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 · 王夫之

读通鉴论选抄

1692 · 史论

论秦始皇

秦以天下之力奉一人之欲,而天下之民,亦各遂其私以自利。此秦之所以亡也。然而秦之法,郡县天下,罢侯置守,此亦势之所趋,非始皇之私意也。三代以上,诸侯分治,各君其国,各子其民。其势不得不分。三代以后,天下一统,郡县之制,不得不合。此古今之大变也。始皇因其势而定之,亦犹汤武之革命,因其时而变之也。

论者谓秦废封建,立郡县,为万世之罪。此迂儒之见也。封建之世,诸侯各擅其土,各拥其兵,天子虚名而已。一言不合,则干戈相向;一利所在,则争夺无已。生民之祸,莫此为甚。郡县之制,天子操黜陟之权,守令有更代之法。虽有暴君污吏,而民犹有所恃以为安。此郡县之所以优于封建也。

然秦之亡,非郡县之罪也。秦之法,严而寡恩;秦之政,急而无渐。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此贾生之论,得其要矣。

论汉高祖

高祖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古今之一大变也。然高祖之得天下,非独其力也,亦其时也。秦之暴政,天下苦之久矣。陈涉首难,豪杰蜂起。项羽以力征经营天下,而高祖以宽大长者收人心。此高祖之所以胜也。

高祖之为人,豁达大度,知人善任。萧何、张良、韩信,皆人杰也,高祖能用之。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败也。然高祖之德,亦有可议者。韩信之功,天下莫与争。而高祖疑之,卒夷三族。彭越、黥布,亦以疑惧而反。此高祖之寡恩也。

高祖之制,亦有可法者。约法三章,除去秦苛,此所以收天下之心也。都关中,据形胜,此所以固根本也。封功臣,同姓王,此所以藩屏京师也。虽其后有七国之乱,而汉室之基,由此而固矣。

论汉武帝

汉武帝之雄才大略,古今所罕。然其穷兵黩武,亦古今所罕也。北逐匈奴,南平百越,东并朝鲜,西通西域。天下之大,四海之内,皆为汉有。然其费用,亦不可胜计也。

武帝之世,用桑弘羊、孔仅之徒,笼天下盐铁,算商贾,告缗钱。国用虽饶,而民力竭矣。其后,轮台之诏,深陈既往之悔。此武帝之能悔过也。然天下之民,已不胜其困矣。

武帝之好儒,亦其一失也。罢黜百家,表章六经。立五经博士,置弟子员。此其所以尊儒也。然儒者之学,以仁义为本,以教化为先。武帝外施仁义,而内实多欲。此儒者之所以不乐为用也。董仲舒之策,虽见采用,而其言多迂阔,不切于事。此亦儒者之过也。

论光武帝

光武帝以宗室起兵,复兴汉室,此中兴之主也。然光武之得天下,与高祖异。高祖以布衣取天下,光武以宗室复旧物。高祖之臣,多出于草莽;光武之臣,多出于士族。此其所以异也。

光武之治,以柔道行之。退功臣而进文吏,戢弓矢而散马牛。此所以息天下之兵也。然光武之制,亦有可议者。三公之权轻,而尚书之权重。此所以启后世宦官外戚之祸也。

光武之好谶纬,亦其一失也。以图谶决事,此妖妄之术也。而光武信之,至于宣布图谶于天下。此亦儒者之所以不乐为用也。桓谭之谏,光武不听,反以为非圣无法。此光武之蔽也。

论三国

三国之世,人才之盛,古今所罕。曹操、刘备、孙权,皆人杰也。诸葛亮、周瑜、司马懿,皆奇才也。然三国之势,终归于一。此天命也,非人力所能为也。

曹操之为人,机警有权数,而性多疑忌。其芟夷群雄,鞭挞宇内,亦一世之雄也。然其篡汉之迹,虽未显,而其实已成。此陈寿之所以贬之也。

刘备之为人,弘毅宽厚,知人待士,有高祖之风。然其才略,不及曹操。其得诸葛亮,犹鱼之得水也。然备之用亮,亦有不尽者。关羽之败,备不之救;彝陵之败,备不之听。此备之失也。

孙权之为人,屈身忍辱,任才尚计,有勾践之奇。然其晚岁,猜忌益甚,杀陆逊,废孙和,此其所以启吴之乱也。

诸葛亮之为人,开诚心,布公道。其治蜀也,科教严明,赏罚必信。至于吏不容奸,人怀自厉。此其所以治也。然亮之才,长于治国,而短于用兵。其六出祁山,而不能成功。此亮之憾也。

论唐太宗

唐太宗之得天下,亦以武力也。然太宗之治,文武并用,此其所以盛也。太宗之纳谏,古今所罕。魏征之直谏,太宗能容之。此太宗之大度也。

然太宗之德,亦有可议者。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此其大恶也。虽其后能致贞观之治,而其初之恶,不可掩也。

太宗之制,亦有可法者。三省六部之制,政事堂之设,此所以分宰相之权也。府兵之制,寓兵于农,此所以省养兵之费也。科举之制,取士以文,此所以破门阀之弊也。虽其后有安史之乱,而唐室之基,由此而固矣。

论宋太祖

宋太祖之得天下,以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此其所以启后世之议也。然太祖之治,亦有可法者。杯酒释兵权,此所以息武人之祸也。优待文人,不杀士大夫,此所以养士气也。

然太祖之制,亦有其弊。兵权集中,而将不知兵;财权集中,而地方贫困。此其所以弱也。其后,辽、夏、金、元相继侵宋,而宋不能御。此太祖之制之弊也。

太祖之好读书,亦其一长也。虽以武力得天下,而知文治之要。其后,宋代文化之盛,超越汉唐。此太祖之遗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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