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导读
《棋手》(Shatranj ke Khilari, 1924)是普列姆昌德最著名的短篇小说之一,也是印度文学中最具政治寓言意味的作品。故事发生在 1856 年的勒克瑙(Lucknow)——当时奥德(Awadh)王国最后的岁月,英国东印度公司正在步步吞并印度的土邦,而勒克瑙的两个贵族却沉迷于国际象棋,对即将来临的国破家亡浑然不觉。
这篇小说的精妙之处在于:普列姆昌德从头到尾没有让一个英国人出场。英国殖民者的存在完全通过"缺席"来呈现——他们像地平线上一团越逼越近的乌云,你看到它在靠近,但你正忙着下棋,所以你选择不看。米尔扎·萨贾德·阿里和米尔·拉贾·阿里两位贵族不是坏人,甚至不是愚蠢的人——他们只是"分心"了。他们的全部心思被一枚棋子的走法所占据,以至于没有余力去想:也许在他们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他们的国家已经不存在了。
萨蒂亚吉特·雷(Satyajit Ray)1977 年将此小说改编为同名电影(The Chess Players),由理查德·阿滕伯勒饰演英国将军奥特拉姆,阿米塔布·巴chan 和桑吉夫·库马尔饰演两位棋手。电影在国际上广受好评,进一步确立了这篇小说在世界文学中的地位。
故事背景:1856 年,英国东印度公司以奥德国王瓦吉德·阿里·沙"治理不善"为由,出动军队吞并了奥德王国。这是 1857 年印度民族大起义(Indian Mutiny)的直接导火索之一——奥德的吞并激怒了既得利益的贵族和士兵,他们与公司军队中的印度士兵(塞波伊)联合发动了起义。普列姆昌德在 1924 年写这个故事,显然是对当时印度独立运动中"精英阶层的冷漠"的隐喻——当甘地在领导非暴力不合作运动时,很多印度的王公贵族和富裕阶层仍然选择"下棋"。
正文
一八五六年的勒克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末日的甜香。
这座城邦是印度最后的莫卧儿文明的活化石——宫殿里夜夜笙歌,诗人们在花园中朗诵乌尔都语的诗篇,音乐家们弹奏着锡塔尔和塔布拉,厨子们用藏红花和玫瑰水烹制着连德里皇帝都自叹不如的菜肴。国王瓦吉德·阿里·沙本人就是一位诗人和音乐家,他创作了一种叫做"卡塔克"的舞蹈新形式,花在舞蹈编排上的时间比花在治国理政上的时间多得多。
城里的贵族们过着一种精致到令人窒息的生活。他们的每一天都被仪式填满:晨起喝茶、读诗、讨论女人的美丽、下棋、午睡、再下棋、晚宴、听音乐、深夜讨论诗歌——然后第二天重复。他们的世界是一个密封的玻璃球,美丽、透明、脆弱,而玻璃球外面的世界正在被一门一门大炮瞄准。
米尔扎·萨贾德·阿里和米尔·拉贾·阿里就是两个生活在玻璃球里的人。
米尔扎和米尔拉是表兄弟,都出身于勒克瑙最古老的贵族世家之一。两人年龄相仿——米尔扎五十二岁,米尔拉五十——容貌也相仿:都留着精心修剪的胡须,都穿白色的细棉布长袍,都戴勒克瑙特制的银丝绣花小帽。他们的家族曾经拥有几百公顷的土地和几十栋宅邸,但几代人下来,遗产被分割了又分割,到现在只剩下两栋还算体面的房子和一份不断缩小的年金。
但钱对他们来说是最不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国际象棋。
米尔扎和米尔拉每天下午两点在米尔扎家的庭院里见面,下棋下到天黑。然后他们在米尔拉家吃晚饭,饭后继续下,一直下到半夜。第二天上午各自处理一些不得不处理的事务——比如米尔扎的老婆抱怨米缸见底了,或者米尔拉的房东来催房租——然后赶紧在两点之前赶到棋盘前。
他们的棋艺在勒克瑙是数一数二的。这不是因为他们特别聪明,而是因为他们把本应花在一切其他事情上的时间都花在了棋盘上。米尔扎的妻子有一次生病发烧,米尔扎说"你喝点热水,我下完这盘就来"——然后下了三盘。米尔拉的儿子在学校打了架,米尔拉说"等我想完这一步再说"——然后忘了。
两人的棋风截然不同。米尔扎是进攻型选手,喜欢用马和象发起猛攻,常常在开局就倾巢而出,不留后手。米尔拉是防守型选手,喜欢用兵构筑坚固的防线,然后等米尔扎的进攻露出破绽时一击致命。两种棋风互相克制,所以他们的对局很少有一边倒的情况——这也是他们能日复一日下下去的原因。
那天下午——英国将军奥特拉姆正在向勒克瑙进军的那个下午——米尔扎和米尔拉又坐在了棋盘前。
庭院里的石榴树开满了红花。一只松鼠在屋檐上跑来跑去。远处传来军鼓的声音——英国军队的军鼓——但两人的耳朵已经学会了过滤这种声音,就像城里的人习惯了清真寺的宣礼声一样,听到了但不听进去。
米尔扎走了一步马。
"将军。"他说,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米尔拉盯着棋盘看了五分钟。他的眉头皱得像勒克瑙最精致的刺绣——密密麻麻,一丝不苟。然后他走了一步象。
"解将。而且反将。"
米尔扎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有想到这一步。他开始后悔自己前天晚上没有仔细研究西西里防御的新变化。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烟壶,吸了一口,吐出一团芳香的烟雾,然后用烟雾遮挡住自己不安的表情。
就在这时,米尔扎的仆人跑进来说:"老爷,城外来了英国人的军队!听说到处都是炮!"
米尔扎头也没抬。"知道了。你退下吧。"
米尔拉也头没抬。"听说东印度公司要接管了。"
"接管什么?"
"接管……整个奥德。"
"哦。"米尔扎说,走了一步车,"那国王呢?"
"大概要流亡吧。"
"流亡到哪里?"
"不知道。加尔各答?"
"加尔各答太热了。"米尔扎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荒唐话——勒克瑙和加尔各答一样热。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在棋盘上:米尔拉的象卡住了他的马的退路,他必须想出一个办法在两步之内化解这个困局。
"该你了。"米尔拉催促道。
米尔扎还在想。他拿起一枚棋子,又放下。拿起另一枚,又放下。
米尔拉等得不耐烦了。"你到底走不走?天都要黑了。"
"让我再想想。"
"想什么想!你只有三步好走——走车、走象、或者投降。"
"你说什么?"米尔扎突然抬起头来,不是被棋激怒了,而是被"投降"这个词。"投降"在波斯语和乌尔都语中是一个很重的词——它不仅意味着认输,还意味着放弃尊严。
"我说棋盘上。"米尔拉赶紧解释。"不是别的。"
但这个词已经在空气中留下了痕迹。
米尔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把棋盘掀翻了。棋子散落一地——国王、王后、马、象、兵——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是一首微型安魂曲。
米尔拉惊呆了。"你干什么?"
"我不想下了。"米尔扎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下了。"
其实他知道为什么。那个词——"投降"——在他心里撞开了一扇他一直紧闭的门。门外面是什么?是他不想看的东西:英国人的炮、国王的流亡、贵族的末日、一种延续了三百年的生活方式的终结。这些事情他一直都知道,但他选择了不看——用棋盘挡住了视线。
现在棋盘被掀翻了,他不得不看。
但只看了三秒钟。
"来,我们重新摆。"米尔拉说,已经蹲在地上捡棋子了。"刚才那一局不算。你先走。"
米尔扎看着蹲在地上的米尔拉——看着他花白的胡须、看着他小心翼翼擦拭每一枚棋子的样子——然后叹了口气,蹲下来帮他一起捡。
"好吧。"他说。"我先走。"
他们重新摆好棋子,开始新的一局。远处,英国军队的军鼓声越来越近。但庭院里的两个人什么也没听见——或者说,他们听见了,但选择了不听。
棋局进行到第三十步的时候,英国军队进入了勒克瑙城。
棋局进行到第四十步的时候,英国将军奥特拉姆在王宫门口宣读了吞并奥德的诏书。
棋局进行到第四十五步的时候,国王瓦吉德·阿里·沙在卫队的簇拥下离开了王宫——他走的时候还在哼一首自己新编的曲子。
棋局进行到第五十步的时候,勒克瑙已经不再属于勒克瑙人了。
而米尔扎和米尔拉——他们还在下棋。
米尔扎的老婆从屋里冲出来:"英国人进城了!你们还在下棋?"
米尔扎说:"等一下。就剩最后几步了。"
米尔拉的老婆也来了:"外面乱成那样了,你们不跑?"
米尔拉说:"跑什么?这盘棋我快赢了。"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回屋去了。
最后一局棋在黄昏时分结束。米尔拉赢了。米尔扎盯着空荡荡的棋盘看了很久——他的国王被逼到了角落,无路可走。
"将死。"米尔拉轻声说。
米尔扎点了点头。"将死。"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庭院门口,向外望去。街道上空无一人。远处有人在哭。更远处传来几声枪响。
"走吧,"米尔扎说,"去你家吃晚饭。"
"吃什么?"米尔拉问。"老婆们大概都跑了。"
"那就出去吃。"
"英国人占了的馆子还能吃吗?"
"为什么不能?他们占的是国家,又不是馆子。"
两人一起走出了庭院。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石板路上并排走着,像两枚孤独的棋子——不是国王,不是王后,只是两枚微不足道的兵。
在身后,庭院的石桌上,棋盘还摆着最后一局的残局。一阵风吹来,掀翻了棋盘。棋子又一次散落在地上。
没有人弯腰去捡。
主题分析
政治寓言
《棋手》是一则精确的政治寓言。米尔扎和米尔拉代表了印度殖民时期的精英阶层——他们不是不知道危险在逼近,但他们选择了将注意力投入到精致的消遣中,以此来逃避面对现实的痛苦。普列姆昌德在 1924 年写这个故事时,印度独立运动正在风起云涌,但很多王公贵族和富裕知识分子仍然保持着一种"让政治离我远一点"的态度。普列姆昌德的批评是温和的但也是尖锐的:他不说这些人"坏",他说这些人"分心"了。
精致文明的虚妄
勒克瑙的贵族文化是人类历史上最精致的文明之一——他们的诗歌、音乐、美食、礼仪达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高度。但这种精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是建立在大多数人的贫穷之上的。贵族们在宫殿里讨论诗歌格律时,城墙外的农民正在饿死。普列姆昌德暗示:一个文明如果只服务于少数人的审美需求,而不关注大多数人的生存需求,那么它的覆灭不是悲剧——而是必然。
游戏与现实
棋是一种封闭的、规则的、可预测的游戏——每一步都有固定的走法,每一种局面都有最优解。但现实不是棋。现实中没有固定规则,没有最优解,而且——最重要的是——现实中你的对手不会等你"想完这一步"再行动。米尔扎和米尔拉之所以沉迷于棋,恰恰是因为棋提供了现实中没有的东西:确定性。在棋盘上,一切都可以计算;在现实中,一切都在失控。两人选择棋盘而非现实,本质上是一种逃避——用可控的幻觉替代不可控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