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基雅维利把政治从道德劝诫中剥离出来,逼读者正视权力的可操作性。《君主论》之所以危险,不是因为它简单鼓励邪恶,而是因为它把"有效"从"正当"中拆出来,使政治判断第一次以如此冷静的方式面对恐惧、暴力、声望和偶然。
尼科洛·马基雅维利(Niccolò Machiavelli, 1469–1527)——佛罗伦萨的外交官、历史学家、剧作家——在不到一百页的《君主论》(Il Principe, 1513/1532)中写下了此后五百年西方政治思想中最令人不安的十几句话。"一个君主如果希望保住他的权力,必须学会不要做一个好人"("è necessario ad un principe, volendosi mantenere, imparare a potere essere non buono")。"被人畏惧比被人爱戴更安全——如果你不能两者兼得。"("è molto più sicuro essere temuto che amato")。"目的证成手段"——这句话不是他写的,但被概括为"马基雅维利主义"(Machiavellism)的终极公式。然而这些句子背后的马基雅维利不是一个"邪恶"的人——他是一个被流放的、梦想着佛罗伦萨共和国统一意大利的外交官,在失意中写下了一本"如何获取和保持权力"的手册——不是为了自己成为君主,而是为了把它献给一个可能的"解放者"(献给洛伦佐·德·美第奇 Lorenzo de' Medici)。他更深的作品《论李维》(Discorsi sopra la prima deca di Tito Livio, 1531)——一篇关于罗马共和国政治制度的论文——才是他真正倾心的政治形式:不是君主国,而是共和国。那个被作为"恶魔"的简化版的马基雅维利,是一个被他的同时代人、他的教会和他的未来误解了五百年的不幸的人。
生平
佛罗伦萨的外交官(1498–1512)。 1469 年生于佛罗伦萨一个古老但贫困的贵族家庭。1498 年——萨沃纳罗拉(Savonarola,激进的清教僧侣,被烧死在领主广场上)垮台的那一年——马基雅维利被任命为佛罗伦萨共和国第二秘书处(Second Chancery)的秘书,负责外交信函和军事事务。此后十四年,他代表佛罗伦萨共和国出使法国、神圣罗马帝国、教廷和各种意大利城邦——他看见了切萨雷·博尔贾(Cesare Borgia)如何用"残酷的善意"统一了罗马涅(Romagna)地区——先用一个代理人血腥镇压了该地区的混乱,然后立即公开处决了那个代理人,以表明"暴行是他干的,不是我"——这是《君主论》中"残忍应该一次性、快速地使用;好处应该一点一点地给予"的直接来源。1512 年美第奇家族在西班牙支持下复辟——马基雅维利作为共和国的外交官被撤职、刑讯(被吊在绳索上摔下六次)、并被流放到他在佛罗伦萨郊外的圣安德烈亚农场(Sant'Andrea in Percussina)。
流放中的《君主论》(1513)。 被流放的马基雅维利在农场上度过了他此后十五年的生活。他在一封信中描述了每一天:"白天我在树林里与樵夫赌博、在路边的小酒馆里争吵、在尘土中度过。傍晚——我脱下沾满泥巴的破衣服,穿上宫廷的礼服。我走进藏书室——在那里我和古代的人们交谈。他们回答我。四个小时——我什么都不感觉——我忘记了一切——我不再害怕贫穷——我不能再害怕死亡。"在这些傍晚——在与古代人(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李维、波利比乌斯、色诺芬)的对话中——他写出了《君主论》(1513 年夏天)和《论李维》(约 1515–1519)。《君主论》出版于 1532 年——他已死去五年。
晚期:历史学家与剧作家(1520–1527)。 1520 年后马基雅维利部分恢复了他的公众生涯——美第奇家族给了他一些历史写作的任务。他写了《佛罗伦萨史》(Istorie fiorentine, 1525)——献给教皇克莱门七世(美第奇家族的)。但他最令人惊讶的作品可能是喜剧《曼陀罗花》(La Mandragola, 1518)——一部关于一个愚蠢的丈夫被一个年轻情人和一个腐败的修士联手欺骗的闹剧。这部喜剧在 1520 年代的佛罗伦萨舞台上获得了巨大的成功——"现实主义"在马基雅维利手中既是政治哲学,也是喜剧的原材料。1527 年——查理五世的帝国军队洗劫罗马、美第奇家族在佛罗伦萨再次被推翻——马基雅维利在几个月后因病去世,死后留下了一个"马基雅维利主义"的罪名——这个罪名的名字是他自己的名字。
风格特征
"有效真理"对"想象真理"。 在《君主论》第 15 章,马基雅维利写道:"在我看来,与其跟在想象的事物后面,不如去追求事物的有效真理(la verità effettuale della cosa)。因为许多共和国和君主国只有被想象出来的形式——从来没有被真正看到或知道过。"这是他的全部方法的宣言。"有效真理"(verità effettuale)——不是道德应该是什么,而是权力实际上如何运作。他对"应然的共和国"(柏拉图的理想国 → 莫尔的乌托邦)的拒绝是他与全部西方政治哲学传统决裂的基底。
"恶"作为技术分析。 马基雅维利谈论"邪恶"的方式冷漠到了让人觉得它是"中立的"。他在《君主论》中分析阿加托克利斯(Agathocles)——一个通过屠杀整个锡拉库萨(Syracuse)元老院而成为君主的人:"他获得了权力,但没有获得荣耀。"这句话的冷冻度是无与伦比的:马基雅维利对"杀人"的道德判断只有一句——"他没有获得荣耀"——然后他继续分析阿加托克利斯的军事策略。读者在这句话面前停住了——这正是马基雅维利想要的效果:迫使你面对"有效"与"正义"之间的那个可怕的裂隙,然后不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主要作品
马基雅维利把政治从道德劝诫中剥离出来。
《君主论》(1532):写给新君主的政治手册,集中讨论国家取得、维持和失去的机制。第 15–19 章——关于君主的"品质"(virtù)——是全书的核心:宽大 vs 残忍、慷慨 vs 吝啬、被爱戴 vs 被恐惧。"被人畏惧比被人爱戴更安全"——这句话被引用了五百年,被简化成一个标语——但马基雅维利的本意更微妙:不是"要残忍",而是"如果你必须选择,选择被畏惧——但不要让被畏惧变成被憎恨"。
《论李维》(1531):以罗马史为底本展开共和国政治思考,不能只作为《君主论》的注脚。这部篇幅大得多的著作(三卷)是马基雅维利的真正政治信仰——他不是只爱君主,他更爱共和国。罗马共和国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的制度允许"阶级冲突"(平民对贵族的抗争)在体制内被容纳而不是被压制——这一判断是 1848 年马克思重新发现马基雅维利的直接原因。
《曼陀罗花》(1518):喜剧,显示马基雅维利对欲望、欺骗和社会表演的戏剧敏感。一个年轻情人、一个腐败修士、一个愚蠢丈夫和一个被骗的妻子——这是意大利文艺复兴喜剧的最高峰,也是"所有人类关系都是被表演的"的马基雅维利式洞察在笑声中的应用。
阅读入口
Project Gutenberg 有《君主论》W. K. Marriott 公版英译。中文通行译本多为现代译本,本站当前只提供英译入口和中文导读。
推荐阅读路径
延伸资源
- 维基百科:Niccolò Machiavelli
- 英译:The Prince(Project Gutenberg)
- 传记:Maurizio Viroli, Niccolò's Smile: A Biography of Machiavelli (1998)
- 研究:Quentin Skinner, Machiavelli: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1981) — 最佳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