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成名作，1956 年發表於《人民文學》。以年輕幹部林震的視角展現基層官僚體制的沉悶與矛盾。
三月裡，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
他叫林震，二十二歲，剛從師範學校畢業。他長得白淨斯文，戴一副黑框眼鏡，說話細聲細氣。他被分配到區委組織部工作。
組織部在區委大院二樓最裡面的一間辦公室。辦公室裡擺著四張辦公桌，桌上堆著文件和茶杯。牆上掛著一幅毛主席像和一幅「為人民服務」的橫幅。
林震第一天上班，接待他的是組織部的副部長劉世吾。劉世吾四十多歲，穿一件灰布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看了一眼林震的介紹信，說：「好，歡迎。你坐那邊。」
林震坐下來，環顧四周。辦公室裡還有一個年輕的女同志叫趙慧文，正在低頭寫東西。另一張桌子空著，聽說是另一位幹事韓常新的位子。
頭幾天，林震滿腔熱情。他早來晚走，把辦公室打掃得乾乾淨淨。他認真閱讀每一份文件，努力學習業務。他覺得自己正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
可是漸漸地，他開始覺得不對勁。
劉世吾每天上班後就泡一杯茶，翻翻報紙，然後打幾個電話。他的口頭禪是：「就那樣吧。」不管什麼問題到他手裡，最後都是「就那樣吧」。
韓常新倒是忙得很。他整天跑上跑下，會議一個接一個。可是他忙的都是表面文章——寫報告、做總結、搞評比。至於實際問題，他從來不深究。
有一天，林震接到一封群眾來信，反映基層一個黨支部書記的問題。林震覺得這件事很重要，立即向劉世吾匯報。
劉世吾看完信，放在一邊，說：「這類信我們收到過很多。你先放下吧。」
「可是信裡反映的問題很嚴重——」林震說。
「哪有不嚴重的問題？」劉世吾笑了笑，「年輕人，你剛來，不了解情況。這些事情，急不得。」
林震不甘心。他開始自己調查。他跑到基層去，找群眾談話，了解情況。他發現那個支部書記確實有問題，而且問題不小。
可是當他把調查結果拿到部裡討論時，劉世吾輕描淡寫地說：「小林同志的積極性是好的。但是要注意工作方法。不能光憑一腔熱情。」
韓常新也在一旁說：「調查嘛，要全面。不能只聽一面之詞。」
林震感到很苦悶。他不明白，為什麼問題明明在那裡，卻沒有人願意正視？為什麼所有人都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得過且過的狀態？
晚上，林震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窗外是北京的春夜。遠處傳來收音機的聲音。他想起了在師範學校時讀過的書，想起了入黨時的誓言。
他知道，他不能就這樣沉默下去。
版本說明
本文為節選。原載 1956 年《人民文學》，發表後引發全國性討論，王蒙因此被打成「右派」。作品尚在版權期，此為合規導讀節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