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中译
我把指环投入杯中——我背过身去。
那影子刚刚还和我在一起,现在消失了。
我手指上的墨迹——黑色的,干了的。
我的笔太干了。笔尖刮着纸面。
"这一切何时开始?"
我记不清了。也许我从来就不知道。
我活在另一个人的皮肤里——或者,另一个人活在我的皮肤里。
我在灯火下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老人的手,苍白,骨节突出。
但它不是我的手。
至少不是现在的我的手。
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有人读。
我写下这些,因为不写我会发疯。
但写了之后——还是一样。
那个人已经死了。他的名字叫"我"。
他曾经是一个正常的人——有妻子,有工作,有朋友。
但"正常"是一个骗局。
每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都在假装——
假装自己没有闻到那股腐烂的气味。
那股气味无处不在。
在房间里,在街上,在公园里,
在那些微笑的脸上——尤其是那些微笑的脸上。
她来了。
她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我可以从一千个脚步中分辨出来。
不是因为它特别——而是因为它始终如一。
她踩在楼梯上的每一脚都像一把钉子钉进棺材。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的外套。
她看起来疲惫——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活着本身让她疲惫。
"你又在写?"
"是。"
"写什么?"
"没什么。"
"给我看。"
"不。"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像一个旧钟摆,在同样的弧线上摆了无数遍。
她走了。
脚步声远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和那股气味。
我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我和她在灯下。
窗外下雨。
她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两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看得见外面,但出不去。"
我说:"也许是。但至少我们在一起。"
她笑了。那笑——
那笑是假的。
她知道是假的。我也知道。
但我们都需要那个假的笑。
现在她在楼下。
我听得见她洗东西的声音。
水流——碗碟——偶尔一声碰撞。
这些声音构成了我生活的全部音乐。
窗外的猫头鹰又叫了。
"布夫——布夫——"
在波斯语里,"布夫"是猫头鹰的叫声。
在波斯语里,"布夫"也是恐惧的声音。
他们说猫头鹰是不祥的鸟。
它坐在黑暗中,用那双不能转动的眼睛直直地看。
它看到了什么?
也许是死亡。也许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一种没有终结的、无意义的生存。
我常常觉得我就是那只猫头鹰。
坐在黑暗中,不能移动,不能眨眼,
看着一切都已死去,但什么都没有消失。
那只猫——她养的那只猫——跳上了桌子。
它看着我。
它的瞳孔在灯光下缩成了两条竖线。
它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不——猫不在乎人想什么。
猫只在乎自己。
也许这就是猫比人智慧的原因。
我又拿起笔。
墨水瓶已经空了。
我蘸了水——水也可以写字,
虽然干了之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这正好。
水写的字——
写的时候存在,干了之后消失。
就像我们的生命——
活着的时候仿佛真实,
死后——
什么都没有。
她养的那只猫——它在纸上行走过。
爪印像梅花——
在这篇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文字上,
留下了唯一真实的东西。
导读
《盲枭》(Buf-e Kur, 1937)是萨迪格·赫达亚特(Sādeq Hedāyat, 1903-1951)最著名的作品,也被认为是波斯现代文学最伟大的中篇小说。
这部作品以第一人称写成,叙述者是一个精神崩溃的知识分子,在德黑兰的一间阴暗的房间里独自记录自己支离破碎的意识。他回忆过去的爱情、恐惧死亡、厌恶生活,最终在一个开放的、暗示自杀的结尾中结束。
《盲枭》受到卡夫卡《变形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记》的影响,但又完全不同于它们。卡夫卡的主人公被异化为甲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人愤怒地对抗理性主义——赫达亚特的主人公既不愤怒也不反抗,他只是在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中慢慢溶解。这种"溶解"是《盲枭》的核心体验——不是死亡,而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活着,但已经不再觉得自己是活的。
赫达亚特本人在 1951 年于巴黎用煤气自杀,年仅 48 岁。《盲枭》因此常常被读作他的精神遗嘱——虽然赫达亚特在写完《盲枭》后又活了十四年,写了大量其他作品。
《盲枭》在伊朗长期被禁(因为它暗示自杀),但在地下流通中成为伊朗知识分子的必读书。它被翻译成法语(Roger Lescot, 1953)和英语(Naveed Noori, 2013 / Sassan Tabatabai 未出版译本)后,逐渐被世界文学界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