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郊 / 文脉

唐代最"苦"的诗人——苦于贫困、苦于落第、苦于雕琢，三重苦难压成了他诗行里那种沉甸甸的寒气。

生平

早年漂泊（751—792）。 孟郊字东野，湖州武康（今浙江德清）人。早年家境贫困，曾隐居嵩山。他一生大部分时间在漂泊——从江南到中原，从长安到洛阳，始终没有一个稳定的居所。这种物质上的不安定，是他诗歌"寒"气的根源之一。

登科的狂喜与落第的绝望（792—796）。 孟郊的科举之路极其坎坷，连续两次落第。贞元十二年（796），四十六岁的他终于中进士，写下了那首著名的《登科后》："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四十六岁才"春风得意"，这狂喜的背后是近二十年的屈辱和等待。

晚年困顿（796—814）。 中进士后，孟郊并没有转运。他只做过溧阳尉这样的小官，俸禄微薄，生活依然贫困。他的母亲去世后，他守丧三年，更加潦倒。元和九年（814），孟郊赴任兴元军参军，行至阌乡（今河南灵宝）病卒，年六十四。

"寒"：一种物质性的冷：苏轼评"郊寒岛瘦"——孟郊的"寒"不是修辞上的冷清，是真实生活的寒冷。他写过"借车载家具，家具少于车"——穷到搬家时东西比车还少。这种穷不是文人的修辞穷，是真正的物质匮乏。
苦吟到骨头里：他的苦吟比贾岛更沉重。贾岛的苦是清瘦的、内敛的；孟郊的苦是压迫性的、令人窒息的。"夜学晓不休，苦吟神鬼愁。如何不自闲，心与身为仇"——他和自己的身体为敌，把写诗变成了一场自我消耗的战争。
以议论入诗：孟郊的诗不全是抒情，也有大量议论。他直接议论社会不公——"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这不是景物描写，是对世界的控诉。这种风格影响了后来的韩愈"以文为诗"。
古拙的语言节奏：他的五言古诗节奏缓慢、用字生涩，不追求流畅，追求一种"涩"的质感。读他的诗不像读李白那样轻快，更像是在泥泞中跋涉——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首诗可能是中国最著名的关于母爱的诗。它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用了"线"和"衣"两个日常物件，和"缝"这个日常动作，就把母爱的全部深度写了出来。"寸草心"与"三春晖"的对比——小草对春天阳光的回报——永远不够。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四十六岁中进士后写的。"春风得意"和"走马观花"两个成语都出自此诗。这首诗的狂喜是真实的，但了解他此前近二十年的困顿之后，这种狂喜就带上了一层悲凉。

这组诗是孟郊晚年的代表作，写尽了一个穷困文人的秋日感怀。其二"秋月颜色冰，老客志气单。冷露滴梦破，峭风梳骨寒"——月色是冰冷的，露水把梦滴破了，风像梳子一样在骨头上刮——每一个意象都是"寒"的具体化。

"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厚冰无裂文，短日有冷光。"——纯写景，但每一个景物都在说"冷"。没有一个"苦"字，却苦到了骨头里。

孟郊之前：杜甫的苦吟精神和"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态度是他的先声。陈子昂的复古主张给了他理论支撑。

孟郊之后：韩愈是他的知音和同路人——韩愈写过大量推崇孟郊的诗文。贾岛与他并称"郊岛"，共同定义了"苦吟诗派"。宋代的梅尧臣、陈师道在诗风上明显受他影响。苏轼虽然批评"郊寒"，但他自己的某些诗（如黄州时期的作品）也有孟郊式的寒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