲、儿子、父亲普里阿摩斯和他的百姓都见不到他一面,好让他们尽快以火焚化,为他送行?你们就这样帮着那疯狂的阿基琉斯,那个心中没有是非、毫无悲悯之情的人?他像山中的一头猛狮,只顾着驯服的野蛮力气和狂傲的冲劲扑向羊群。人也会失去挚亲,无论是儿子还是同胞兄弟,哭过之后也就罢手,因为命运给人的心性留了余地;但这个阿基琉斯杀死了高贵的赫克托耳之后,还要把他缚在车后拖行,绕着战友的坟冢驰过。这既不荣耀,也对他自己无益。他是英勇的,但我们神明或许也会对他的所作所为心存不满,他在蔑视那毫无知觉的泥土。”

[24.31-54]

赫拉闻言怒形于色,回答道:“银弓之主,你若是把赫克托耳和阿基琉斯放在同等地位,倒也不错;但赫克托耳不过是凡人,靠女人的乳汁养大的,而阿基琉斯是一位女神的后代,我亲手将她抚育成人,我把她嫁给佩琉斯,那位在神明中最受爱戴的人。你们诸神全都去了他们的婚礼,你自己也去了,抱着竖琴与那些不尊贵者同席而坐,这一贯就是你的为人。”

[24.55-63]

宙斯回答道:“赫拉,不必与神明们这样激动。他们的荣誉不可等量齐观,然而赫克托耳是伊利昂众人中神明最钟爱的,他也是最受我钟爱的,因为他从不忘记给我献礼。我的祭坛从未缺少供品,也从未少了酒奠和脂烟,这是我们的权利。不要再说偷取遗体的事,那也不可能瞒过阿基琉斯,因为他的母亲日夜守在他身边。但不如让某位神明去传唤忒提斯来见我,好让我向她转达:阿基琉斯应接受普里阿摩斯的赎礼,交还遗体。”

[24.64-76]

宙斯说罢,疾风一般的伊里斯便出发传递消息。她从萨摩斯和多岩的因布洛斯之间俯冲入漆黑的海水,海浪在她身后轰然合拢,她如同铸有铅坠的钓钩,带着死亡穿入海底,沉入鱼群。她在一处宽阔的岩洞里找到忒提斯,四周围坐着其他海中女神;忒提斯在她们中间哭泣,为那命中注定在特洛伊富饶的土地上远离故乡而死的高贵儿子哀伤。迅疾的伊里斯靠近,对她说:“起来,忒提斯,宙斯主神传唤你。”

[24.77-92]

银足的忒提斯回答:“他为何唤我这位伟大的神明?我心中正是满怀悲伤,实在不愿去和不死的神明相聚。但我会去,他的话不会落空。”

[24.93-99]

女神披上她那深色的外袍,世间再没有比这更深沉的颜色,便出发了,迅疾的伊里斯在前引路。海浪为她们让开,她们来到岸上,飞升天际。她们到达时,克洛诺斯之子宙斯已在四周聚集了永生的幸福诸神。雅典娜让出了座位,忒提斯在宙斯父身边坐下。赫拉亲手递给她一只金杯,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忒提斯喝过,将杯还给赫拉,众神之父首先开口说话。

[24.100-119]

“你来了,忒提斯,尽管心中悲苦,带着长久的哀痛。我知道。我要告诉你我传唤你的缘由。这九天,诸神之间为阿基琉斯城邦毁灭者和赫克托耳遗体之事争论不休。有人怂恿利眼的阿耳戈斯杀手去将遗体偷走,但为了给你的儿子日后留下荣誉,我这样打算,依旧维护你们的情谊。你要快去营地,把我的吩咐转告你儿子:告诉他神明愤怒,我自己比他们更愤怒,他把赫克托耳留在船边,不肯还给人家。让他放人,交还遗体。同时我要派伊里斯去英勇的普里阿摩斯那里,让他到阿开亚人的船边赎回爱子,带去令阿基琉斯宽慰的礼物,独自前往。”

[24.120-137]

银足忒提斯照宙斯的吩咐照做,从奥林波斯的峰巅疾飞而下。她来到儿子的营帐,发现他在那里痛苦地哭泣,周围的忠实伙伴们正忙着预备早饭,已宰杀了一头蓬松大羊。他的母亲在他身边坐下,用手抚摸他,开口道:“我的孩子,你要这样抱着悲痛继续悲伤哭泣到什么时候?你在消耗自己的心,无暇顾及饮食,也无暇顾及女人的情爱,然而这些都是好事,你活在世上的时日已经不长,死亡和强横的命运就在你近旁了。听我说,我是从宙斯那里来的使者:他说诸神愤怒,他本人比他们更愤怒,你把赫克托耳留在船边,不肯还给人家。交还遗体,收受赎礼。”

[24.138-148]

阿基琉斯回答:“就这样吧。带着赎礼来的人,可以把遗体带走,只要奥林波斯上的宙斯确实如此命令。”

[24.149-152]

母子二人在船边长久地交谈。克洛诺斯之子宙斯同时派遣伊里斯前往神圣的伊利昂。“去吧,迅疾的伊里斯,离开奥林波斯,告诉伟大的普里阿摩斯王,他要去阿开亚人的船边,赎回他的爱子,带上令阿基琉斯宽慰的礼物。他独自前往,只带一名年长的传令官驾驶骡车,把英勇的阿基琉斯杀死的人运回城来。他心中不要有死亡的恐惧,我们会派阿耳戈斯杀手为他引路,直到引他进入阿基琉斯的营帐。阿基琉斯不会杀他,也不会允许他人这样做,因为他并不无知,也不鲁莽,对前来请求的人必将以礼相待。”

[24.153-168]

迅疾如风的伊里斯去传话了。她来到普里阿摩斯的宫殿,发现那里满是哭泣和哀恸。他的儿子们围坐在父亲周围,眼泪浸湿了衣袍;老人坐在中间,紧裹着斗篷,头颈上满是他在悲痛中倒地时自己抓扯的尘垢。女儿们和儿媳们在宫殿各处呜咽,想着那许多倒在阿尔戈斯人手下的勇士。宙斯的使者来到普里阿摩斯身旁,轻声说话,老人一阵颤栗。“达耳达诺斯后裔,振作起来,不要害怕。我不是来报凶讯的,我是好意而来。我是宙斯的使者,他虽然远在,却挂念着你、怜悯你。奥林波斯的主人命你去赎回高贵的赫克托耳,带上令阿基琉斯宽慰的礼物。独自前往,不要带任何特洛伊人,只带一名年长的传令官驾驭骡车,把英勇的阿基琉斯杀死的人运回城来。不要有死亡的恐惧,宙斯会派阿耳戈斯杀手为你引路,直到引你进入阿基琉斯的营帐。进了帐,阿基琉斯不会杀你,也不会允许他人这样做,他并非无知、无情,他对前来请求的人必将以礼相待。”

[24.169-187]

伊里斯说完便离去了。普里阿摩斯吩咐儿子们准备一辆骡子拉的四轮车,把车厢绑牢在车轴上。他自己走下那芬芳的、高顶的、香柏木砌成的宝库,那里存放着他的许多珍宝,他唤来妻子赫卡柏,说道:“妻子,一位奥林波斯的使者来见我,让我去阿开亚人的船边赎回我们的爱子,带上令阿基琉斯宽慰的礼物。你怎么想?我自己内心十分想要穿越阿开亚人的营寨,到他们的船边去。”

[24.188-205]

妻子大声哭喊起来,说:“啊,你那令外乡人和本邦人都称颂的明智如今到哪里去了!你怎么能只身去阿开亚人的船边,去看那个已经杀死你许多勇敢儿子的人的脸?你必定有一颗铁石心肠。那个残忍的野蛮人若看见你、抓住你,他不会有丝毫怜悯。让我们在这里远远为赫克托耳哭泣吧,因为当我分娩他的时候,命运之线就替他纺好了:等他死去,身躯要被疾跑的狗所食,远离他的父母,在那个凶恶人的屋前。但愿我能用双手撕烂那人的肝脏,那才是对我儿子的报偿。他死的时候没有怯懦,他是为特洛伊男女战死的,没有逃跑,没有退缩。”

[24.206-216]

普里阿摩斯说:“不要留我,也不要像不祥的鸟在家中阻拦我,你说不动我。若是一个凡人来唤我,无论是祭司还是从牺牲中占卜的神算者,我会认为那是假的,会把它抛开;但我亲眼见到了那位女神,亲耳听到了她的声音,我要去,她的话不会落空。若是我命中注定死在阿开亚人的船边,就这样罢。让阿基琉斯杀我,只要我先把儿子抱在怀里,哭个够。”

[24.217-227]

说罢,他打开箱盖,取出十二件精美的袍服,十二件单层外衣,十二条毛毯,十二件华美的大氅,还有数量相同的白麻内衣。他还量出十金塔连同,取出两只锃亮的三脚架,四口大锅,以及一只极美的金杯,那是色雷斯人在他出使时作为礼物赠给他的,十分贵重,但他连这件也不舍得吝惜,他太渴望赎回儿子。他把庭院里所有的特洛伊人都驱赶出去,并厉声斥责他们:“出去,你们这群无赖,让我羞耻。难道你们家里就没有悲伤,要来这里烦扰我?克洛诺斯之子让这苦难落在我头上,我失去了特洛伊诸子中最出色的一个,这还不够让你们悲痛吗?你们自己也会感受到的,因为他一死,你们对阿开亚人来说就更容易对付了。让我在下入冥宫之前,见不到这城邦的破灭与洗劫。”

[24.228-246]

他举杖驱散了众人,他们见老王驱赶便离去。随后他把儿子们叫来,喝斥赫勒诺斯、亚历山德罗斯、高贵的阿伽通、帕姆蒙、安提弗诺斯、大声嘶吼的波吕忒斯、得伊福波斯、希波托俄斯和迪俄斯。老人把这九人叫到身边,怒道:“你们这些让我蒙羞的坏儿子,快来。但愿你们全都死在快船旁,而不是赫克托耳。我有祸了!我在特洛伊生了最优秀的儿子,但一个也不剩了。神一般的涅斯托尔,还有特洛伊洛斯,那位勇猛的车战手,还有赫克托耳,在人中间他简直像个神,看来不像是凡人之子而是神明之子,他全都死了。阿瑞斯把他们全都带走,只给我留下这帮废物,说谎者、舞者、羊羔盗贼,专偷自家百姓的。快给我把车备好,把这些东西全放上去,我们上路。”

[24.247-264]

他们怕父亲的责斥,立刻取来一辆结实的骡子拉的四轮车,新造的,把车厢在车轴上绑牢,从挂钩上取下骡子的枷木,枷木是黄杨木的,顶端有金钮,备有传缰用的环圈。他们还取来那条十一肘长的枷绳,把枷木绑在车杆的前端,将环圈套在立销上,两边各用三圈绑牢,末端绕在车杆下绑紧。随后他们从宝库里取出丰厚的赎礼,整整齐齐放在车上,再套上强壮的役用骡子。这些骡子是密西亚人在古时赠给普里阿摩斯的珍贵礼物;但给普里阿摩斯本人套上的是马,是老王在马厩里亲自喂养的好马。

[24.265-280]

普里阿摩斯与传令官就这样在宫廷里仔细套好了各自的车。这时赫卡柏走近前来,满怀忧伤,右手捧着金杯中的酒,要他们在出发前浇奠祭神。她站在马前说:“来,向宙斯父浇奠,祈祷你能平安回到仇敌手中。你硬要去船边,我是不赞成的。但若宙斯父一定召唤,求他从伊达山俯瞰、统辖整个特洛伊的神明,在你右手边遣下他的使者,那只在诸鸟中力量最强、他最钟爱的神鸟,让你亲眼看见,凭此信心奔赴达那俄斯人的快船。若全视的宙斯不肯遣下那吉兆,我不管你多渴望,也不愿你去阿尔戈斯人的船边。”

[24.281-301]

普里阿摩斯回答:“妻子,我不会拒绝你的这番话,向宙斯举手祈祷是好事,但愿他怜悯我。”

[24.302-303]

老王吩咐侍婢倒净水洗手,一名侍婢捧着净水在盆中走近,他洗了手,接过妻子手中的杯,站在庭院中央,仰望天空,浇奠祈祷道:“宙斯父,从伊达山统辖一切、最尊荣、最伟大的神啊,赐给我在阿基琉斯的营帐里受到礼遇和怜悯;在你右手遣下那只在诸鸟中力量最强、你最钟爱的神鸟,让我亲眼看见,以此信心奔赴达那俄斯人的快船。”

[24.304-313]

他祈祷,宙斯深谋远虑地听见了。他立刻遣下一只鹰,那是最可信赖的神鸟,人们称之为黑鹰,那只黑色的猎鸟。翅膀张开,如同富裕人家的高门双扇,宽展在两侧,从城的右方飞来,众人见了,心中欢欣。老人随即跃上车,从门廊和嘹亮回声的廊门驶出。前面骡车在前,那智慧的伊达伊俄斯赶车,骡子四蹄疾蹄飞奔;老王亲自挥鞭,驾马急穿城中,众亲友跟着悲声哀送,仿佛是送他去死。他们走出城门,下到平野,儿子们和女婿们转身往伊利昂走回了。

[24.314-328]

宙斯可以分辨他们在平野上露出的身影,全视的神明俯视着老人,心中动了怜悯,便对爱子赫尔墨斯说:“赫尔墨斯,护卫引路是你最喜爱的事,你也最愿意聆听那些你看重的人的话。去,引导普里阿摩斯到阿开亚人的快船,不要让他被任何一个达那俄斯人看见或注意,直到他到达佩琉斯之子那里。”

[24.329-338]

他说,阿耳戈斯杀手引路神随即奉命行事。他立刻用金绑带缚上他那带他飞越陆海的闪光金凉鞋;他取起那杆魔杖,他用它让人闭目沉睡,或从睡中唤醒,手持魔杖飞去,来到特洛伊和赫勒斯滂。他化作一位高贵王族的年轻人,脸颊上刚刚生出薄薄的须毛,那是青春最美的时刻。

[24.339-348]

普里阿摩斯和伊达伊俄斯驶过高大的伊洛斯坟冢,在河边让骡马饮水,暮色已深。传令官望见赫尔墨斯站在他们近旁,对普里阿摩斯说:“当心,达耳达诺斯后裔,留神了。我看见一个人,我以为他很快就会扑向我们,我们赶快驾马逃吧,否则就去抱他的膝盖,求他怜悯。”

[24.349-358]

老人听了,心中一紧,大为恐惧,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头发一根根竖起;但那吉祥神走近他,握住他的手,开口问道:“老父,你在夜色将深、众人成眠之时,要把骡马驾去哪里?你就不怕那些凶残无情的阿开亚人?他们离你这么近。若是他们有一个在这黑夜里看见你携带着这许多财宝,你该如何是好?你自己已不再年轻,你的同伴也老了,无力反抗有人来打你们。但我不会伤你,还会护你不受他人的侵犯,你让我想到了我自己的父亲。”

[24.359-371]

普里阿摩斯回答道:“我亲爱的孩子,你说得对,但是确有一位神明伸手护我,在我最需要之时遣下了你这样的旅伴;你模样俊美,身姿出众,心志明慧,你必出自有福的父母。”

[24.372-377]

阿耳戈斯杀手引路神回答:“老人家,你说的这些话都在理;但告诉我,说真话:你是在把这些宝贵的财宝转运到他乡,存放在安全的地方吗?还是说,既然这最英勇的保护者已然倒下,你们众人都在撤离圣城伊利昂?”

[24.378-384]

普里阿摩斯说:“你这位年轻人,你是谁?父母是谁?你说起我那不幸的儿子之死,说得这样真切。”

[24.385-388]

阿耳戈斯杀手引路神回答:“老人家,你考验我,问我神一般的赫克托耳的事。我曾亲眼看见他在战场上,看见他把阿尔戈斯人赶向快船,用铜矛刺杀他们。我们站在那里赞叹,因为阿基琉斯正在与阿特柔斯之子置气,不让我们出战。我是阿基琉斯的从属,乘同一艘船来此。我是米尔米冬人,我父亲叫波吕克托尔,家境富裕,年岁和你差不多,他还有六个儿子,我是第七个。我们抽签,签中了我随阿基琉斯来此。如今我从船上出来到平野这里,因为黎明一到,明眸的阿开亚人就会在城下列阵开战。他们坐着无事,将领们再也压不住他们了。”

[24.389-402]

普里阿摩斯又问道:“若你真是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从属,把实情告诉我:我的儿子还在船边,还是阿基琉斯已经把他肢解,丢给了猎犬?”

[24.403-407]

阿耳戈斯杀手引路神回答:“老人家,猎犬和秃鹫都没有碰过他;他就原原本本地躺在阿基琉斯营帐边的船旁,已经是第十二天了,但肉身没有腐坏,虫子也没有侵入,纵使虫子向来在战死的人身上繁殖。阿基琉斯确实每天黎明拖着他绕已逝战友的坟冢,却也没有伤害他。若你亲自来看,便能见到他躺着,犹如新鲜,血迹全无,伤口封合,那些刺穿他躯体的伤口也合上了。就是这样,幸福的神明爱护你那勇敢的儿子,虽然他已经死了。”

[24.408-423]

老人听了,宽慰了一些,说道:“我的孩子,给神明以应得的供奉,真是一件好事。我的儿子从来不曾忘记在奥林波斯宫殿里的神明,尽管他们没有为他抵挡死亡,他们就这样在死后酬报了他。来,接受我这只精美的酒杯,守护我、引导我,让我在神明的护佑下来到佩琉斯之子的营帐。”

[24.424-428]

阿耳戈斯杀手引路神回答:“老人家,你在考验我,你的诚意是真的,但我不能接受阿基琉斯不知情的礼物,那会令我心虚,我心存敬畏,不敢欺瞒他,免得日后大祸临头。但我愿做你的向导,哪怕陪你去庄严的阿耳戈斯本身,也忠诚地陪在你左右,无论是乘船还是步行,没有人会因为轻视你的同行者而向你进攻。”

[24.429-438]

说罢,吉祥神跳上车,握住缰绳和马鞭,将新鲜的力气注入骡马。来到沟渠和城墙,守卫们正忙着用晚饭;阿耳戈斯杀手把他们全催入沉睡,拉开门栓,打开大门,把普里阿摩斯和车上的宝物都引了进去。很快他们来到佩琉斯之子高大的寝帐,米尔米冬人专为他们的王砍来松木,建造了这处宅子,用从平野上割来的粗草覆了顶,四周圈了一圈宽阔的院子,栅桩密密排排。一根独木的松木门栓关住大门,要三个普通人才能推上去,要三个人才能拉开,但阿基琉斯能独自推拉。赫尔墨斯为老人推开了门,取出车上献给佩琉斯之子的宝物,随后从车上跳到地面,说道:“老人家,我是赫尔墨斯,是个不死的神,我父派我来陪你走这一段。现在我要回去了,不进入阿基琉斯的视线,凡人之友而引得一位神明如此公然帮助凡人,阿基琉斯见了会生气的。你进去,抱住佩琉斯之子的膝盖,以他的父亲、他美丽的母亲、他的儿子来求他,这样才能打动他的心。”

[24.439-467]

赫尔墨斯说完,回去高高的奥林波斯。普里阿摩斯跳下车,把伊达伊俄斯留在那里看管骡马和马匹,径直走进阿基琉斯所居的屋里,那是宙斯钟爱的阿基琉斯住的地方。他发现他坐在那里,部下们离他稍远而坐;只有两个人在左右服侍他,英雄奥托墨冬和阿尔基摩斯,阿瑞斯的后代。阿基琉斯刚刚吃完喝完,桌子还摆在那里。

[24.468-476]

普里阿摩斯进来时没有人看见他。他走到阿基琉斯跟前,抱住他的膝盖,亲吻那双可怖的、曾经夺去他许多儿子性命的手。

[24.477-479]

正如一个人在本乡因一念之差杀了人,逃往另一处土地,投奔一位强大的人,旁观者无不惊叹——普里阿摩斯走进去,阿基琉斯也这样惊讶地望着他。其余的人也互相对望,满面惊疑。

[24.480-484]

普里阿摩斯向阿基琉斯祈求,说道:“阿基琉斯,你与神明相仿,记起你的父亲吧。他与我年岁相当,同在那使人痛苦的老年门槛上。也许当地的邻人在欺负他,没有人替他挡住祸灾和毁灭;但他只要听说你还活着,便会欢欣,心中每天都有盼望,等待看见他爱子从特洛伊回来。而我,命运这样不好,我在特洛伊生了最勇敢的儿子们,如今一个也不剩了。我有五十个儿子,阿开亚人来的时候;十九个从同一个腹中所生,其余的是家中的妇女们为我所生。这许多人,猛烈的阿瑞斯已把他们大多的膝盖松软;唯一的一个,保护城邦和我们众人的,就是他,你前些天杀死他,为了自己的国家而战的赫克托耳,正是为了他我来到阿开亚人的船边,用无量的赎礼来赎他。阿基琉斯,敬畏神明,怜悯我;想起你的父亲——我比他更值得怜悯:我做到了这片大地上从未有人做到的事,我把亲手杀死我儿子的人的手送到嘴唇边。”

[24.485-506]

这些话打动了阿基琉斯,使他想起了他的父亲。他握住老人的手,轻轻地把他推开。两人都在哭泣。普里阿摩斯伏在阿基琉斯脚边,哭泣着杀人的赫克托耳;阿基琉斯哭泣父亲,又哭泣帕特罗克洛斯,哭声充满了整个屋子。阿基琉斯饱含悲痛,宣泄了胸中的苦涩,便从座位上起身,拉起老人,怜悯他那白发苍苍,开口说道:“可怜的人,你受了多少苦难,竟有勇气只身来到阿开亚人的船边,来见那个杀死你许多勇敢儿子的人。你的心真是铁石一般。来,坐在这里,让我们把悲痛搁在心里,纵然悲苦,因为哭泣不能济事。这是神明纺给苦难凡人的命运,他们自己却活得无忧无虑。宙斯门廊的地上摆着两只坛子,一只装着凶祸,一只装着好事。宙斯雷霆之神若按两坛相调来赐给一个人,他便一时遇祸,一时遇福;若宙斯只从凶祸的坛子里取出赐给他,那他就受人指点,饥饿驱迫他踏遍茫茫大地,在神明和人类中间无人尊重。就这样,神明赐给佩琉斯美好的礼物,从出生起就出众,无论财富还是地位,他统治米尔米冬人,尽管是凡人,他们还赐他一位女神为妻。但神明也赐给他一份祸事:在他的宫殿里没有一脉王室的儿嗣相续,只有这一个注定早死的儿子,而我不能在他年老时照料他,因为我坐在特洛伊远离故乡,折磨你和你的子女。你,老人,我们听说你也曾幸福,据说你在财富和子嗣方面超过了雷斯博斯岛、比提尼亚以北的马卡尔王国,还有广大的弗里吉亚和无边的赫勒斯滂。但自从天上的神明给你带来这场祸事,城邑周围战争和杀戮就没有停歇过。忍耐吧,不要无休止地悲痛,因为你哭泣你那英勇的儿子,毫无用处,你不能让他再站起来,在那之前你还要再经历另一场苦难。”

[24.507-551]

普里阿摩斯回答道:“宙斯所钟爱的,不要让我坐着,赫克托耳还躺在你的营帐里无人照看;快快接受我带来的厚礼,把他给我,让我亲眼看看他。愿你得到这些礼物的好处,平安返回故土,因为你宽容了我,让我活到今天,让我看见太阳的光辉。”

[24.552-558]

阿基琉斯皱眉向他望去,说道:“老人,不要再激怒我;我自己也打算把赫克托耳交还给你。我的母亲是海中老神的女儿,她从宙斯那里来见我,告诉了我。而且我很清楚,普里阿摩斯,我瞒不过你,是某位神明把你领到阿开亚人的船边,否则任何凡人,不管多么年轻强健,都没有胆量闯入我们的营地,他无法绕过守卫,也无法轻易推开我帐上的门栓;所以不要再激怒我,免得我在营帐内违背宙斯的意志,拒绝一个来请求的人,连你也不例外。”

[24.559-570]

老人害怕了,听从了他的话。佩琉斯之子像狮子一样纵出营帐,不是只身,随他去的还有他的两个侍从奥托墨冬和阿尔基摩斯,那是阿基琉斯最倚重的人,此刻帕特罗克洛斯已经不在了。他们解开骡马,把老人的传令官和驭手请到营帐内就坐。他们从骡车上卸下赫克托耳遗体的赎礼,留下两件外袍和一件上好的内衣,让阿基琉斯把遗体裹起来交给人带走。他吩咐侍女们洗净擦干,安置在一边,免得普里阿摩斯见了儿子的遗体,悲痛难忍,阿基琉斯见他这样也克制不住心头的怒火,竟在宙斯的意志面前杀死老人。侍女们洗净、涂了油膏,给遗体披上华美的外袍和内衣之后,阿基琉斯亲手把他抬上一张卧榻,他和战友们一起把遗体放上车去。他呻吟,叫出了亲爱战友的名字:“帕特罗克洛斯,若你在冥府之下听见了,不要因我把赫克托耳交还给他的父亲而生气;他给的赎礼毫不愧对,我会把应得的一份给你。”

[24.571-595]

阿基琉斯回到营帐,坐在他原来的座位上,那是靠近墙角对面的精工细作的座位,普里阿摩斯坐在对面靠另一面墙。他说:“老人,你的儿子已经照你的心愿放在了担架上,天亮的时候你可以亲眼见他,并把他带走。现在我们吃饭吧。就连美丽的尼俄柏,她也不得不想到吃饭,尽管她的十二个儿女,六个女儿和六个英勇的儿子,全都死在她的宫殿里。阿波罗用银弓射死了儿子,因为尼俄柏和勒托比较,而阿耳忒弥斯射死了女儿,因为尼俄柏夸口自己比勒托生了更多的儿女,那两个便杀了许多。那些孩子九天里横躺着,没有人埋葬,因为克洛诺斯之子把众人变成了石头;第十天,天上的神明把他们葬了。尼俄柏那时才想到吃饭,她哭累了。如今她在西庇洛斯山的某处岩石之中,那里是宁芙们跳舞的山坡,濒临阿刻罗斯河,她化为石头,还在默默承受神明所赐的苦难。所以,高贵的老人,我们也该想到吃饭;你可以回去之后为你的爱子痛哭,他将在伊利昂让你流下许多眼泪。”

[24.596-620]

阿基琉斯起身,宰了一只白色的公羊,伙伴们剥了皮,仔细地开膛处理,切成小块,用扦子串好,烤熟后取下。奥托墨冬把饼放在精美的篮子里,摆上桌,阿基琉斯自己把肉分好。他们随即动手吃起来。吃饱喝足之后,普里阿摩斯的子孙达耳达诺斯后人望着阿基琉斯的身形和容貌,赞叹不已,他像神明一样高大;阿基琉斯也望着普里阿摩斯,赞叹他的相貌,聆听他的话语。他们互相欣赏对方,凝视了很久,高贵的普里阿摩斯首先开口说道:“请快快给我安置铺位,宙斯所钟爱的,让我们能安然入睡,享受那甜美的安眠。自从你手中夺走了我儿子的性命,我的双眼再未合拢过,我一直匍匐在马厩的泥尘中,无休止地哀哭,吞咽着无数苦难。如今我终于吃了饭,喝了浓酒;之前我什么也没有碰过。”

[24.621-633]

阿基琉斯吩咐部下和侍女们在门廊里安置好床铺,铺上紫色的美丽卧褥,上面盖好毯子,再铺上毛织的外袍。侍女们手持火把出去,迅速铺好两张床。阿基琉斯半开玩笑地对普里阿摩斯说:“亲爱的老人,睡在外面吧,万一来了哪位阿开亚人的参谋顾问,那是常来找我商量的,在这黑夜里见到你,他们说不定会把消息报告给阿伽门农,那样赎取遗体的事就会拖延了。来,告诉我,说实话,还需要多少天为高贵的赫克托耳举行葬礼?我会为此按住战事,约束军队。”

[24.634-649]

普里阿摩斯回答:“既然你同意让我为高贵的儿子安然举行葬礼,那就这样做,阿基琉斯,你会让我感激的。你知道我们被困在城内,木柴要从远山运来,特洛伊人心中也有恐惧。我们要在我的宫殿里为他哀悼九天;第十天我们安葬他,百姓共同设宴;第十一天我们为他堆起坟冢;第十二天,若有必要,再开战。”

[24.650-655]

阿基琉斯回答道:“普里阿摩斯王,就照你说的办。我在你所说的期间里按住战事。”

[24.656-658]

说罢,他抓住老人的右手腕,好让老人放下心来。就这样,普里阿摩斯和他的随从在门廊里安然入睡,心思各异;而阿基琉斯睡在那所屋子的深处,身边躺着美丽的布里塞伊斯。

[24.659-676]

这时,神明和有战车的勇士们已在整夜的酣睡中安息,唯独赫尔墨斯这位吉祥神无法合眼,心里盘算着怎么把普里阿摩斯王从船边带出去,不被守卫的强健哨兵发觉。他飞到普里阿摩斯头顶,说道:“老人家,你如今在敌人中间睡得这么放心,难道不觉得危险吗?阿基琉斯放了你,你缴了大笔赎礼,赎回了儿子;但要赎回你这个活着的人,你留在家的儿子们要付出三倍的代价,若阿伽门农和其他阿开亚人知道你在这里的话。”

[24.677-688]

老人闻言大惊,唤醒了同伴。赫尔墨斯立刻为他们套好骡马,自己驾车,迅速穿越营地,没有一个人察觉。他们到达涡流飞旋的桑托斯河的浅滩,那条河是不死的宙斯所生的,赫尔墨斯便返回高高的奥林波斯。藏红色衣袍的黎明女神把光亮洒向大地,他们悲声连连,驾着骡马向城里奔去,骡子拉着赫克托耳的遗体。任何男人和女人都没有看见他们,直到卡珊德拉,貌若金色阿芙洛狄忒,登上帕尔加摩斯的高处,望见了她亲爱的父亲站在车上,还有那位城中的传令官与他同行,接着她又看见了躺在担架上的赫克托耳,骡车拉着。她的哭声传遍全城:“来吧,特洛伊的男男女女,来看赫克托耳!往日他活着从战场归来,你们欢欣迎接;如今来看他,他是全城和全体百姓的荣光!”

[24.689-706]

她的话音一落,城里无论男女,一人不剩,悲伤攫住了众人的心。他们在城门口与进城的普里阿摩斯迎头相遇。首先扑上去哀哭的是他那可爱的妻子和高贵的母亲;她们冲向车前,伸手去触摸赫克托耳的头颅,众人围着她们哭泣。他们本要整日在城门前哭泣,直到日落,若不是普里阿摩斯在车上向众人说道:“让路,让骡车过去,等我把他运回家,你们可以尽情哭泣。”

[24.707-717]

众人让开,让出了路给车走。把遗体运回宫殿之后,他们把它放在精工的卧榻上,安置了唱诗的歌手领唱挽歌,他们哭唱悲曲,妇女随声应和。安德洛玛刻白臂高举,率先在他们中间哀哭,双手捧着驯马的赫克托耳的头说道:“丈夫,你这样年轻就死去了,留我在宫中守寡;孩子还小,我们这对命苦的父母所生的,他成不了人。这城邦要覆灭了,因为你,她的守护者,已经不在;你守护着她,守护着她的妻女。她们很快就要被掳上船去,我也在其中。而你,孩子,你会跟着我,不得不做丢人的苦活,为一个残忍的主人劳作;或者有个阿开亚人会抓住你这只手,把你从城墙上扔下去,因为他的兄弟或儿子或父亲死在赫克托耳手里,赫克托耳的手可是让许多阿开亚人倒在地上啃泥。你的父亲在激烈的战场上从不手软。这就是为什么全城的人为他哀痛。赫克托耳,你给父母留下了无尽的悲伤,给我留下的悲痛是最沉重的:因为你临死时没有伸手握我,没有对我说一句可以让我夜夜泪流、永远留在心里的话。”

[24.718-745]

她哭着,妇女们应声而哭。接着赫卡柏引领了第二轮哀歌,说道:“赫克托耳,在我所有的儿子中,你是我心上最疼爱的。生前,诸神待你很好,就是死了,他们也没有忘记你。别的儿子被阿基琉斯捉住,他就把他们运往萨摩斯、因布洛斯或有浓雾的勒姆诺斯出卖;就连你,他用铜矛把你杀死,还一次次地拖着你绕着帕特罗克洛斯战友的坟冢转圈,那救不活他死去的战友;可如今你躺在这里,像晨露一样清新,像阿波罗无痛之箭射中的人一样安详。”

[24.746-760]

她哭着,引出了无尽的哭泣声。海伦第三个起来发出哀唤,说道:“赫克托耳,在所有的妯娌和兄长中,你是我心上最敬重的;我嫁给亚历山德罗斯,他把我带到特洛伊,但愿我那时就死了。如今已是我来到这里、离开故乡的第二十年了,在这二十年里,从你嘴里我从没有听见过一句不好的话,没有受过一次欺侮。每当旁人斥责我,无论是家中的兄弟、妯娌、嫂嫂,还是婆母,普里阿摩斯待我就像亲父一样,你总是劝阻他们,用你温和的言辞宽解我。所以我如今既为你哭泣,也为我自己这不幸的命运哭泣:整个宽广的特洛伊里,再没有一个人对我温和善意,人人见了我都要颤栗、皱眉。”

[24.761-776]

她哭着,无数百姓的叹声随之响起。普里阿摩斯对百姓说道:“特洛伊人,快去城外运柴。不要怕阿尔戈斯人埋伏:阿基琉斯把我送走时,亲口告诉我,在第十二天的早晨之前他们不会进攻。”

[24.777-784]

他说,百姓立刻套上公牛和骡子,聚集在城门前。他们在城外用了九天时间运来大量木柴;第十天那天破晓,天边泛起朝色,他们流着眼泪,把勇敢的赫克托耳的遗体抬出,放在柴堆的顶端,点了火。

[24.785-791]

黎明女神用玫瑰色的手指把光明洒在大地上,第十一天的天空出现了,众人重又聚集在驯马的赫克托耳的火葬堆旁。众人到齐之后,首先用酒把火熄灭,无论哪里还有余烬;随后,他的兄弟们和战友们泪流满面地收拾起他的白骨,放入一只金瓮,再以软嫩的紫色织物裹好;随即把瓮放入墓穴,上面用大石密密覆盖,迅速地为他堆起坟冢,四面都安排了哨兵,以防阿开亚人袭来,抢在他们堆好之前发动攻击。坟冢堆好之后,众人散回城里,聚在普里阿摩斯王的宫殿中,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飨宴。

[24.792-804]

他们这样为驯马的赫克托耳举行了葬礼。

[24.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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