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ctor · 南亚(孟加拉,加尔各答) · 英语 / 法语

托卢·杜特

তরু দত্ত / Toru Dutt
1856–1877 · 作家

21 岁去世,留下两部诗集、一部未完成的小说和一整个文学传统的起点。托卢·杜特(1856-1877)是印度英语诗歌的真正先驱——不是因为她"第一个用英语写诗的印度女性"的身份标签(虽然这也是事实),而是因为她在极其有限的时间里完成了一件真正困难的事:找到一种方式让英语承载印度的故事,而不让英语吞噬印度性。她的《法兰西诗田一束》(A Sheaf Gleaned in French Fields, 1876)把法国浪漫主义诗歌翻译成英语;《印度古往诗》(Ancient Ballads and Legends of Hindustan, 1882,死后出版)用英语重写印度神话——两部作品之间的跨度,就是从"学习西方"到"用西方的语言讲东方的故事"的完整弧线。

生平

杜特家族:孟加拉文艺复兴中最具文学天赋的家庭。 托卢·杜特 1856 年 3 月 4 日生于加尔各答 Rambagan 区的杜特家族——一个改宗基督教的孟加拉 Brahmin 家庭。这个家庭在印度英语文学中的地位近乎传奇:父亲 Govin Chunder Dutt 本人写英语诗歌,出版了《The Dutt Family Album》(1870)——一部家族诗集;叔叔 Greece Chunder Dutt 和 Hur Chunder Dutt 也写诗;姐姐 Aru Dutt(1854-1874)同样是一位有才华的诗人和翻译家,但更早去世(20 岁)。整个杜特家族的文学产出是印度英语文学黎明期最重要的遗产之一。这个家庭的基督教信仰使他们在正统印度教社会中处于边缘位置——但也正是这种边缘性给了他们接触英语教育和西方文学的通道。

在印度与欧洲之间的童年和少年(1856-1873)。 托卢在家中接受了英语和孟加拉语的双语教育。1869-1873 年随家人旅居欧洲——先后在法国、意大利和英国停留。在法国期间她学会了法语,接触了法国浪漫主义诗歌——雨果(Victor Hugo)、戈蒂耶(Théophile Gautier)、缪塞(Alfred de Musset)的作品深刻地影响了她的诗歌感受力。在英国期间她接触了维多利亚诗歌的传统——但对她影响更大的是法国诗歌而非英国诗歌,这在当时的殖民地教育环境中是不同寻常的。1873 年回到印度。

短暂的创作爆发(1873-1877)。 回到印度后的四年是托卢全部的创作期——她在加尔各答家中的环境中以惊人的速度和密度写作。《法兰西诗田一束》于 1875 年完成、1876 年在加尔各答出版——没有伦敦出版社愿意接受一个 20 岁的印度女性的法语—英语翻译诗集,她自费出版。《印度古往诗》在她的书桌上以未完成的状态存在——她在写这些诗的同时还在写一部英语小说《Bianca》和学习梵语以更深入地理解印度神话传统。1877 年 8 月 30 日,托卢·杜特因肺结核在加尔各答去世,年仅 21 岁。

与姐姐 Aru 的关系。 托卢的姐姐 Aru Dutt(1854-1874)同样是一位天才般的翻译家和诗人——姐妹俩在法国期间合作翻译了法国诗歌,《法兰西诗田一束》中的许多翻译是两人合作的成果。Aru 于 1874 年去世(20 岁),对托卢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此后的三年托卢独自完成了《印度古往诗》的创作——这部作品中深沉的悲伤和对死亡的凝视,与 Aru 的去世直接相关。

创作分期

法国翻译时期(1873-1876)。 《法兰西诗田一束》是这一时期的唯一成果,但它的分量足以定义一个阶段。托卢和 Aru 将 70 余首法国诗歌译为英语——涵盖雨果、戈蒂耶、缪塞、拉马丁(Lamartine)、贝朗瑞(Béranger)等。这不是机械的翻译——托卢在翻译中展示了她对两种语言的诗歌节奏的精细感受力。她对雨果《黄昏》(Extase)的翻译被认为比原文更优美——这在翻译史上是罕见的评价。

印度神话诗歌时期(1876-1877)。 《印度古往诗》代表了一个明确的转向:从"翻译西方"到"用英语讲述印度"。托卢从梵语文献(《摩诃婆罗多》《罗摩衍那》《毗湿奴往世书》等)中取材,用英语叙事诗的形式重写了 Savitri、Sita、Buttoo、Prahlad 等经典故事。这个转向的意义不仅在于题材——更在于托卢试图在英语诗歌的形式中保留印度叙事的节奏和精神。她没有完全成功——英语的抑扬格和印度的叙事节奏之间的张力始终存在——但她的尝试开创了后来印度英语文学中"重写神话"的传统。

小说尝试(1876-1877)。 《Bianca, or The Young Spanish Maiden》是一部未完成的英语小说——被认为是印度最早的英语小说之一(与 Bankim Chandra Chattopadhyay 的《Rajmohan's Wife》约同期)。小说以欧洲为背景,讲述一个西班牙少女的故事——题材上完全没有"印度性",但在形式上是印度英语小说的一次早期实验。未完成状态使它难以被充分评价,但它展示了托卢试图在诗歌之外扩展文学形式的雄心。

主要作品

《A Sheaf Gleaned in French Fields》(法兰西诗田一束,1876)。 70 余首法国诗歌的英语翻译,加尔各答自费出版。这部作品的价值是多重的:作为翻译,它展示了托卢在法语和英语之间精确而优雅的转换能力;作为文学史事件,它是印度女性第一次出版英语诗集;作为跨文化实践的标本,它展示了一个 19 世纪的印度女性如何通过法语和英语两种殖民语言来建构自己的文学世界。值得注意的是:托卢翻译的法国诗人中包括了当时在法国仍被视为"当代"的作家——她不是在翻译"经典",而是在翻译她的同时代人。这赋予她的翻译一种鲜活的当代性。Edmund Gosse 后来评价这部作品"展示了一个令人惊叹的天才"。

《Ancient Ballads and Legends of Hindustan》(印度古往诗,1882)。 死后由父亲 Govin Chunder Dutt 编订出版,附 Edmund Gosse 的导言。这是托卢最重要的作品——也是印度英语诗歌的奠基之作。诗集包含以印度神话为题材的英语叙事长诗:Savitri 的忠诚(妻子从死神 Yama 手中夺回丈夫的生命)、Sita 的放逐(被 Rama 遗弃的妻子在森林中独自生活)、Buttoo 的虔诚(一个低种姓青年因真诚崇拜 Shiva 而获得恩赐)、Prahlad 的信仰(一个少年宁死不屈地信仰 Vishnu 而反抗其暴君父亲)。托卢对这些故事的处理不是简单的"复述"——她在叙事中加入了维多利亚诗歌式的抒情段落和道德反思,试图在印度叙事传统和英语诗歌传统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她没有完全找到这个平衡——英语的抑扬格节奏常常与印度故事的叙事逻辑发生冲突——但她的尝试本身是开创性的。

《Bianca, or The Young Spanish Maiden》(比安卡,或年轻的西班牙少女,1878)。 未完成的英语小说,死后出版。以欧洲为背景,讲述一个名为 Bianca 的西班牙少女的故事。小说的风格接近维多利亚时代的感伤小说(sentimental novel),在文学质量上不如她的诗歌。但它的历史意义在于:它是印度英语小说的最早尝试之一——在托卢之前,用英语写小说的印度人屈指可数。

思想与风格

跨语言—跨文化的诗歌想象力。 托卢的独特之处在于她同时在三种语言—文化传统中工作:法语(浪漫主义诗歌)、英语(维多利亚诗歌和叙事传统)、梵语—孟加拉语(印度神话和叙事传统)。她的诗歌想象力不是在这三种传统之间"选择"一种,而是试图让它们在英语的媒介中汇聚。这种"三重文化"的位置在 19 世纪的印度是极为罕见的——大多数同时代的知识分子要么在英语—梵语之间工作,要么在英语—孟加拉语之间工作,很少有人同时深入法语传统。

女性视角的叙事策略。 托卢在《印度古往诗》中选择的故事中,女性角色占据了核心位置——Savitri、Sita、Draupadi 都是印度神话中最具悲剧性的女性形象。她对这些女性角色的处理带有明显的同情——Sita 被放逐的段落中充满了对女性被男性权力牺牲的悲伤。这种女性视角在当时(1870 年代)是极为超前的——印度英语文学中系统性地从女性视角重写神话,要到一个世纪之后(1975 年之后)才成为常见的实践。

翻译作为创作。 托卢的法国诗歌翻译不是"服务性的"——她不是在为不懂法语的读者提供内容,而是在翻译中展示她对诗歌本质的理解。她最好的翻译(如对雨果《Extase》的翻译)不是逐字的对应,而是在英语中重新创造了一种与法语原诗等价但不同的诗意效果。这种"创造性翻译"的传统后来在印度英语文学中被 Ezra Pound、A.K. Ramanujan 等人发扬光大,但托卢是其最早的实践者之一。

文学圈子与同时代人

杜特家族的文学氛围。 托卢不是一个孤立的天才——她成长于一个以文学创作为家庭活动的环境中。父亲 Govin Chunder Dutt 的《The Dutt Family Album》(1870)是一部家族诗集,收录了多位家庭成员的英语诗歌。姐姐 Aru 是她的合作者和精神伙伴。这个家庭的文学产出虽然规模不大,但在印度英语文学的黎明期构成了一个几乎独一无二的"文学家族"现象。

Edmund Gosse 的角色。 英国诗人兼评论家 Edmund Gosse 是托卢作品在英语世界最重要的推广者——他为《印度古往诗》写了导言,在《皇室文学基金会学报》(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Literary Fund)等刊物上撰文介绍托卢。Gosse 的评价既有真诚的欣赏,也带有殖民地文学评论的典型姿态——他称托卢为"这朵奇异的花"(this strange flower),暗示了她的"异域性"。但如果没有 Gosse 的推介,托卢的作品可能更难被后世发现。

与后来印度英语文学的关系。 托卢去世后不久,萨罗吉尼·奈杜(1879-1949)出生——两人没有直接交集,但萨罗吉尼明确知道托卢的作品并受到其影响。更广泛的印度英语诗歌传统——从 A.K. Ramanujan 到 Kamala Das 到当代的印度英语诗人——都承认托卢作为"先驱"的地位。但"先驱"和"被持续阅读的诗人"是不同的——托卢的诗歌在文学史上的地位高于它在实际阅读中的地位。

影响与评价

印度英语诗歌和小说的奠基者。 这一判断在文学史上没有争议——托卢是第一个出版英语诗集的印度女性(《法兰西诗田一束》),是第一个用英语系统重写印度神话的诗人(《印度古往诗》),也是最早的印度英语小说家之一(《Bianca》)。她在三个文学形式(翻译诗、原创诗、小说)上的同时探索,在印度英语文学的黎明期是独一无二的。

"早逝天才"的文学神话。 托卢 21 岁去世的事实给她的文学遗产蒙上了一层特殊的色彩——她被反复与英国浪漫主义的早逝天才(济慈 25 岁、雪莱 29 岁)和印度其他早逝天才(Srinivasa Ramanujan 32 岁)并列。这种"如果她活得更久会怎样"的假设是无法验证的,但它确实增加了对她作品的理解维度:她已有的作品如此成熟,以至于人们忍不住想象她如果再有 20 年的创作生涯会达到什么高度。

翻译研究的价值。 在当代翻译研究的视角中,托卢的《法兰西诗田一束》具有标本意义——它展示了 19 世纪殖民地知识分子如何通过翻译来参与世界文学。托卢不是被动的接受者——她在翻译中做出了有意的选择(选择哪些诗人、选择哪种翻译策略),这些选择本身就是文学判断的表达。

与"重写神话"传统的关系。 托卢在《印度古往诗》中用英语重写印度神话的实践,后来被大量印度英语作家继承和发展:R.K. Narayan 的《 Gods, Demons and Others》(1964)、Chitra Banerjee Divakaruni 的《The Palace of Illusions》(2008,从 Draupadi 的视角重写《摩诃婆罗多》)、Amish Tripathi 的《Shiva Trilogy》——这些作品都可以追溯到托卢开创的"用英语重写印度神话"的传统。当然,托卢的版本与后来的版本在文学质量和目标读者上有巨大差异,但策略上的连续性是清晰的。

在印度英语文学史中的位置:被尊重但被绕过。 托卢的地位与萨罗吉尼·奈杜相似——被尊为"先驱"但很少被作为"持续阅读的诗人"来讨论。A.K. Ramanujan(1929-1993)通常被视为印度英语诗歌真正成熟的标志——他的现代主义技巧、跨语言策略和文化批判深度都远超托卢。但 Ramanujan 本人也承认站在托卢打开的空间中工作。在印度英语文学的叙事中,托卢的位置是"起点"而非"高峰"——但起点本身就是一种永久性的贡献。

性别与文学史。 作为"第一个出版英语诗集的印度女性",托卢在印度女性写作史上的地位是结构性的——她证明了印度女性可以进入英语文学这个被男性主导的领域并取得成就。但需要警惕的是:过度强调她的"第一"身份可能遮蔽对她作品本身质量的关注——她的诗歌不应仅仅因为作者是女性、是印度人、是 21 岁去世的天才而被阅读,也应该因为其翻译的精确性、叙事的感染力和跨文化实践的创造性而被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