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 · 马哈茂德·达尔维什

地狱边境选译


身份证

写下来!
我是一个阿拉伯人。
我的证件号码是五万。
我有八个孩子,
第九个将在明年夏天出生。
你生气了吗?

写下来!
我是一个阿拉伯人。
我在采石场工作。
我的孩子们有八个。
我从岩石中榨取面包,
从政府那里榨取衣衫。
我不恨任何人,
也不侵占任何人的土地。
但我要说——
如果我饿了,
我会吃掉侵略者的血肉。
当心,当心我的饥饿,
当心我的愤怒。

注释:这首诗写于 1964 年,达尔维什年仅 23 岁。它成为巴勒斯坦抵抗运动的标志性诗作。"身份证"(Bitaqat Hawiyya)以一个阿拉伯人在以色列检查站被盘问的场景开始——"写下来!我是阿拉伯人"——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一个没有国家的公民,用诗歌夺回了被剥夺的"自我命名权"。

一个关于地球的情人

在漫长的旅途中,我学会了:
地球很小,小到可以放在一首诗里。
但一首诗很大,大到可以装下一个被驱逐的民族。

地球是我们的情人。
她不记得谁先来,谁后到。
她只记得谁在她身上种过一棵橄榄树。

注释:橄榄树是巴勒斯坦文化的核心象征——它扎根极深,可以活上千年,而且即使被砍伐,根系仍然存活,来年会重新发芽。达尔维什多次用橄榄树比喻巴勒斯坦人的生存意志。

我看见我想看见的

我看见我的脸在云里,
所以我把云当作镜子。

我看见我的名字在风里,
所以我把风当作信使。

我看见我的祖国在梦里,
所以我把梦当作护照。

注释:这首诗写于流亡时期。"梦当作护照"——一个没有国家的诗人,只能用梦来穿越国界。但"梦"同时也是一种最不可被剥夺的财产——以色列可以没收他的护照,但不能没收他的梦。

在最后一夜

在这座城市的最后一夜,
我看着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
仿佛在和它们结婚。

明天它们将属于别人,
但今夜,它们还是我的新娘。

我在每一面墙上留下手印,
不是为了记住这里,
而是为了让这里记住我。

注释:达尔维什在 1948 年巴勒斯坦灾难(Nakba)中随家人被迫离开家乡巴尔沃(al-Birwa),这首诗写的就是那种"最后一夜"的经验——在被迫离开之前,与故土进行最后的告别。

爱的语境

她说:你害怕自由。
我说:我自由地害怕。
她说:你不配爱。
我说:爱不问配不配。
她说:我要离开你。
我说:这是你的自由。
她说:你甚至不挽留。
我说:挽留是另一种形式的离开。

注释:这是达尔维什晚年的"爱情诗"(Stage of Love, 2005),与早年的政治诗形成了鲜明对照。晚年的达尔维什不再只是巴勒斯坦的声音,而是一个更普遍的人类之声——关于爱、失去、老去、和记忆。

米拉

在米拉的庭院里,有一棵柠檬树。
它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属于任何国家。
它只是站在那里,开花,结果,
对政治毫无兴趣。

我坐在它下面,读一本无关紧要的书,
闻着柠檬花的清香,
突然觉得——
这才是生活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注释:米拉(Mireille)是达尔维什的法国伴侣。晚年的达尔维什在巴黎和拉马拉之间往返,这首诗记录了他在私人生活中那些远离政治的安静时刻。柠檬树"对政治毫无兴趣"——这是一种对日常生活的捍卫,对诗意栖居的坚持,即使在最政治化的生命里。


导读

马哈茂德·达尔维什Mahmoud Darwish, 1941-2008)是巴勒斯坦民族诗人,也被公认为 20 世纪最伟大的阿拉伯语诗人之一。他的一生与巴勒斯坦的命运交织:1948 年 Nakba 中被迫离乡,在以色列境内生活多年后流亡贝鲁特、巴黎、拉马拉,2008 年在休斯顿手术并发症中去世。

达尔维什的创作经历了明显的阶段变化:早年(1960-70 年代)是直接的政治抵抗诗,以"身份证"为代表;中期(1980-90 年代)转向更复杂的史诗性长诗,以"橄榄枝的地中海"(1986)和"为何你独留马匹"(1995)为代表;晚期(2000-2008)则更多涉及爱、死亡、记忆等普遍主题,政治不再是唯一维度。

达尔维什拒绝被简化为"政治诗人"。他说:"我写的是人类的经验——碰巧,我的经验是巴勒斯坦的。"这种态度使他的诗超越了特定的政治语境,进入了世界文学的范畴。他与阿多尼斯(Adonis)一起被认为是阿拉伯现代诗的两座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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