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 · 纪昀

阅微草堂笔记选抄

1798 · 笔记小说

滦阳消夏录(一)

余寓虎坊桥南,小屋数椽,仅蔽风雨。院中古槐一株,大可合抱,浓阴满庭,虽盛夏亦清凉。友人戏谓余曰:「此树不知几百年,当有仙灵凭之。」余曰:「仙灵未必有,鬼魅或有之。」友人曰:「鬼魅亦可与谈,胜于俗客也。」余笑而颔之。

一夕,月明如昼,余方据案读书,忽闻窗外有声。启户视之,见一人白衣冠,立于槐下。余问之,其人曰:「君非纪先生乎?余乃此树之精也。」余曰:「树精亦能言乎?」其人曰:「草木有灵,特人不之知耳。」余延之入坐,与之谈。其人言多玄理,余不能尽解。临别,余问曰:「君居此几何时矣?」其人曰:「自金元时已在此矣。」余曰:「何不去?」其人曰:「天地间何处不可居?此地虽陋,然有书声,有月色,有君之清谈,亦足乐也。」言讫不见。

滦阳消夏录(二)

献县令某,性贪墨。一日,有老叟投刺求见,自称故人。令延之入,问其姓名。老叟曰:「君忘之乎?昔年君为诸生时,余曾周济君也。」令茫然不记。老叟曰:「君勿疑,余非来求报也。余有一言相告:君之禄位,皆君前生所积之福。今生不修,来生恐不能保矣。」令怒曰:「妖言惑众!」叱左右逐之。老叟叹曰:「贪痴之人,不可与言。」飘然而去。

后数年,令以贪墨被劾,籍其家,贫不能自存。始悔不用老叟之言,然已无及矣。

如是我闻(一)

余同年某,性刚直,好面折人过。一日,与友人饮于酒楼。邻座有数人,高谈阔论,语多不检。友人掩耳曰:「此市井之徒,不足与较。」某怒曰:「吾辈读书人,见不义而不言,是亦不义也。」遂起而责之。其人不服,反唇相讥。某愈怒,几至挥拳。友人力劝乃止。

归途中,友人曰:「君何必与小人争?」某曰:「吾非争也,欲正其非耳。」友人曰:「小人不可理喻,君愈正之,彼愈怒之。此所谓对牛弹琴也。」某默然。

后某以言事得罪,谪戍边疆。友人送之曰:「君今日之事,亦犹酒楼之事也。言虽正,而听者不悦,其祸乃至于此。」某叹曰:「吾今而后,知言之难也。」

如是我闻(二)

东光有刘某者,好善乐施。岁歉,出粟赈济,活人无算。一夜,梦至一处,宫殿巍峨,有人告之曰:「君之善行,上帝已知。特赐君寿一纪,以旌其德。」刘醒而异之。

后刘年至八十,无疾而终。临终,谓家人曰:「吾生平无他长,惟好行善耳。今得善终,亦天之报施也。」言讫而逝。

姑妄听之(一)

余座师某公,尝言其乡有富室,性吝啬。一文钱亦不肯轻用。乡人呼之为「铁公鸡」,言其一毛不拔也。

富室有田千顷,而衣食俭约,与寒士等。一日,有术士过其门,谓之曰:「君之财,皆前世所积也。今生不修,来生恐不能保矣。」富室曰:「吾积财以遗子孙,何用修为?」术士曰:「子孙有子孙之福,君何必忧之?不如行善,以培根本。」富室不听。

后富室死,其子不肖,挥霍无度,数年而贫。始悔不用术士之言,然已无及矣。

姑妄听之(二)

余尝闻一联云:「书似青山常乱叠,灯如红豆最相思。」以为雅切。后见《随园诗话》载此联,以为某闺秀诗。未知孰是。

槐西杂志(一)

余在乌鲁木齐时,同官某,言其乡有农夫,夜行失道,入一古寺。寺中空无一人,佛像剥落,尘埃满地。农夫倦甚,即于佛前假寐。

夜半,忽闻钟磬声。惊起视之,见佛像皆活,列坐堂上,若有所议。农夫大惧,伏于案下。闻一佛曰:「此地当有兵灾,宜速去。」又一佛曰:「此地之人,多行不义,宜有此报。」又一佛曰:「天道好生,岂可坐视?」争论久之,不能决。

天将明,佛像复故。农夫奔归,以告乡人。乡人皆笑其妄。未几,贼果至,焚掠一空。始信农夫之言非妄。

槐西杂志(二)

同年某,性好奇。闻某山有仙人,往访之。至则山深林密,绝无人迹。攀援而上,至一洞,洞中有老叟,须眉皆白,闭目跌坐。某跪拜求道。老叟开目视之曰:「君非求道之人,何必来此?」某曰:「诚心求道,愿先生教之。」老叟曰:「道在心中,不假外求。君归而求之,有余师矣。」某再拜而退。

归途中,遇一樵夫,问之曰:「山中果有仙人乎?」樵夫曰:「吾居此数十年,未尝见仙人也。君所见者,或山中之隐士耳。」某始悟老叟之言,乃就樵夫问路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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