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 · 居伊·德·莫泊桑

项链

La Parure
1884 · 短篇小说

中文导读

《项链》是莫泊桑最著名的短篇小说之一,也是世界文学中最具戏剧性反转的故事。小公务员的妻子玛蒂尔德为了在舞会上出风头,向朋友借了一条钻石项链,却不慎将它丢失。为了赔偿这条价值不菲的项链,她和丈夫背负了十年的沉重债务,从一个还算体面的小资产阶级沦为穷苦的劳动妇女。十年后,当她终于还清债务,在街头偶遇那位朋友时,才得知那条项链原来是假的——最多值五百法郎。莫泊桑以冷静精准的笔法,揭示了虚荣心的毁灭性代价,以及命运对人类自欺的无情嘲弄。


正文

世上有这样一些女子,既有丰姿绰约的美貌,又有高贵典雅的气质,仿佛命中注定要进入豪门贵族之家。可是,由于造化弄人,或者因为出身低微,她们偏偏嫁给了小公务员。玛蒂尔德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

她没有嫁妆,没有遗产,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让一个有钱有地位的男子认识她、了解她、爱上她并娶她为妻。最后,她只好将就着嫁给了教育部的一个小职员。

她没有钱打扮自己,只好穿戴得很朴素。可是她觉得自己生来就该享受荣华富贵,因此终日闷闷不乐。她痛苦不堪,因为她觉得自己本该享受一切美好的东西,如今却只能过着清苦的日子。她看到自己家四壁萧然、桌椅破旧、窗帘陈旧,便感到十分伤心。这些换了另一个同阶层的女人也许根本不会在意,却使她痛苦万分,使她怒火中烧。每当她看到那个来自布列塔尼的矮小女仆在干家务活的时候,她便感到一阵阵的忧伤和遗憾。她想到那些安静的宽敞的厅堂,那里挂着东方的帷幕,点着高大的青铜烛台;想到那些宽敞的客厅,那里摆着精美的古玩;想到那些精致的餐厅,那里摆着闪闪发亮的银餐具和精美的瓷器;想到那些挂在墙上、出自名家之手的油画。她尤其想到那些亲密的女友,想到那些有钱的阔太太。她多么希望能和她们来往,和她们亲密交往。

她没有钱打扮自己,只好穿戴得很朴素。可是她觉得自己生来就该享受荣华富贵,因此终日闷闷不乐。

有一天晚上,她的丈夫兴冲冲地回到家里,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

"你看,"他说,"这是专门给你的。"

她撕开信封,抽出一张印着金字的请柬,上面写着:

"教育部长乔治·朗波诺先生及夫人恭请卢瓦泽尔先生及夫人光临一月十八日星期一在本部大楼举行的晚会。"

她非但没有像她丈夫期望的那样高兴,反而懊恼地把请柬往桌上一扔,嘟囔着说:

"你叫我拿这个去干什么?"

"可是,亲爱的,我原以为你会高兴的。你从来不出门,这可是一个好机会。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弄到这张请柬。人人都想要,可是很难弄到。部里的那些职员都想要,可是给谁不给谁,还得看面子。"

她用一种不耐烦的眼光瞪着他,最后不耐烦地说:

"你叫我穿什么去?"

他没有想到这一层,结结巴巴地说:

"你去看戏穿的那件衣服呢?我觉得那件就很好……"

他停住了,又惊又慌,因为他看到妻子在哭。两大滴眼泪从眼角慢慢流到嘴角。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悲伤,一边擦着被泪水沾湿的双颊,一边用平静的声音回答说:

"没有什么。只是我没有衣服,所以我不能去参加晚会。把请柬送给你的同事吧,他的妻子穿戴比我好。"

他心里很着急,于是说:

"这么着吧,玛蒂尔德。买一套合适的衣服要多少钱?穿得过去就行,以后还可以再穿的。"

她想了好一会儿,心里盘算着要报一个数目,才不至于吓坏这个节省的小职员,免得立刻遭到拒绝。

最后她犹犹豫豫地回答说:

"我也说不准,不过我觉得有四百法郎就够了。"

他的脸有点发白,因为他正好攒了这么一笔钱,准备买一枝枪,明年夏天好和几个朋友到南泰尔平原去打猎。

可是他说:

"好吧。我给你四百法郎。你去买一件漂亮的衣服吧。"

晚会的日子近了,卢瓦泽尔太太却好像很发愁,样子很不安,很焦虑。她的衣服可是已经做好了。有一天晚上她的丈夫问她:

"你怎么了?这三天来你一直怪怪的。"

她回答说:

"我既没有首饰,也没有珠宝,什么都没有。我浑身上下一片寒酸。我觉得还是不去参加晚会好。"

他说:

"你可以戴几朵花呀。今年很时兴戴花。花十个法郎就能买两三朵好看的玫瑰花。"

她一点也不信服。

"不行……在那些阔太太中间露出一副穷酸相,再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了。"

她的丈夫忽然叫了起来:

"你真糊涂!去找你的朋友福雷斯蒂埃太太,跟她借几样首饰嘛。你跟她交情不错,这点忙她总会帮的。"

她高兴得叫了起来:

"真的!我怎么一点也没想到。"

第二天她就到她朋友家里,向她诉说了自己的苦恼。

福雷斯蒂埃太太走到她那带镜子的大衣柜前,取出一个大首饰盒,打开来,对卢瓦泽尔太太说:

"你自己挑吧,亲爱的。"

她先看到几只手镯,然后是一串珍珠项链,然后是一个威尼斯制的十字架,镶着宝石,做工极其精巧。她在镜子前面试这些首饰,犹豫不决,舍不得摘下来还给人家。她一个劲儿地问:

"你还有别的吗?"

"有啊。你自己找吧。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忽然她在一个黑缎子的盒子里发现了一串非常华丽的钻石项链。她的心因为一种强烈的欲望而怦怦直跳。她双手捧着这串项链,哆嗦着把它戴在脖子上,露在连衣裙的高高的领口上面。她在镜子面前出了好半天神。

然后她惴惴不安地问:

"你能把这个借给我吗?我只借这一个。"

"当然可以啦。"

她扑过去搂住她朋友的脖子,热烈地拥抱着她,然后拿着这件宝贝飞快地走了。

晚会的日子到了。卢瓦泽尔太太大出风头。她比所有的女人都漂亮、优雅、迷人,满脸笑容,兴高采烈。所有的男人都盯着她,打听她的名字,求人介绍给她。部里所有的高级职员都想和她跳舞。部长也注意到了她。

她兴奋得发了狂,什么都忘了,只是沉醉在欢乐之中。她被众人赞美着,被这种甜蜜的胜利陶醉着,被这种云雾般的幸福感包围着。她什么都不想了。

她在凌晨四点钟才离开。她的丈夫从半夜起就在一间僻静的小客厅里睡着了。另外三位先生的太太也在那里。他把带来的衣服给她披在肩上——那是她日常穿的朴素的衣服。她觉得这件衣服和她身上那件舞会的礼服比起来,显得太寒酸了。她想赶快逃走,不让那些裹着华贵的皮大衣的太太们看到自己。

卢瓦泽尔拉住她说:

"等一等,出去要着凉的。我去叫一辆马车。"

可是她不听,急急忙忙地下了楼。到了街上,他们找不到马车。于是他们开始到处寻找,看见远处有马车经过,就朝它大声喊叫。

他们失望地沿着塞纳河走下去,浑身发抖。最后他们在河沿上找到了一辆旧马车——那种只有在夜里才看得见的、破破烂烂的马车。这种马车在巴黎白天是不好意思出现的。

马车把他们一直送到殉道者街他们的家门口。他们凄凄惨惨地上了楼,回到家里。对她来说,一切都结束了。他呢,他想的是十点钟必须到部里去上班。

她脱下裹在肩上的衣服,对着镜子想再看看自己荣光焕发的样子。忽然她发出一声惊叫——脖子上的项链不见了!

她的丈夫衣服已经脱了一半,问道:

"你怎么了?"

她转身对着他,急得发了疯似的:

"我……我……我把福雷斯蒂埃太太的项链弄丢了!"

他霍地站起来:

"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不可能!"

他们在连衣裙的褶子里找,在外套的褶子里找,在口袋里找,到处找。可是哪儿也找不到。

他问:

"你能肯定离开舞会的时候还在吗?"

"是的,在教育部的门厅里我还摸过它。"

"可是如果掉在街上的话,我们总该听到响声啊。大概是掉在马车里了。"

"对。你记住车号了吗?"

"没有。你呢,你也没注意到?"

"没有。"

他们吓呆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卢瓦泽尔重新穿好衣服:

"我去把我们刚才走过的路再走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

他出去了。她穿着晚会的礼服,连上床去睡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瘫倒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七点钟光景,她的丈夫回来了。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他又到警察局和报馆去登了悬赏启事,又到出租马车的各个车行去找,总之,只要有一线希望的地方他都去了。

她整天都在等消息,在这种可怕的担忧中受着煎熬。

卢瓦泽尔在傍晚的时候回来了,面孔又瘦又苍白,一无所获。

他说:"只好给你朋友写信了,就说项链的搭扣弄断了,正在修理。这样我们就有时间好找了。"

她在他的口授下写了信。

一个星期过去了,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卢瓦泽尔好像一下子老了五岁。他说:

"只好买一串赔她了。"

第二天,他们拿着那个装项链的盒子,按照盒子里的招牌找到了那家珠宝店。老板查了查账簿说:

"太太,这串项链不是在我这儿买的,只是盒子是我的。"

他们又一家一家地跑珠宝店,寻找和那串一模一样的项链。两个人又愁又急,眼看就要病倒了。

在王宫街的一家店里,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串钻石项链。那串项链和丢失的那串完全一样。标价四万法郎。店家可以减价到三万六千法郎出卖。

他们请求珠宝店老板在三天之内不要把这串项链卖掉。他们还谈妥了一项条件:如果在二月底以前找到了原来的那串项链,店家可以以三万四千法郎的价格回收这串新的。

卢瓦泽尔有他父亲留给他的一万八千法郎,其余的钱他只好去借了。

他向这个人借一千法郎,向那个人借五百法郎。他签了许多借据,答应了许多苛刻的条件。他和高利贷者以及各种放债的人打交道,把自己的后半生都押了进去。他不管利息多高,不管将来能不能还清,只要能把项链买到手就行。他把三万六千法郎放在珠宝店的柜台上,取回了那串新的项链。

当卢瓦泽尔太太把项链送还给福雷斯蒂埃太太的时候,福雷斯蒂埃太太不太高兴地说:

"你应该早点还给我,我自己也要用呢。"

她没有打开盒子看看,这倒使卢瓦泽尔太太放了心。如果她发现这是一串替代品,她会怎么想呢?她会怎么说呢?她不会把自己当成一个贼吗?

从此以后,卢瓦泽尔太太尝到了穷人的苦日子。她勇敢地担起了这副重担。必须偿还这笔骇人听闻的债务。她辞退了女仆,搬了家,租了一间阁楼。

她开始做家务,洗碗洗锅。她用她那粉嫩的手指去刷油腻的碗盆和锅底。她洗衣服、晾衣服。每天早上她把垃圾送到楼下,再把水提到楼上。她穿着短裙去买菜,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和人家讨价还价。她丈夫每天晚上给一个商人誊写账目,常常深更半夜还在抄写,抄一页挣五个苏。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年。

十年之后,他们还清了全部债务,连本带利都还清了。

卢瓦泽尔太太如今看上去像一个老太婆了。她变成了穷人家的那种强壮、粗硬、泼辣的女人。她头发不梳,裙子歪系着,两手通红,说话粗声粗气,大盆大盆地洗地板。可是有时候,当丈夫到部里上班去了,她一个人坐在窗前,就回想起从前那次晚会来。她在那次晚会上是多么漂亮,多么令人倾倒啊。

要是没有丢失那串项链,结果又会怎样呢?谁知道呢?谁知道呢?生活是多么古怪,多么变化无常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可以把你断送,也可以把你拯救。

一个星期天,她到香榭丽舍大街去散步,好消除一个星期的劳累。忽然她看见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在散步。那是福雷斯蒂埃太太,她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那么迷人。

卢瓦泽尔太太心里很激动。要和她说话吗?当然要。现在她已经还清了债务,为什么不把一切都告诉她呢?

她走上前去:

"你好,让娜。"

对方一点也没有认出她来。这个平民女子竟这样亲热地和自己打招呼,她不禁愣住了。她结结巴巴地说:

"可是……太太……我不知道……你大概认错人了吧。"

"没有认错。我是玛蒂尔德·卢瓦泽尔呀。"

她的朋友惊叫了一声:

"啊!……我可怜的玛蒂尔德,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是的,自从上次见到你以后,我过了好些苦日子。这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这是怎么回事?"

"你总还记得你借给我参加部里晚会的那串钻石项链吧。"

"记得。怎么了?"

"怎么了,我把它弄丢了。"

"怎么!你不是已经还给我了吗?"

"我还给你的是一串一模一样的。我们为这串项链整整还了十年的债。你知道,对我们这些没有什么财产的人来说,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好了,总算还清了。我太高兴了。"

福雷斯蒂埃太太站住了。

"你是说你买了一串钻石项链来赔我的那一串?"

"是的。你没有发觉吧,是不是?那两串简直一模一样。"

她带着天真而又自豪的神情笑了起来。

福雷斯蒂埃太太非常激动,握住她的双手说:

"唉!我可怜的玛蒂尔德!我那串是假的呀,顶多值五百法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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