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 · 孙犁

荷花澱

1945 · 短篇小說

月亮升起來,院子裡涼爽得很,乾淨得很,白天破好的葦眉子潮潤潤的,正好編席。女人坐在小院當中,手指上纏絞著柔滑修長的葦眉子。葦眉子又薄又細,在她懷裡跳躍著。

要問白洋澱有多少葦地?不知道。每年出多少葦子?不知道。只曉得,每年蘆花飄飛葦葉黃的時候,全澱的蘆葦收割,垛起垛來,在白洋澱周圍的廣場上,就成了一條葦子的長城。女人們在場裡院裡編著席。編成了多少席?六月裡,澱水漲滿,有無數的船隻,運輸銀白雪亮的席子出口,不久,各地的城市村莊,就全有了花紋又密、又精緻的席子用了。大家爭著買:「好席子,白洋澱席!」

這女人編著席。不久在她的身子下面,就編成了一大片。她像坐在一片雪白的雪地上,也像坐在一片潔白的雲彩上。她有時望望澱裡,澱裡也是一片銀白世界。水面籠起一層薄薄透明的霧,風吹過來,帶著新鮮的荷葉荷花香。

但是大門還沒關,丈夫還沒回來。

很晚丈夫才回來了。這年輕人不過二十五六歲,頭戴一頂大草帽,上身穿一件潔白的小褂,黑單褲捲過了膝蓋,光著腳。他叫水生,小葦莊的遊擊組長,黨的負責人。今天領著遊擊組到區上開會去來。

女人還沒有說話,水生就笑著說:「今天是回來了,可是明天一早又要出發。上級決定成立一個地區隊。我第一個舉手報了名。」

女人低著頭說:「你總是很積極的。」

水生說:「我是村裡的遊擊組長,是幹部,自然要站在頭裡。他們幾個也報了名。他們不敢回來,怕家裡的人拖尾巴。公推我代表,回來和家裡人說一說。他們全覺得你還開明一些。」

女人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她才說:「你走,我不攔你。家裡怎麼辦?」

水生指著父親的房間,小聲說:「我在這裡,父親也不大說話,還不全靠你?你是黨員,你懂得,不能落後。」

女人鼻子裡有些酸,但她並沒有哭。只說:「你明白家裡的難處就好了。」

水生想安慰她。因為他要考慮和準備的事情還太多。他只說了兩句:「千萬要進步,不要落後。」

第二天,女人親手打了包裹,送水生出了家門。

幾個女人有點失望,也有些傷心,各人在心裡罵著自己的狠心賊。可是青年人,永遠高地興地奔向遠方去了。

過了兩天,幾個青年婦女集在一起,商量去看她們的丈夫。她們偷偷地坐上一隻小船,劃到對面的馬莊去。

到了馬莊,她們不敢到街上去找她們的丈夫。她們在村頭的一戶人家裡,找到了一個做交通的青年。那青年笑著說:「你們來得不巧。昨天晚上他們還在這裡,半夜裡走了。誰也不知道開到哪裡去。你們這一帶有鬼子的據點,你們回去吧。她們只好又坐上小船往回走。

船兩旁的水,嘩嘩,嘩嘩,嘩嘩嘩。幾個女人有點失望,也有些傷心。她們心裡罵著:「好了,走就走吧!」

她們輕輕地划著船,船兩邊的水嘩,嘩,嘩。順手撈起一個菱角來,菱角還很嫩很小,乳白色。順手又丟到水裡去。

忽然,遠處有一片荷花的海洋,一層一層的荷葉中間,零零星星地綴著些白花。有的正在盛開,有的還是花骨朵。她們看見那新荷葉下面,有一些人的影子。她們高興極了,以為找到了自己的丈夫。

可是,她們看見了日本人的汽艇。

「哎呀!日本!你看那衣裳!」

「快搖!」

小船拼命往前搖。她們也許搖到了荷花澱的最深處。那些荷葉下面的人影,不是她們的丈夫。她們失望了。

突然,荷花下面的人出來了——是她們的丈夫!遊擊隊就埋伏在荷花澱裡。

一陣排槍響了。日本人的汽艇翻了。

打了一場漂亮的伏擊戰。幾個女人這才知道,她們的男人在這個時候已經變成了真正的戰士。

她們回到家裡以後,也成立了隊伍。她們也學會了射擊。她們一邊看守著門戶,一邊在荷花澱裡,來回地划著船,搜尋從水面上來的敵人。

到了秋天,白洋澱的蘆葦全部割下來了。蘆花飛白,稻穀金黃。她們看見遠處水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片密密叢叢的蘆葦。她們想起了她們的丈夫。

版本說明

本文依據維基文庫公版文本整理。原載 1945 年延安《解放日報》,後收入小說集《蘆花蕩》。孫犁代表作,「荷花澱派」得名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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