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陀罗迦(Śūdraka)十幕梵语戏剧,印度古典戏剧中唯一以平民为主角的作品——一个破产的婆罗门商人、一个名妓、一个贼、一辆玩具泥车,在暴君统治下的优禅尼城展开了一部跌宕起伏的市井传奇。
中文导读
《小泥车》(Mṛcchakaṭika,意为"泥制小车")是印度古典戏剧中独一无二的作品。它不属于宫廷、不属于神话、不属于史诗传统——它属于城市。它的舞台是优禅尼(Ujjayinī)的街巷、市场、花园和监狱;它的人物是商人、名妓、赌徒、贼、理发师、僧侣和国王;它的语言是梵语与俗语(Prākṛta)的混合——上等人说梵语,平民说俗语,这在梵语戏剧中是罕见的。
作者署名首陀罗迦(Śūdraka),生平不详。剧本序言中称他为"首陀罗迦王",一百岁又十天时将王位让给儿子,随后入火涅槃。学者推测他可能活跃于公元三至五世纪。
剧情如下:优禅尼城中,年轻的婆罗门商人善施(Cārudatta)因慷慨施舍而破产。名妓春军(Vasantasenā)倾慕其人品,主动来访。善施之妻杜塔拉将仅存的项链交给丈夫变卖,善施转赠春军。春军的爱慕者——国王的姻亲沙迦罗(Śakāra,又称萨姆斯塔巴卡 Saṃsthānaka)——是一个粗鄙的暴徒,他嫉妒善施,企图强掳春军。春军在夜色中逃入善施家,把首饰藏在儿子的小泥车里。沙迦罗追至花园,发现春军后恼羞成怒,将她勒死,嫁祸善施。善施被判死刑,押赴刑场。春军实际未死——她被一僧人救活。最终国王(蒲拉迦辛哈 Palākāsiṃha)查明真相,推翻暴吏,善施与春军团圆。
以下选译第一幕(善施与春军初遇)、第六幕(泥车与首饰)、第十幕(刑场与团圆)三个关键场景。
第一幕:善施与春军初遇
夜晚。善施的好友弥陀罗(Maitreya,一个婆罗门穷书生)与善施在花园中闲坐。春军驾车经过,被善施的随从拦下。
弥陀罗(抱怨地):
善施——你的 generosity 已经把你从"城里最富有的婆罗门"变成了"城里最穷的婆罗门"。你把金子给了寺庙,把丝绸给了穷人,把牛给了邻居——你家的院子空得连老鼠都搬走了。
善施(微笑):
弥陀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因为你从来不恭维我。你说得对——我确实穷了。但你知道吗?穷了之后,我反而睡得更好了。以前每天晚上我都要算账——"那笔贷款收回来了吗""那头牛生了小牛吗"——现在不用算了。没有贷款、没有牛。多清净。
(远处传来车声和女子的笑声。)
弥陀罗:
谁这么晚还在街上——哦。是春军。城里最有名的歌妓。
(春军的马车停在花园外。她的首饰在月光下闪光。)
春军(从车中探出头,看到善施,停住):
这位——是善施吗?
善施:
是我。你是——
春军:
我是春军。我听过你的名字。所有人都说:"善施是优禅尼最慷慨的人,也是最穷的人。"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人会把自己从富人变成穷人,还笑着说自己睡得更好了?
善施:
你没有听说过?——傻瓜才会这么做。
春军(认真地):
不。傻瓜不会。傻瓜会死死抓住自己的金子。你放开它——这不是傻,这是……一种不一样的力气。
(他们互相看着。月光在他们之间。弥陀罗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弥陀罗(低声):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这样看对方?——我的意思是,你们才说了三句话。
善施(对春军):
夜深了。路上不安全。如果你愿意,可以在舍下歇息——虽然我家里已经没有像样的椅子和茶杯了。
春军:
没有椅子和茶杯——正好。我不喜欢坐在好椅子上用好茶杯——那种场合每个人都端着。我更喜欢你这样的院子——月光照着,地上是沙子,随便坐。
(她下了车,走进花园。她的首饰在月光下发出细微的响声——叮、叮——像远处寺庙的风铃。)
第六幕:泥车与首饰
春军被沙迦罗追杀,逃入善施家。善施不在。春军把首饰藏在善施儿子的玩具泥车里。善施之子罗汗赛那(Rohasena)哭着要金车,保姆用春军的首饰换了真金小车。
春军(气喘吁吁,推门进来):
善施——善施在吗?
保姆:
主人出去了。你是——
春军:
我是春军。有人追我。让我躲一躲。
(远处传来沙迦罗粗暴的喊声:"给我搜!她往这边跑了!")
春军(听到声音,急中生智。看到角落里一辆孩子玩的泥车,迅速把脖子上的项链和臂钏取下来,塞进泥车里。)
保姆:
你这是——
春军:
替我保管。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把这些交给善施。
(春军从后门离开。沙迦罗的人冲进院子,搜了一圈,没找到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稍后。善施的儿子罗汗赛那拿着泥车玩耍。)
罗汗赛那(哭着):
我要金车!别的小朋友都有金车!我的只是泥的!一碰就碎了!
保姆(哄他):
乖——你看,这辆泥车里有什么——(打开泥车,发现首饰)——天哪。
(她看着手里的金项链和宝石臂钏。)
保姆(独白):
这是春军留下的。她让我交给善施。但罗汗赛那在哭——他要金车。
如果我拿这些首饰去换一辆真金的小车——孩子就不哭了。
善施不会怪我。春军也不会。他们都是好人。
好人不会因为一辆金车而生气。
(她拿起首饰,抱起罗汗赛那,出门去金匠铺。)
第八幕:花园谋杀
沙迦罗在花园里追上春军。
沙迦罗(粗声粗气):
你以为你跑得掉?优禅尼是我的地盘——我舅舅是国王,我表哥是将军,我手下有一百个打手。你一个小小的歌妓,敢拒绝我?
春军(后退,撞到树上):
沙迦罗——你喝醉了。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沙迦罗:
我知道!我要你!你要是不从——(他抓住她的项链,猛拽。)——你就别想活着离开这个花园。
春军(挣扎):
放开我——
沙迦罗(用围巾勒住她的脖子。春军挣扎了几下,瘫倒在地。沙迦罗以为她死了,慌了手脚。)
沙迦罗(自言自语,声音发抖):
死了?——不,不是我杀的。是她自己——她自己撞到树上的。对,就是这样。她跑到这里来,撞到树上,死了。跟我没关系。
但是——善施。对!善施!她是去善施家的。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欢善施。
如果我说——是善施杀了她——没有人会怀疑。善施是婆罗门,她是歌妓,他们之间的事——谁说得清?
(他把春军的尸体拖到灌木丛后面,匆匆离开。)
第十幕:刑场与团圆
善施被判谋杀春军,押赴刑场。城中百姓为他哭送。行刑在即,春军突然出现。
善施(被绑在刑柱上,面对刽子手):
我不怕死。我只怕一件事——春军真的死了吗?如果她死了,那我活着也没有意义。如果她没死——那我这副身体已经不值得她再看了。
刽子手:
犯人,最后的话说完了没有?时辰到了。
弥陀罗(在人群中挣扎):
放开他!他没有杀人!你们抓错了人——真正的凶手是沙迦罗!我亲眼——
(人群骚动。远处传来马车声。)
春军(冲破人群,奔到善施面前):
善施!
善施(抬头,看到春军。整个刑场安静了。)
……春军。
春军:
我没死。沙迦罗以为他杀了我——但我只是晕过去了。一个路过的僧人发现了我,把我救活了。
善施:
你——你没死——
(他看着她。她的脖子上有勒痕。她的衣裳破了。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和那天晚上在花园里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认真的、不退缩的。)
春军(转向刽子手):
解开他。
刽子手:
这——我需要命令——
春军:
我是"受害者"。如果受害者说"我还活着,放开他",你还等什么命令?
(刽子手犹豫了一下,解开了善施的绳索。善施站起来,揉着手腕上的勒痕。他看着春军脖子上的勒痕。他们各自都有勒痕——一个来自绳索,一个来自暴力。)
善施(声音很轻):
你的脖子。
春军:
你的手腕。
善施:
我不该让你那天晚上一个人走。
春军:
你不该。但你也没有办法——你不是我的丈夫、我的兄弟、我的监护人。你只是——一个我喜欢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我喜欢的人"这五个字,不够保护一个人。
(善施沉默了。)
春军:
从今以后——够不够?
(远处传来号角声。国王蒲拉迦辛哈的使者赶到,宣布沙迦罗的罪行已被查实,善施无罪释放。善施被恢复名誉。春军正式成为善施的妻子——不是歌妓,不是客人,是妻子。)
弥陀罗(在旁边擦眼泪,嘟囔):
我就说嘛——他是被冤枉的。没有人听。现在好了——我的朋友不用死了,我有茶喝的地方了。虽然还是没有金子。
(他看着善施和春军并肩走过刑场——一个身上有绳痕,一个脖子上有勒痕,但两个人走在一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弥陀罗叹了口气,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