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爱的本质
爱——我指的是真正的爱——是一种灵魂的疾病。它开始于凝视:你看到一个人,你的心告诉你"这是你一直在寻找的人"。然后这种确信变成了执着,执着变成了痴迷,痴迷变成了痛苦。
但请注意:这种痛苦是甜蜜的。正如沙漠中的旅人渴望水的痛苦是甜蜜的——因为痛苦本身就证明了水存在。
论爱的征兆
爱有许多征兆,但最可靠的有五个:
第一,你不断地注视你爱的人——你的眼睛像铁被磁铁吸引一样,不由自主地转向他。
第二,你说话时会不由自主地提到他的名字——即使话题与他无关。你谈论天气,突然说出"他一定喜欢这种天气"。
第三,他的快乐成为你的快乐,他的悲伤成为你的悲伤——甚至更甚。他微微皱眉,你就心痛如绞。
第四,你在他面前变得不自然——要么话太多,要么说不出话。平静和自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笨拙和紧张。
第五,你喜欢独处——因为独处时你可以不受干扰地想他。人群让你烦躁,因为人群妨碍了你和他的"内心对话"。
论分离
分离有三种:身体的分离(你们在不同的地方)、精神的分离(你们在一起但心不在)、和死亡的分离。
身体的分离是最轻的——因为你还可以通过书信和回忆来维系。精神的分离更痛苦——因为你们坐在一起,却比天涯海角更远。死亡的分离是绝对的——但它也有一种奇怪的安慰:死者不会再离开你了。他已经永远停留在那里,等待你。
论忠诚
忠诚不是一种美德——它是一种本能。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真正爱上的人自然会对所爱之人忠诚。
不忠也不是一种恶行——它是一种证据。它证明:那个人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因为真正爱过的人不可能忘记——就像真正看过太阳的人不可能假装没有见过光。
论嫉妒
嫉妒是爱的影子。有爱的地方就有嫉妒——就像有光的地方就有影。
但有两种嫉妒:一种来自爱——"我怕失去你";另一种来自自尊——"我不允许别人拥有你"。前者是合理的,后者是毒药。
我见过因为嫉妒而杀人的恋人。他以为自己爱得深,其实他只是不自信——他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所以他要消灭所有潜在的竞争者。
论书信
在分离中,书信是恋人之间唯一的联系。但书信有一个问题:它们是固定的——你写下了一个字,它就永远在那里了,不能被收回。
因此我建议:在写情书时,先在沙上写一遍——因为沙可以被风吹走。等到你确信每一个字都是你想说的,再把它写在纸上。
更好的做法是:不要写情书。把你想说的话当面说出来——因为当面说话时,你的眼睛、你的声音、你的手都在帮助你表达。而纸上只有字——字是死的。
导读
伊本·哈兹姆(Ibn Hazm, 994-1064),安达卢西亚(今西班牙)的阿拉伯裔学者、法学家、历史学家、和诗人。《斑鸠的项圈》(Tawq al-Hamama, 约 1022 年写成)是他最著名的文学作品,也是中世纪阿拉伯世界最系统的"爱情论"。
这部作品在文学史上的地位独特——它不是诗集,不是小说,而是一部关于爱情的"科学论著",分三十章讨论爱的定义、征兆、类型、原因、发展、分离、背叛、忠诚等。但与一般的理论著作不同,伊本·哈兹姆在其中穿插了大量的个人经历和科尔多瓦宫廷的爱情故事,使它兼具学术论文和回忆录的双重性质。
伊本·哈兹姆的独特之处在于:他把爱情当作一种可以理性分析的现象,同时又不否认爱情的神秘性和非理性。这种"理性地分析非理性"的态度,使他成为阿拉伯文化中罕见的"心理学家"——在他之前,阿拉伯诗歌中对爱的描写是感性的;在他之后,有了对爱的理性框架。
这部作品在 20 世纪被 A.J. Arberry 翻译成英文(The Ring of the Dove, 1953),此后被与奥维德的《爱的艺术》、但丁的《新生》、司汤达的《论爱情》并列为世界文学中最深刻的"爱的理论"著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