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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哈斯维塔·黛维

মহাশ্বেতা দেবী
1926–2016 · 作家

她用孟加拉语为印度最沉默的人群——部落民(Adivasi)和贱民(Dalit)——说话,同时她自己是一个上层种姓出身的活动家—作家。她的全部创作动力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我的写作就是我的抗争。"这句话不是口号,而是她从 1960 年代深入西孟加拉邦和比哈尔邦部落地区后的具体经验:她看见了国家机器、地主、资本、官僚如何联合碾压这些从不被认为"值得被写"的人,然后决定把文学变成武器。

引言

玛哈斯维塔·黛维是印度当代文学中最难被归类的作家。她的作品横跨历史小说、社会现实主义、部落纪实、新闻报道和政论散文,体裁多样但主题一以贯之:被压迫者的声音。她不是象牙塔里的知识分子——她创办杂志、组织部落民维权运动、数次因抗议被捕、在加尔各答贫民窟里奔走。她的文学与她的行动主义无法分开,这使她在印度知识界的地位类似南非的纳丁·戈迪默或巴西的保罗·弗莱雷:不只是写压迫,而是直接介入压迫的现场。

她的国际声誉很大程度上来自加亚特里·斯皮瓦克(Gayatri Chakravorty Spivak)的英译——斯皮瓦克将她带入后殖民研究和庶民研究(Subaltern Studies)的全球学术话语。但玛哈斯维塔本人对"后殖民理论"的态度是复杂的:她承认学术关注帮助传播了她的作品,但她更关心的始终是具体的部落社区——桑塔尔人(Santal)、蒙达人(Munda)、奥朗人(Oraon)——的生存权利。

生平

加尔各答的文学世家(1926-1947)。 玛哈斯维塔·黛维 1926 年生于东孟加拉(今孟加拉国)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后随家迁加尔各答。父亲马尼什·甘塔(Manish Ghatak)是诗人、小说家,属于印度进步作家运动(Progressive Writers' Movement);叔辈中有著名电影导演里特维克·加塔克(Ritwik Ghatak)。这种家庭环境意味着她从幼年就浸泡在文学与左翼政治的交汇中——泰戈尔的遗产、马克思主义的影响、反殖民的民族主义情绪,三者并存。1947 年印巴分治时她在达卡大学读书,亲历了分治的暴力。这一经历——看见一个完整的孟加拉被宗教政治撕裂——是她此后关注"被国家划界碾碎的人群"的早期根源。

结婚与早期写作(1947-1960s)。 她与剧作家比杰恩·巴塔查里亚(Bijon Bhattacharya)结婚,婚后经济拮据。为了养家她做过多种工作——售货员、电话接线员、初级职员。1956 年发表第一部小说《玛德文女王》(ঝাঁসীর রাণী,Jhansir Rani),写 1857 年印度兵变中的詹西女王拉克什米·巴伊。这是一部历史传记小说,但已经显露出她的核心关注:被主流叙事边缘化的反抗者。这部作品虽然在当时获得一定认可,但并不特别突出——玛哈斯维塔后来的回忆中对自己早期创作评价不高,认为那时还没有找到真正属于她的题材。

转折:深入部落(1960s-1970s)。 1960 年代是玛哈斯维塔人生的决定性十年。她开始深入西孟加拉邦的米德纳普尔(Midnapore)、普鲁利亚(Purulia)、班库拉(Bankura)等部落聚居区,以及比哈尔邦南部的桑塔尔帕尔加纳(Santhal Pargana)。她亲见部落民被地主夺走土地、被林业官员禁止进入传统森林、被高利贷者锁入债务束缚、被警察作为"纳萨尔派嫌疑"随意逮捕。她同时发现了这些社区自身的反抗传统——1899-1900 年比尔萨·蒙达(Birsa Munda)领导的蒙达人起义、桑塔尔起义(Santhal Rebellion, 1855)、以及当代持续的低烈度抵抗。这些经验彻底改变了她的写作方向:从此她的文学不再只是历史小说,而是直接为活着的被压迫者作证。

纳萨尔派时期与《第一百零八号的母亲》(1974)。 1970 年代初,纳萨尔派(Naxalite)运动在西孟加拉达到高峰。玛哈斯维塔不加入任何政党,但她近距离观察了这场运动对底层青年和他们的家庭的影响。1974 年发表的小说《哈扎尔·楚拉希尔·玛》(হাজার চুরাশির মা,Hajar Churashir Maa,意为"第一千零八号的母亲")是她第一个重大突破。小说以一个母亲的视角展开:她的长子加入了纳萨尔派地下武装,在一次遭遇战中死亡,母亲在停尸房里被要求辨认编号 1084 的尸体。母亲此后开始追问儿子为什么选择这条路——通过母亲的追问,小说同时揭露了国家暴力和革命暴力对普通家庭的碾压。1998 年由戈文德·尼哈拉尼(Govind Nihalani)改编为印地语电影。

《阿兰耶尔·阿迪卡尔》与比尔萨·蒙达起义(1977)。 这部历史小说写 1899-1900 年蒙达人领袖比尔萨·蒙达领导的部落起义——印度殖民时期最后一次大规模部落反抗。玛哈斯维塔花数年研究档案、口述史、部落歌谣,在历史小说的形式中嵌入部落自己的叙事传统。这部作品获 1979 年萨希提亚学院奖(Sahitya Akademi Award),是印度文学最高荣誉之一。但比获奖更重要的是:玛哈斯维塔通过这部小说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部落英雄重新推入公共记忆,直接影响了后来比尔萨·蒙达作为部落实权象征的当代地位。

活动家—作家的全面展开(1980s-2000s)。 1980 年代之后,玛哈斯维塔同时以作家和活动家的身份运作。她创办孟加拉语杂志《博尔特卡》(Bortika),专门刊登部落民和底层民众自己写的报道与证言——这可以说是印度最早的"庶民自述"平台之一。她多次组织抗议:反对政府征用部落土地建大坝、反对林业部门将部落赶出传统猎场、反对警察在部落区的暴行。1986 年获帕德玛·什里勋位(Padma Shri),1996 年获拉蒙·麦格塞塞奖(Ramon Magsaysay Award)——这是亚洲最高荣誉之一,被视为"亚洲诺贝尔"。晚年她持续写作和行动直到 2016 年去世,享年 90 岁。

创作分期

早期:历史小说(1956-1960s)。 以《玛德文女王》为代表,写印度历史上的女性反抗者。这一时期的作品质量参差,玛哈斯维塔后来认为它们是"学徒期"产物。但核心兴趣——反抗者、被遗忘者——已初见端倪。

中期:社会介入文学的高峰(1970s-1980s)。 从《哈扎尔·楚拉希尔·玛》(1974)到《阿兰耶尔·阿迪卡尔》(1977)再到《乔蒂·蒙达和他的箭》(চোট্টি মুণ্ডা এবং তার তীর,Chotti Munda ebong Tar Tir,1980),这是玛哈斯维塔创作的黄金十年。她同时写纳萨尔运动的历史创伤和部落起义的集体记忆,将当代的底层苦难与殖民时期的抵抗传统连接起来。短篇小说也在这时期达到高峰——后来被斯皮瓦克英译为《乳房故事》(Breast Stories)和《想象的地图》(Imaginary Maps)的那些作品,多数写于这一时期。

晚期:国际化与持续的本地行动(1990s-2016)。 斯皮瓦克的翻译使玛哈斯维塔在 1990 年代进入全球后殖民学术话语。但她的写作并没有因此"学术化"——她继续写部落民的具体困境(土地征用、债务束缚、国家暴力),继续在加尔各答和米德纳普尔之间奔走。晚期作品的文体更趋直接、更少修饰,有评论者认为这是"新闻式"的风格,但也有论者指出这种不加修饰本身就是一种政治选择:被压迫者的故事不需要华丽的文体来"提升"。

主要作品

《哈扎尔·楚拉希尔·玛》(হাজার চুরাশির মা,Hajar Churashir Maa,1974)。 玛哈斯维塔第一部引起广泛注意的小说。故事始于停尸房:苏约加塔·杜塔被警察传唤辨认一具尸体——她的长子布拉蒂,纳萨尔派武装成员,死于"遭遇战"。此后小说以倒叙展开:布拉蒂如何从一个中产阶级大学生转变为地下武装分子,母亲如何在自己的中产阶级生活与儿子的激进选择之间挣扎。小说的力量在于它不做简单的政治表态——它既不美化纳萨尔派也不谴责,而是呈现一个母亲的困惑与追问。母亲最终意识到:儿子选择暴力不是因为疯狂,而是因为他看见了一个她拒绝看见的现实。这部小说是理解 1970 年代加尔各答纳萨尔运动的最重要的文学文本之一。

《阿兰耶尔·阿迪卡尔》(অরণ্যের অধিকার,Aranyer Adhikar,1977)。 直译"森林的权利"。写 19 世纪末蒙达人(Munda)领袖比尔萨·蒙达领导的部落起义。玛哈斯维塔以大量档案研究和田野调查为基础,将历史小说与部落口述传统结合。比尔萨·蒙达是一个被殖民者称为"先知"或"疯子"、被部落民视为救世主的复杂人物——他宣称蒙达人的土地属于蒙达人,英国人和地主都是非法的篡夺者。小说详细描写了殖民政府如何通过土地法(如 1869 年的《柴明达尔永久定居法》)将部落民从自己的土地上驱逐,以及部落社区如何在极端劣势下组织武装反抗。获 1979 年萨希提亚学院奖。这部作品的持续意义在于:它写的是 1899 年的事,但蒙达人和桑塔尔人的土地权利问题至今未解决——玛哈斯维塔在 1980s-2000s 的活动主义直接延续了她在这部小说中揭示的问题。

《乳房故事》(Stanadayini 等短篇,1980s)。 这不是一部原文集,而是斯皮瓦克英译的三个短篇小说合集(Breast Stories, 1997)。三篇小说分别以"乳房"为中心意象展开:《斯坦纳达伊妮》(স্তনদায়িনী,Stanadayini / Breast-Giver)写一个底层妇女靠做奶妈养活全家,乳房从养生的器官变成被剥削的工具——最后一节中她患乳癌而死,生前喂养过的所有孩子没有一个来看她;《德劳帕蒂》(দ্রৌপদী,Draupadi)写一个部落女性被军警追捕、强奸、但她拒绝穿上衣服遮盖身体,赤裸地面对施暴者——这一场景是印度当代文学中最有爆炸力的女性反抗意象之一;《身后事》(স্তম্ভিত পৃথিবী,Behind the Bodhi Tree)同样以身体政治为核心。斯皮瓦克的翻译使这些短篇成为后殖民研究、女性主义研究、庶民研究的必读文本。

《乔蒂·蒙达和他的箭》(চোট্টি মুণ্ডা এবং তার তীর,Chotti Munda ebong Tar Tir,1980)。 写一个虚构的蒙达部落弓箭手乔蒂,他继承了比尔萨·蒙达的精神遗产,在独立后的印度继续为部落权利斗争。这部小说横跨殖民时期到独立后数十年,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1947 年印度独立对部落民来说几乎没有改变什么——地主换了种姓但没有换掉剥削,殖民政府变成了印度政府但森林法规依旧。乔蒂的箭既是实际武器也是象征:它代表部落民拒绝被消声的持续意志。

《想象的地图》(Imaginary Maps,1993 英译版)。 同样是斯皮瓦克翻译编纂的合集,包含三部中短篇小说,并附有斯皮瓦克的学术导论和玛哈斯维塔与斯皮瓦克的对话。其中的《 pterodactyle》(《翼龙》)写一个部落活动家被警察折磨致死的故事,是印度当代文学中描写国家暴力最直接的文本之一。

思想与风格

"为不能说话的人说话"——文学的见证功能。 玛哈斯维塔多次公开表示:她的文学不追求形式创新,而是追求见证——让不被看见的人被看见。这使她的风格倾向于直接、粗粝、不加修饰,与拉什迪式的魔幻现实主义或罗伊式的语言实验形成鲜明对比。她不是不能写精致散文——她的历史小说证明了她有能力处理复杂叙事——而是选择不这样做。这种选择本身就是政治的:被压迫者的苦难不需要被"美化"才能进入文学。

马克思主义与部落口述传统的交汇。 玛哈斯维塔受马克思主义影响深远(家庭背景、进步作家运动),但她对"阶级"的理解与正统马克思主义不同。她看见的印度底层不只是"农民"或"无产阶级",而是有具体文化身份的部落民——他们的土地关系、宇宙观、社区组织方式都无法被简单地纳入"阶级斗争"的框架。因此她的写作同时调用马克思主义的剥削分析和部落自己的叙事传统(歌谣、口述史、神话),形成一种独特的混合。

女性身体作为被殖民/被剥削的场所。 《乳房故事》中的三篇小说集中展示了玛哈斯维塔对女性身体的独特理解:在种姓—阶级—国家的多重压迫下,底层女性的身体是被争夺、被使用、被消耗的场所。乳房不是抽象的女性象征,而是具体的被剥削器官——奶妈的乳房喂养别人的孩子而自己的孩子在挨饿;被强奸的部落女性的裸体不是羞耻而是反抗。这种"身体政治"的写作在 1980 年代的印度文学中几乎找不到先例。

新闻体与文学体的融合。 玛哈斯维塔创办的《博尔特卡》杂志要求部落民自己写报道,她自己也在其中发表大量基于田野调查的纪实文字。这种新闻训练影响了她的文学风格——她的小说常插入具体的日期、地名、法律条文、统计数据,读起来像调查报告与虚构的混合体。这种风格在印度孟加拉语文学传统中没有直接先例,更接近拉丁美洲的"见证文学"(testimonio)传统。

文学圈子

孟加拉语文学传统。 玛哈斯维塔的文学根系在孟加拉语——这一语言拥有印度最丰富的现代文学传统之一。她的直接前驱包括:泰戈尔(Rabindranath Tagore)——她从小在泰戈尔的文学世界中长大;比布蒂布尚·班多帕迪亚(Bibhutibhushan Bandyopadhyay)——他的自然书写和底层关注对她有影响;马尼克·班多帕迪亚(Manik Bandyopadhyay)——他以加尔各答底层为题材的小说是她的重要参照;塔拉尚卡尔·班多帕迪亚(Tarashankar Bandyopadhyay)——他的历史小说为她提供了形式上的先例。她与同时代的苏尼尔·甘戈帕迪亚关系友好但路径不同——苏尼尔走的是大众文学和诗歌的路,玛哈斯维塔走的是社会介入的路。

进步作家运动与左翼知识圈。 她的父亲属于进步作家运动(1930s-1940s 由西克德尔·伊克巴尔、克里山·钱德尔、萨杰德·扎希尔等发起),这一运动受马克思主义影响、主张文学为反帝和社会正义服务。玛哈斯维塔继承了这一传统的精神但不接受其教条——她与印度共产党(CPI)和印度共产党(马列)[CPI(ML)] 的关系始终保持独立,批评政党组织对部落民的利用。

加亚特里·斯皮瓦克与后殖民学术。 斯皮瓦克对玛哈斯维塔的翻译和阐释是后者国际声誉的主要推手。两人的关系是合作而非简单的"译者—作者"——斯皮瓦克的导论和学术阐释深刻影响了英语世界对玛哈斯维塔的接受方式,有时甚至被批评为"过度理论化"了玛哈斯维塔原本直接的写作。但玛哈斯维塔本人对此基本持肯定态度,认为学术讨论至少让部落问题被更多人看见。

影响所及。 玛哈斯维塔直接影响了印度贱民文学(Dalit literature)和部落写作运动——她创办的杂志和活动为后来一代部落作家提供了平台。阿米塔夫·戈什(Amitav Ghosh)等英语小说家也公开表示受她影响。在学术层面,她是庶民研究(Subaltern Studies)学派最重要的文学对应者——拉纳吉特·古哈(Ranajit Guha)等史学家在理论层面做的事,她在文学层面做。

影响与评价

印度文学中的位置。 玛哈斯维塔是印度当代文学中最受尊敬的作家之一——不是因为她写得"最好"(这个判断在多语言文学传统中没有意义),而是因为她做的最危险:她把文学从加尔各答的知识分子客厅带到了部落民的田野和森林。在孟加拉语文学史上,她与马尼克·班多帕迪亚、萨塔·钱德拉·查托帕迪亚(Sarat Chandra Chattopadhyay)、泰戈尔并列的呼声一直存在。

国际影响。 斯皮瓦克的翻译使她成为后殖民文学课程的必读作家,在英语学术圈的地位类似钦努阿·阿切贝(Chinua Achebe)在非洲文学中的位置——不是唯一的代表,但是最被广泛讨论的。她的"德劳帕蒂"(Draupadi)短篇小说被收入几乎所有后殖民文学选集。

争议。 玛哈斯维塔的写作也存在争议。一种批评认为她的"代言"姿态本身有问题——一个上层种姓的知识分子替部落民说话,是否也是一种形式的殖民?斯皮瓦克的名文《属下能说话吗?》("Can the Subaltern Speak?")正是在这个脉络中与玛哈斯维塔的作品形成对话。另一种批评来自文学内部:有论者认为她的晚期作品过于"报告文学化",文学性不足。玛哈斯维塔对两种批评的回应基本相同:她不关心这些争论,她关心的是部落民能不能拿回自己的土地。

荣誉。 萨希提亚学院奖(1979)、帕德玛·什里勋位(1986)、拉蒙·麦格塞塞奖(1996,新闻、文学和创造性传播艺术类)。她是少数同时获得印度国内最高文学荣誉和亚洲最高人道主义荣誉的作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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