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
我在伊历二日(公元 1325 年六月)离开了故乡丹吉尔,当时我二十二岁。我父母都还健在。我离别他们时的痛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理解。
我心中只有一个愿望:朝觐麦加天房,并在各穆斯林国度游历。
埃及
抵达开罗时,我震惊了——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的城市。尼罗河穿城而过,清真寺的宣礼塔比棕榈树还高。市场上出售从印度来的胡椒、从中国来的丝绸、从非洲来的黄金。
开罗的人口据说有一百万——我无法验证这个数字,但每天主麻日(周五)清真寺里的人确实像潮水一样。
我说:如果一个城市是世界的母亲,那它一定是开罗。
麦加
到达麦加时,我看见天房了。
那是一个用黑色帷幔覆盖的方形建筑,立在一片空旷的庭院中央。数万人围绕着它逆时针行走——老人、孩子、男人、女人、黑人、白人、富人、穷人——在天房面前,所有人都一样。
我吻了天房的玄石。那块石头据说来自天堂——在亚当时代它是白色的,但世人的罪使它变成了黑色。
印度
德里苏丹穆罕默德·伊本·图格卢克是一个极其古怪的君主——他有时慷慨得不可想象,有时残酷得令人发指。
他任命我为德里的法官。我担任了八年。
他有一个习惯——每天傍晚把白天判的所有死刑案件重新审查一遍。如果发现任何疑点,他会撤销判决。
我说:这个苏丹兼有四种品质——慷慨、残忍、好学、虔诚。但他缺少第五种——温和。
马尔代夫
马尔代夫是一个由无数小岛组成的国家。每个岛上都长满了椰子树。居民是穆斯林,但他们有一种令我震惊的习俗:女人可以同时有多个丈夫。
我在那里娶了一位当地女子。她很美,但语言不通。我们靠手势交流——在马尔代夫,手势比语言更重要。
中国
中国是我见过的最富庶的国家。我在泉州登岸时,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港口——数百艘大船停泊在那里,每艘船都比我在印度洋上见过的任何船都大。
中国的瓷器是透明的——你可以透过碗壁看到里面的水。中国的丝绸薄如蝉翼。中国的纸币代替了金银——这是我无法理解的:一张纸怎么能当钱用?
但最让我不安的是中国的画家。他们画的人物如此逼真——我曾以为一幅画里的人是真人,直到我伸手去摸才发现是画。我说:如果先知禁止偶像崇拜,那么中国的画家就是最危险的人——因为他们画的不是偶像,而是比真人还"真"的人。
归来
在离家二十九年后,我回到了摩洛哥。费斯(Fez)的苏丹阿布·伊南让我把旅行经历口述给书记员伊本·朱扎伊。
我开始讲述。讲了三个月。
伊本·朱扎伊说:"你的记忆可能不准确——二十九年的事,谁记得那么清楚?"
我说:"我不记得每一天。但我记得每一个让我惊讶的时刻。而在我二十九年的旅行中,让我惊讶的时刻太多了。"
导读
伊本·白图泰(Ibn Battuta, 1304-1368/1369),摩洛哥柏柏尔裔法学家和旅行家。他在 1325-1354 年间旅行了近 30 年,行程约 117,000 公里——覆盖了北非、西非、中东、中亚、南亚、东南亚、中国——这个距离相当于绕地球三圈。
他的游记《伊本·白图泰游记》(Rihla,全名《异域奇观与旅行奇迹的馈赠》)由书记员伊本·朱扎伊记录整理,是 14 世纪最重要的地理与民族学文献之一。它不仅记录了各地的地理、气候、物产,还详细描述了各地的政治制度、法律实践、宗教仪式、风俗习惯——尤其是各个穆斯林社群的差异,为后世研究伊斯兰世界的内部多样性提供了独一无二的视角。
伊本·白图泰的叙述有时不够准确——他会夸大数字、混淆地名、甚至可能编造一些他没有去过的地方的经历(尤其是中国部分)。但这并不削弱游记的价值——即使他的"错误"也是有价值的,因为它们反映了 14 世纪一个受过教育的穆斯林如何看待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