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 · 索赫拉布·塞佩赫里

步行的抵达选译


水的脚步声

不要担心我的孤独。
我的孤独有一棵树的形状——
安静、绿色、不需要任何人的注视。

如果你来看我,
请带一瓶水和一片面包。
不需要别的——
水和面包就够了,
再加上你的微笑。

我们可以坐在河边,
看水流过——
它不知道自己在流,
但它确实在流。

这就是幸福——
不知道自己在幸福,
但确实在幸福。

绿色的体积

我画了一幅画——
一棵树。
树不大——
只是一棵普通的树。

有人看了说:"太小了。"
我说:"树不在于大小。"
他说:"那在于什么?"
我说:"在于它是绿色的。"

绿色是一种态度。
它说:我活着。
不管多么渺小、多么不起眼——
我活着。
这就够了。

在远方

在远方有一个村庄。
村庄里有一条河。
河边有一棵树。
树下有一个人。

那个人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也许在等雨,
也许在等一个人,
也许只是在等"等"本身。

我问他:"你在等什么?"
他说:"我在等一种语言——
一种可以准确说出'我存在'的语言。"
我说:"你已经在说了。"
他笑了:"是的。但我不确定有人听到了。"

步行的抵达

旅行不需要目的地。
步行本身就是抵达。

每走一步,
你就到达了一个新的地方——
那个地方在地图上没有名字,
但你的脚知道它。

你的脚比地图更诚实。
地图只标记那些"重要"的地方。
你的脚知道:
每一个被踩过的地面都同样重要。

不要杀

不要杀蚂蚁。
它在搬运一粒沙——
它的全部世界就在那一粒沙里。

你踩死它只需要一秒。
但它建起那粒沙的世界花了一辈子。

不要杀蚊子。
它咬你一口——
那不过是它活命的方式。

你拍死它的力道——
那只手可以用来写一首诗,
或握住另一个人的手。


导读

苏赫拉布·塞佩赫里(Sohrab Sepehri, 1928-1980)是伊朗现代诗人兼画家,他的诗歌以对自然的温柔注视和禅宗式的静谧著称。

塞佩赫里在伊朗诗歌传统中是独特的——他不参与政治、不参与争论、不属于任何诗派。他旅行广泛(到过印度、日本、法国),深受禅宗佛教、印度神秘主义、和西方现代绘画的影响。他的诗融合了波斯苏菲传统与东方禅意,创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波斯诗体——一种"安静的诗歌",不喊叫、不控诉、不炫耀,只是轻轻地注视世界。

他最著名的诗集《水的脚步声》(Sedā-ye Pā-ye Āb, 1965)和《绿色的体积》(Hajm-e Sabz, 1967)是 20 世纪波斯诗歌中被阅读最广泛的作品之一。

塞佩赫里对后世的影响主要不在文学圈内——他的诗更受普通伊朗人的喜爱。在伊朗的咖啡馆、画廊、书店里,塞佩赫里的诗句被写在墙上、印在杯子上、画在画布上。他被视为一种"生活方式"的象征——一种在混乱的现代世界中保持内心宁静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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