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伍德可能是当代英语文学中被最多研究的在世作家——她坚持自己写的不是科幻而是"投机虚构"(speculative fiction),只写"已经发生过的事或可能发生的事"。这一区分是她与 Le Guin 持续辩论的核心,也是 20 世纪后期英语严肃文学场内"主流—类型"边界最深的对话。从《使女的故事》(1985)到《疯癫亚当》三部曲,她把女性主义、生态、政治抗议、神话原型焊接为一种独特的写作——"使女装"作为政治抗议符号,是文学符号进入大众政治的当代最有力样本。
生平
玛格丽特·埃莉诺·阿特伍德 1939 年 11 月 18 日出生于加拿大渥太华。父亲卡尔·埃德蒙·阿特伍德是昆虫学家——这一事实在她的传记中是反复被强调的形成性因素,因为他的工作让全家在 1940—50 年代每年春夏迁徙到魁北克北部、安大略北部的森林研究站。阿特伍德的童年大部分在加拿大野外度过——这是当时(甚至现在)加拿大女作家中极少见的成长环境。她到 8 岁时才第一次完整地上一年学。她的早期教育是父母在家进行的——母亲玛格丽特·杜兰·基林(教师)教她阅读,父亲教她自然科学。这一非传统的、自然嵌入的童年是她毕生写作的核心资源——她的作品中"野外"不是浪漫化的他者,而是熟悉的家庭场所。
她的中学—大学教育在多伦多。她进入多伦多大学维多利亚学院,1961 年获英语文学学士。在维多利亚学院她遇到 Northrop Frye——加拿大文学理论家、《批评的解剖》(1957)作者。Frye 是她的精神导师——她的全部文学理论框架(神话原型、叙述模式、文学传统作为系统)都受 Frye 影响。1962 年她到哈佛大学读硕士;1962—1967 年她在哈佛攻读博士(Radcliffe College),但未完成论文(题为《英语形而上学罗曼司》)。这段时间她已经开始出版诗集——《圈游戏》(The Circle Game, 1966)获加拿大总督奖,让她在 27 岁时进入加拿大文学场。
1969 年她出版第一部长篇小说《可食的女人》(The Edible Woman)——一本早期女性主义小说,以一位订婚女性逐渐无法吃东西为隐喻处理婚姻吞噬。这本书在 1969 年比 The Female Eunuch(1970)还早,是英语早期第二波女性主义文学的奠基作之一。1972 年她出版《浮现》(Surfacing)——加拿大野外的一位年轻女性寻找失踪的父亲,逐渐回到原始状态。同年她出版理论著作《生存》(Survival: A Thematic Guide to Canadian Literature)——她对加拿大文学的诊断是"生存"是核心主题(与美国的"边疆"、英国的"岛屿"对照)。这本书塑造了一代加拿大文学批评。
1970 年代起她的国际声誉稳步上升。她写诗、长篇小说、短篇、文学批评、评论、书信——产量极大,文体多样。1985 年《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出版——这是她的国际突破作品,奠定她作为"投机虚构"先驱的地位。这本书以基列国(Gilead)——一个推翻美国民主、建立神权父权的近未来国家——为背景。书的接受是渐进的——1985 年它是入围奖名单的好书,但它真正的文化爆炸是 2017 年——Hulu 改编的剧(Elisabeth Moss 主演)在特朗普就职后的政治背景下成为全球现象,"使女装"成为反堕胎—反女性权利政治抗议的标志。
她与作家 Graeme Gibson 在 1973 年开始关系——两人一直在一起到 Gibson 2019 年死于痴呆并发症。两人有一个女儿 Jess(1976 年生)。她长期住在多伦多,她的工作模式是早晨写作、下午外出。她是公开的环境保护主义者,担任过 PEN International 主席(1981—82)、BirdLife International 副会长,参与多种环境—文学—言论自由组织。
她的奖项—荣誉清单极长。两次布克奖(2000 年《盲眼刺客》The Blind Assassin、2019 年《证言》The Testaments——后者与 Bernardine Evaristo Girl, Woman, Other 共享);两次入围(《使女的故事》、《羚羊与秧鸡》)。她至今未获诺贝尔奖——这是诺奖近 30 年来最被讨论的"应得未得"之一。批评界长期预测她将获奖,但每年错过让这一期待开始有些困难。
创作分期
第一期(1966—1980):诗与早期女性主义小说。 1960—70 年代她以诗人身份进入加拿大文学场——The Circle Game (1966)、The Animals in That Country (1968)、Power Politics (1971)、You Are Happy (1974) 等诗集。同时期她写早期女性主义小说——《可食的女人》(1969)、《浮现》(1972)、《女预言家》(Lady Oracle, 1976)。这一时期的关键文学批评是《生存》(1972)。这十几年她基本是加拿大国内重要作家,国际影响有限。
第二期(1981—1995):政治小说与投机虚构的开端。 《肉体伤害》(Bodily Harm, 1981)、《使女的故事》(1985)、《猫眼》(Cat's Eye, 1988)、《强盗新娘》(The Robber Bride, 1993)。《使女的故事》是关键——它建立了她"投机虚构"的方法。她明确说她不写"科幻"——只写"已经发生过的事或可能发生的事"。这一区分(她与 Le Guin 持续辩论的)是她进入类型文学的特殊路径。这一时期她也越来越政治化——担任 PEN 主席、积极参与言论自由议题。
第三期(1996—2013):复杂大型小说与《疯癫亚当》三部曲。 《别名格雷斯》(Alias Grace, 1996)、《盲眼刺客》(2000,布克奖)、《羚羊与秧鸡》(Oryx and Crake, 2003)、《大水之年》(The Year of the Flood, 2009)、《疯癫亚当》(MaddAddam, 2013)。这一时期她的成就是《疯癫亚当》三部曲——她最雄心的投机虚构项目。三部曲处理一场全球生物科技灾难——基因工程公司放出一种瘟疫病毒消灭人类,留下少数幸存者与基因改造的"克雷克之子"(Crakers)。这一三部曲是她对气候危机、生物科技伦理、人类灭绝的深度处理。
第四期(2017 至今):《使女的故事》宇宙的扩展与晚年。 《证言》(The Testaments, 2019, 布克奖与 Bernardine Evaristo 共享) 是《使女的故事》的续作——三十多年后重访基列国,三个女性叙述者的视角。这本书的写作是 Hulu 剧的反向影响——剧的成功让她回到这一世界。《证言》获布克奖在文学界引发争议——一些评论家认为这是"奖给她的全部生涯"而非这本书本身,另一些认为这是对她终于被严肃文学界认可的滞后承认。她目前 86 岁,仍持续写作短篇、随笔、评论。
主要作品
《可食的女人》(The Edible Woman, 1969):处女作长篇。年轻女性 Marian McAlpin 订婚后逐渐失去吃东西的能力——食物在她口中变成"看到"的活物。这一隐喻——婚姻吞噬女性,所以女性反向不再吞噬——是早期英语女性主义文学最有力的形式发明之一。书写于 1965—1966 年,比 Germaine Greer The Female Eunuch(1970)和 Kate Millett Sexual Politics(1970)都早。
《浮现》(Surfacing, 1972):年轻女性回到加拿大魁北克野外寻找失踪的父亲,逐渐脱离社会规范进入"原始状态"。书把女性主义、生态、加拿大民族身份焊接在一起——这一焊接是阿特伍德毕生方法的早期模型。
《生存》(Survival: A Thematic Guide to Canadian Literature, 1972):文学理论。她对加拿大文学的诊断是"生存"作为核心主题——区别于美国的"边疆"(征服)、英国的"岛屿"(孤立)。这本书是加拿大文学批评的基础文献——一代加拿大文学课程围绕它建立。这本书也建立了她作为"加拿大文学公共知识分子"的身份。
《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 1985):她的国际突破作品。叙述者 Offred 是基列国的"使女"——一个建立在《圣经》拉结—利亚故事上的强制生育制度的工具。书的关键技术——叙述者只在自己的有限位置说话,读者通过她不能看到的事感受整个体制的恐怖。书的最后是一个"二十一世纪学术会议"的附录——学者们讨论这一文献的真实性。这一附录是科幻—文学化的关键技巧——它让基列国的恐怖被"历史化",使读者意识到这种恐怖可能是我们的未来史。
《猫眼》(Cat's Eye, 1988):画家 Elaine Risley 回到多伦多举办回顾展,回忆她童年被三个女孩欺凌的经历。这本书是她最被低估的——它没有投机虚构元素,只是心理小说,但它的深度(关于女性间的残酷、关于童年伤害如何塑造艺术)是她最深的成就之一。
《强盗新娘》(The Robber Bride, 1993):三个女性的友谊被一个共同敌人 Zenia 摧毁。书的结构借自《格林童话》"强盗新郎"——但性别反转。这本书是阿特伍德最被低估的政治寓言之一——Zenia 作为"女性中的恶"挑战了浪漫化女性团结的简单女性主义。
《别名格雷斯》(Alias Grace, 1996):基于真实历史——1843 年加拿大爱尔兰移民女仆 Grace Marks 被指控谋杀她的雇主。书的形式——年轻精神病学家 Simon Jordan 与 Grace 的对话——是阿特伍德"心理深度+历史精度"方法的高峰。Sarah Polley 2017 年改编的网飞剧几乎完美保留了书的精神。
《盲眼刺客》(The Blind Assassin, 2000):她最复杂的小说。三层叙事——老年女性 Iris Chase 的回忆、她姐姐 Laura 1947 年发表的小说《盲眼刺客》(也以这个名字命名当前书)、那个内嵌小说中的更深一层科幻故事。三层互相反射、相互修正。布克奖。这本书是她形式上最雄心的——它结合了多种类型(家族史诗、科幻、女性回忆录、谋杀谜案)。
《羚羊与秧鸡》(Oryx and Crake, 2003):《疯癫亚当》三部曲第一卷。叙述者"雪人"(Snowman)是全球生物灾难的最后人类幸存者——他的朋友"克雷克"(Crake)创造了这场灾难,杀死了全人类,留下基因改造的"克雷克之子"。这本书是阿特伍德对生物科技、气候、资本主义的最尖锐处理。三部曲的其他两卷(《大水之年》2009、《疯癫亚当》2013)扩展这一世界。
《证言》(The Testaments, 2019):《使女的故事》续作。三个女性叙述者——基列国"丽迪亚阿姨"(高级使女管理员)、基列国长大的女孩、加拿大长大的女孩。这本书的价值争议大——一些批评家认为它是"快餐版的使女故事",另一些认为它是对原作的深刻补充。布克奖(与 Evaristo Girl, Woman, Other 共享)。
思想与风格
她的核心方法是"投机虚构"——她坚持自己写的不是科幻,是"已经发生或可能发生的事"。她的辩护:她不发明任何"魔幻"或"超自然"——她书中所有元素都是真实历史或当代科学—社会发展的延伸。基列国的元素都来自历史(17 世纪美国清教殖民地、罗马尼亚 Ceaușescu 时代生育政策、当代美国基督教右翼);《疯癫亚当》三部曲的元素都来自当代生物科技。这一区分——投机虚构 vs 科幻——是她与 Le Guin 持续辩论的核心。Le Guin 认为这一区分是"势利"——阿特伍德拒绝"科幻"标签是因为不想被低看。这一辩论是当代英语文学场内"主流—类型"边界最深的对话之一。
她的女性主义是"政治化的女性主义"。她不是文学—理论意义上的女性主义(不像 Hélène Cixous、Judith Butler)——她是政治意义上的女性主义。她的小说处理具体的政治问题——堕胎、生育自由、家庭暴力、女性间的权力。她明确说她的目标是"让政治问题有可见的人脸"——而不是抽象理论化。这一姿态使她在文学—理论圈层有些不舒服——但在大众读者中影响力巨大。
她的句法是中等复杂——比石黑复杂,比品钦简单。她的句子精确、节奏化、有讽刺感。她的讽刺不是后现代的"反讽距离"——是十八世纪式的"道德讽刺"——她讽刺一个具体的恶(父权、资本主义、生态破坏),不是讽刺"一切"。这一区别是她与后现代主义的根本区别——她是政治家而非游戏者。
她与神话原型的关系是 Frye 影响的延伸。她的小说经常以神话原型为骨架——《使女的故事》借自《圣经》拉结故事;《强盗新娘》借自格林童话;《珀涅罗珀谭》(The Penelopiad, 2005)重写《奥德赛》。这一神话化方法让她的作品有"超越具体时代"的形式力量。
她的"加拿大性"是她思想的隐含条件。她的视角——从北美但不是美国——给她特殊的位置。她可以同时熟悉与不熟悉美国——这一双重位置让她能写出 The Handmaid's Tale(一个加拿大人想象美国的"什么如果发生")。她的加拿大性也让她对自然、生存、寒冷、空间有特殊的敏感——这些主题贯穿她全部写作。
她对气候危机的写作是当代生态文学的核心样本。《疯癫亚当》三部曲是英语文学中最早、最系统处理生物科技—气候灾难交叉的作品之一。她不像金·斯坦利·罗宾逊那样写"如何解决"——她写"怎么走到这一步"。这一姿态更接近警告而非希望——但她在公开写作中一直拒绝绝望。
文学圈子与同时代人
她在加拿大文学场是核心人物。她与 Alice Munro(2013 诺奖)形成"加拿大女性作家两大支柱"——但两人风格几乎相反(Munro 写短篇心理现实主义,阿特伍德写长篇政治寓言)。她与 Michael Ondaatje(《英国病人》)、Mavis Gallant 形成加拿大文学的"国际化"代表团。她与 Leonard Cohen 是早期文学场的同代人——两人 1960 年代多伦多文学场都是诗人,互相阅读。
她与 Northrop Frye 的师徒关系是她思想形成的核心。Frye 教她神话原型分析、文学传统作为系统、文学批评作为思想。Frye 1991 年去世,阿特伍德写了多次悼念文字——把他列为加拿大思想史最重要人物之一。
她与 Ursula K. Le Guin 的关系是当代英语文学场最重要的"双星—对话"之一。两人都从主流进入科幻;两人都是女性主义;两人都是环境主义。但两人对"科幻"标签的态度相反——Le Guin 自豪地拥抱,阿特伍德保持距离。两人公开通信、互相评论、互相影响。Le Guin 2018 年去世后,阿特伍德写了多篇悼念文字——是英语文学场内"作家之间最深尊重"的样本之一。
她与 Salman Rushdie、Ian McEwan、Kazuo Ishiguro 的英语文学国际圈层有密切关系——她多次与 Rushdie 同台为言论自由发声。她与 Naomi Klein、Bill McKibben 的环境运动圈层也有持续关系——她为多种气候、生态运动公开站台。
她与影视改编的关系是她独特的另一面。《使女的故事》被 Volker Schlöndorff 1990 年改编成电影(被认为不成功);2017 年 Hulu 改编的剧(Bruce Miller 创作)成为全球现象。她担任剧的咨询顾问,并在剧中客串了一个角色(《使女的故事》第一集中的"阿姨")。《别名格雷斯》2017 年被 Sarah Polley 改编为网飞剧。她与影视界的合作是她公共知识分子身份的一部分。
中文学界对她的接受很好。她的多数主要作品已被翻译;《使女的故事》在中国是最被讨论的当代英语女性小说之一(特别是 2017 年剧上映后)。她在中文女性读者中影响力大。中文学界的批评研究刚开始——但翻译的速度优于批评的速度。
影响与评价
主流学术评价(正面):她可能是当代英语文学中被最多研究的在世作家。"Atwood Studies" 已成为加拿大、美国、英国大学的固定研究领域。她的多部作品(《使女的故事》《盲眼刺客》《羚羊与秧鸡》)已成为大学英语文学课的标配。她在加拿大被视为"国宝级作家"——她的国家地位无可争议。她的国际地位——多次布克奖、多次诺奖热门——也是稳固的。
主流学术评价(负面与争议):争议主要有几方面。其一是"产量过多"的指控——她至今已出版 20+ 部小说、十几本诗集、多本随笔与评论。一些批评家认为她的多产稀释了她最好作品的力量。其二是"主流化"指控——她从严肃文学到大众文化(剧、政治抗议、社交媒体)的扩散,让一些精英批评家觉得她"商业化"。这一指控的真实性可争——她的政治介入是真实的,不是商业策略——但它指向她公共形象的复杂。其三是"加拿大局限"指控——一些批评家认为她的视角过于"加拿大自由派中产女性",缺乏阶级、种族、地理多样性。这一指控有部分真实——她的小说世界确实有视角限制——但她的作品总体上比这一指控暗示的更多样。
文学影响:她的影响在多条路径展开。在女性主义文学中,她启发了多代女性作家——从 Marge Piercy 到 N. K. Jemisin 到 Mira Grant。在投机虚构中,她与 Le Guin 共同确立了"严肃女性作家可以写未来与基因—生态危机"的合法性。在加拿大文学中,她是后续整代加拿大作家(Anne Michaels、Madeleine Thien、Esi Edugyan、Heather O'Neill)的先驱。在政治—文学交叉中,她证明了文学可以同时是严肃艺术与公共政治介入——这一证明对当代英语严肃作家关键。"使女装"作为政治抗议符号是文学符号进入大众政治的当代最有力样本。
判断的限度:她目前 86 岁,仍持续写作。她的诺奖至今未颁让英语文学场感到不安——但奖项不是文学价值的最终判断。乐观判断:她是二十—二十一世纪英语文学中最重要的女性作家之一,《使女的故事》《盲眼刺客》《疯癫亚当》三部曲将进入永久正典。冷静判断:她是有重要时刻的多产作家,但其多产稀释了她的核心作品;她的国际地位部分是公共形象(女性主义偶像、剧改编现象)的产物。这两个判断的真假取决于二十一世纪后期的接受史——但有一点几乎确定:她作为投机虚构与女性主义—生态文学的奠基人位置不可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