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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里斯-卡尔·于斯曼

Joris-Karl Huysmans
1848–1907 · 作家

于斯曼是法国文学史上最奇特的变节者之一——他从左拉自然主义阵营的忠实信徒起步,写出了颓废主义的"圣经"《逆流》,然后在中年突然皈依天主教,用余生的写作探索神秘主义与宗教经验。他一生的轨迹——自然主义→颓废→天主教——不是三个割裂的阶段,而是一条内在逻辑一致的线索:他始终在寻找一种能抵抗现代生活之庸俗的力量,只是他找到的答案在不断变化。王尔德《道林·格雷的画像》中直接借用了《逆流》的设定;如果没有于斯曼,整个英国唯美主义运动的面貌都会不同。

一句话定位

于斯曼做的事是:用自然主义的方法写出了反自然主义的内容,用最精确的感官描写呈现了最极端的主观经验,最终证明了"写实"这种技术可以通向任何方向——包括颓废、神秘和神圣。他是左拉"梅塘集团"中唯一真正超越了自然主义局限的人;他的《逆流》是 19 世纪末整个欧洲颓废运动的纲领性文本;他的皈依三部曲(《大教堂》《献身》《神秘的巴黎》)是法国文学中最严肃的宗教写作之一。理解于斯曼,就是理解 19 世纪法国文学从"外部现实"转向"内部现实"的那条隐秘路径。

生平

巴黎的荷兰裔童年(1848–1866)。 夏尔-马里-乔治·于斯曼(Charles-Marie-Georges Huysmans)1848 年 2 月 5 日生于巴黎。父亲戈弗里德·于斯曼是荷兰裔石版画师,母亲玛尔维娜·巴丹是法国人。于斯曼七岁时父亲去世,母亲改嫁给一个新教徒商人约瑟夫·奥热——于斯曼与继父的关系极其冷淡,这段童年经历让他终身对家庭生活和资产阶级价值观抱有深刻的敌意。他在巴黎的圣路易中学接受教育,成绩平庸,但很早就对绘画和文学产生了浓厚兴趣。他后来在法国内政部谋得一个公务员职位——这个职位他干了三十二年,直到 1898 年退休——白天在办公室处理公文,晚上和周末写作。这种双重生活——官僚体制内的庸人与文学世界中的反叛者——是理解于斯曼性格的关键:他不是那种辞掉工作全身心投入艺术的浪漫主义者,他是一个终身害怕贫困的中产阶级,用写作来对抗日常生活的精神窒息。

自然主义时期:梅塘集团的忠实士兵(1874–1882)。 1874 年,于斯曼自费出版了他的第一部小说《玛尔特,一个巴黎青年的自述》——这是一部典型的巴黎小职员生活写照,带有明显的福楼拜和龚古尔兄弟的影响。他很快结识了左拉,并成为左拉"梅塘集团"(Groupe de Médan)的核心成员之一——这个团体包括左拉、莫泊桑、于斯曼、阿莱克西斯、塞阿和埃尼克,1880 年联合出版了中篇小说集《梅塘夜话》。于斯曼的贡献是《背上背包》(Sac au dos)——一篇关于普法战争中溃败的自传体中篇。在自然主义时期,于斯曼写了五部小说:《玛尔特》(1876)、《瓦塔尔姐妹》(1879)、《同居》(1881)、《顺流》(1882)和《浮沉》(1882)。这些作品的共同特征是对巴黎小职员生活的精确描写——他们的性关系、他们的食物、他们的家具、他们的无聊——但已经可以看到于斯曼与自然主义之间的裂痕:他对"外部细节"的兴趣远不如对"主观感受"的兴趣大。

《逆流》:与自然主义的决裂(1884)。 1884 年出版的《逆流》À Rebours)是于斯曼一生的转折点,也是法国文学史上的一个关键时刻。主人公德塞森特公爵是一个厌倦了现代生活的贵族,隐居到乡间的一栋房子里,用全部精力来构建一个纯粹由感官享受和美学判断组成的小世界——他设计房间的颜色和气味、收藏罕见的书籍和花卉、用珠宝装饰一只活的乌龟、用香水和烈酒来制造幻觉。这部小说几乎没有情节——它的结构就是一系列关于审美经验的精密描写。左拉对这本书非常不满——他认为于斯曼背叛了自然主义的原则。于斯曼的回应是:自然主义太狭窄了,它只能处理"外部现实",而人类经验中最重要的是"内部现实"。这部小说出版后立刻成为巴黎文学圈的"禁书"——所有人都在读它,但没有人敢公开承认。王尔德在 1889 年读到法文原版后,把德塞森特公爵直接移植进了《道林·格雷的画像》

颓废与转向:从撒旦到天主(1884–1895)。 《逆流》出版后的十年是于斯曼精神上最动荡的时期。他开始研究撒旦崇拜和神秘学——《在那儿》(Là-Bas, 1891)就是这一时期的产物,小说中描写了巴黎的黑弥撒和撒旦崇拜仪式。但在研究撒旦崇拜的过程中,于斯曼发现了一个悖论:要理解邪恶,就必须先理解神圣——因为撒旦崇拜是天主教的"反面",它只有在天主教的框架内才有意义。这个发现把他推向了天主教。1892 年,他在巴黎近郊的利格尔修道院(Ligugé)进行了一次退隐——这是一次真正的宗教体验。他后来写道:"我在那里找到了一种我从未在任何地方找到过的平静。"

天主教三部曲与晚年(1895–1907)。 皈依之后的于斯曼写了三部以天主教为主题的小说:《大教堂》(La Cathédrale, 1898)——以沙特尔大教堂为中心,探索哥特式建筑的象征意义;《献身》(L'Oblat, 1903)——描写本笃会修道院的生活;《神秘的巴黎》(Les Foules de Lourdes, 1906)——关于卢尔德朝圣地的群众宗教狂热。这些作品在文学质量上不如《逆流》和《在那儿》,但它们展示了于斯曼写作中最核心的一致性:他始终在用自然主义的精确方法来处理非自然主义的对象——无论是颓废的感官享乐还是天主教的神秘体验,他都用同样细致入微的笔触来描写。1905 年他被诊断为口腔癌——可能是他长期大量吸烟的结果。1907 年 5 月 12 日,于斯曼在巴黎去世,享年 59 岁。临终前他接受了天主教的临终圣事。

风格特征

自然主义的精确与颓废的主观。 于斯曼最独特的风格特征是把自然主义的描写方法嫁接到反自然主义的内容上。自然主义要求作家像科学家一样客观地记录外部现实;于斯曼用同样的精确性来记录主观感受——一个人闻到某种香水时的联想、一个人看到某种颜色时的心理反应、一个人品尝某种食物时的感官记忆。《逆流》中关于兰花品种的描写、关于香水配方的分析、关于中世纪拉丁文诗歌的评论——这些内容从自然主义的标准来看完全是"不客观的",但于斯曼用了一种百科全书式的精确来呈现它们。这种手法的影响是深远的:它证明了"写实"不等于"写外部"——最精确的现实主义可以用来写最主观的经验

百科全书式的铺排。 于斯曼的小说充满了大量的知识性段落——关于艺术史、关于植物学、关于宝石学、关于天主教礼仪、关于中世纪建筑。这些段落不是注释或背景——它们是小说的主体。《逆流》中关于古罗马诗歌的评论占据了好几章;《大教堂》中关于哥特式建筑象征意义的讨论几乎是一篇独立的学术论文。这种写法的影响可以从普鲁斯特的"离题"中看到——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用同样的方式把关于绘画、关于音乐、关于建筑的长篇讨论插入叙事之中。

感官描写的极致化。 于斯曼是法国文学中最伟大的感官描写者之一。他能用文字精确地再现气味、味道、触感和颜色——不是用比喻,而是用一种几乎物理性的直接性。《逆流》中关于"味觉交响曲"的描写——德塞森特公爵如何用不同温度和成分的液体在口腔中制造一种"音乐般的"感官体验——是法国文学中最令人震惊的段落之一。这种描写的极端性直接影响了后来的超现实主义——布勒东和阿拉贡都承认于斯曼对感官经验的精确描写是他们的灵感来源之一。

从讽刺到虔诚:语气的转变。 于斯曼早期作品(《同居》《浮沉》)的语气是讽刺的、苦涩的——他嘲笑巴黎小职员的庸俗生活,但同时也嘲笑自己。《逆流》的语气变得更复杂——德塞森特公爵既是被讽刺的对象,也是作者的代言人。天主教三部曲的语气则完全是虔诚的——于斯曼不再讽刺任何东西,他用同样精确的笔触来赞美天主教的神圣。这种语气的转变本身反映了于斯曼精神世界的深层变化:他从一个对一切都感到厌恶的人变成了一个对某些东西感到敬畏的人——但他用来表达厌恶和敬畏的语言工具始终是同一个。

主要作品

《同居》(En ménage, 1881)。 于斯曼早期自然主义时期最好的作品。小说描写了两个男人——画家安德烈和文学批评家于连——各自经历婚姻和同居生活的失败。安德烈的妻子不忠;于连发现与情人同居后的生活比独居更无聊。这部小说的力量在于它对"日常生活之无聊"的精确描写——于斯曼不是在写悲剧性的背叛或戏剧性的破裂,他是在写一种缓慢的、持续的、无法命名的精神窒息。这部小说可以被看作是福楼拜《情感教育》的续集——在福楼拜那里,年轻人的理想主义被生活磨灭;在于斯曼这里,中年人发现生活本身就是一个骗局。

《逆流》À Rebours, 1884)。 于斯曼最重要的作品,也是整个颓废主义运动的"圣经"。主人公德塞森特公爵厌倦了现代社会的一切——它的商业、它的道德、它的社交——隐居到乡间,用全部精力来构建一个纯粹由美学判断组成的小世界。他设计房间的配色方案、收藏罕见的宝石和花卉、用活的乌龟作为珠宝的底座、用不同温度和成分的液体制造"味觉交响曲"。这部小说几乎没有情节——它的结构就是一系列关于感官享受的精密描写。但它提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当一个人拒绝社会的所有规范时,他还能用什么来组织自己的生活? 德塞森特公爵的答案是"美学"——但这个答案最终失败了,因为纯粹的美学享乐无法提供任何持久的意义。这部小说出版后成为巴黎文学圈的秘密经典——王尔德、瓦莱里、纪德、普鲁斯特都深受影响。

《在那儿》(Là-Bas, 1891)。 于斯曼"转向"时期的关键作品。小说有两条平行的叙事线:一条是当代巴黎的撒旦崇拜场景——主人公杜尔塔尔参加了巴黎的黑弥撒,目睹了令人震惊的仪式;另一条是中世纪的吉尔·德·雷(蓝胡子的原型)的故事——他如何从一个英勇的骑士变成了一个撒旦崇拜者和连环杀手。这部小说的深刻之处在于于斯曼对"邪恶"的分析——他不是在写简单的恐怖故事,他是在探讨邪恶为什么需要神圣的框架才能存在。这个发现——撒旦崇拜是天主教的"反面"——是于斯曼皈依天主教的直接催化剂。

《大教堂》(La Cathédrale, 1898)。 天主教三部曲的第一部,也是于斯曼皈依后最重要的作品。小说以沙特尔大教堂为中心,主人公是一个在修道院退隐的俗人多塔尔,他用全部精力来研究哥特式建筑的象征意义——每一个雕像、每一块彩色玻璃、每一个建筑细节都指向天主教的某种教义。这部小说在文学上的争议很大——很多批评家认为它更像一篇建筑学论文而不是一部小说——但它展示了于斯曼写作中最核心的一致性:他始终在用自然主义的精确来处理非自然主义的对象。他对沙特尔大教堂的描写是法国文学中最伟大的建筑描写之一。

影响来源与影响所及

福楼拜与龚古尔兄弟:自然主义的老师。 于斯曼最早的写作训练来自福楼拜和龚古尔兄弟。从福楼拜那里他学到了语言的精确和对"le mot juste"(唯一正确的词)的追求;从龚古尔兄弟那里他学到了对感官经验的细致描写——《龚古尔日记》中关于食物、艺术和社交的记录直接影响了于斯曼的写作风格。

左拉:最近的对手。 于斯曼与左拉的关系是他文学生涯中最复杂的关系之一。左拉是他的导师、朋友和保护者——但于斯曼最终背叛了左拉的自然主义信条。左拉认为文学应该像科学一样客观地记录社会现实;于斯曼认为文学应该探索主观经验的最深处。两人的分歧不是个人恩怨——它是 19 世纪法国文学最重要的路线之争之一。左拉后来在《作品》(L'Œuvre)中以于斯曼为原型塑造了一个"失败的天才"的角色——这被普遍认为是对于斯曼的报复。

王尔德与英国唯美主义:最远的影响。 王尔德在 1889 年读到《逆流》的法文原版后,把德塞森特公爵直接移植进了《道林·格雷的画像》——道林·格雷对感官享乐的追求、对"新感觉"的渴望、对道德规范的蔑视,都直接来自德塞森特公爵。王尔德后来在法庭上被问到《逆流》时承认了这本书对他的影响。但于斯曼的影响不仅限于王尔德——整个英国唯美主义运动("为艺术而艺术")都在某种程度上受惠于《逆流》中提出的"美学即伦理"的命题。

普鲁斯特:最近的继承者。 普鲁斯特是于斯曼的忠实读者。《追忆似水年华》中的很多技巧——百科全书式的离题、对感官记忆的精确描写、对"主观时间"的探索——都可以在于斯曼的写作中找到先例。但普鲁斯特比于斯曼走得更远:于斯曼的感官描写是"静态的"——它们是一个人在某一个瞬间的感官体验;普鲁斯特的感官记忆是"动态的"——一个气味可以打开整个过去。

推荐阅读路径

  1. 《逆流》开始——这是于斯曼最重要、最具影响力的作品。中文读者可以读余中先或李恒基的译本。不需要从头读到尾——可以从任何一章开始,因为小说本身就是"反叙事"的。
  2. 接着读《同居》——回到自然主义时期,理解于斯曼的起点。这部小说比《逆流》更容易读,也更直接地展示了于斯曼对日常生活之无聊的精确描写。
  3. 然后读《在那儿》——理解于斯曼从颓废到天主教的转变。小说中关于吉尔·德·雷的历史叙事是法国文学中最精彩的中世纪叙事之一。
  4. 《大教堂》最后读——这是于斯曼皈依后最重要的作品,但也是最难读的——需要对天主教建筑和象征体系有一定了解。
  5. 不要跳过《逆流》中的注释和评论——很多中译本会有大量注释,这些注释是理解于斯曼文化背景的关键。
  6. 传记首选罗伯特·鲍尔迪克(Robert Baldick)的《于斯曼传》——这是英语世界最权威的于斯曼传记。法语世界可读安德烈·比利(André Billy)的传记。

这一篇导读为初版起草,存在简化与个人解读处,待人工严肃审核后修订。引用原文凡涉具体段落均应在修订时核对原作;学界论断凡涉具体观点处都应给出参考文献,目前尚未注明,待修订时补全。

于斯曼的作品在法国已属公有领域(1907 年去世 + 1957 年版权到期)。中译本版权状态各异,使用时须逐本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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