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特·惠特曼(Walt Whitman, 1819-1892),美国诗人,《草叶集》的作者。他用长句、自由诗、民主身体和自我扩张,让英语诗摆脱传统格律中心,开出另一条现代诗道路。他是美国诗歌最彻底的革命者——在他之前,英语诗必须押韵、必须有格律、必须有"诗意"的词汇;在他之后,一个木匠、印刷工、记者的普通美国人的呼吸本身就可以是诗。
惠特曼在一八五五年自费出版了《草叶集》的第一版——只有十二首诗——他自己排版、自己印刷、甚至写了自己的匿名书评("一个美国野牛终于出现了")。这本书在当时几乎没有引起关注——除了爱默生给他写了一封著名的信:"我向你伟大的事业开端致敬。"此后的三十七年里,惠特曼不断重写、重编、扩充《草叶集》——从十二首到四百多首——共出九版。每一次新版都不是简单的"增加"——而是一种"重新成为"——惠特曼一直在重写自己的身份、重写美国、重写诗歌的定义。
生平
早年:印刷工与记者(1819-1854)。 一八一九年五月三十一日生于纽约长岛的西山村——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八个孩子中排行第二。四岁时全家搬到布鲁克林。十一岁辍学——开始在印刷所做学徒——这是他进入文字世界的第一道门。后来的十年里他辗转做印刷工、小学教师、报纸编辑——在曼哈顿和长岛之间来回。一八四〇年代他是《布鲁克林鹰报》的主编——因反对奴隶制的立场与报社所有者发生冲突而辞职。一八四八年他去了新奥尔良做报纸编辑——在那里的三个月——他第一次见到奴隶市场——亲眼看到黑人被拍卖——这个经验改变了他的人道主义视野。回布鲁克林后他开始写一种完全不同的诗——不押韵、没有格律、句法像圣经的平行诗节、词汇包括"犁"、"斧头"、"汗"、"草"——这些不属于"诗"的词。
《草叶集》与自由诗革命(1855-1865)。 一八五五年——惠特曼三十六岁——《草叶集》第一版自费出版。绿色布面——烫金标题——十二首诗——九十页。书的首页没有作者名字——但有惠特曼的画像——一个敞开衣领的工人模样的人——目光直视读者——这是美国文学史最著名的一幅画像之一。"惠特曼,一个宇宙,曼哈顿的儿子"(《自我之歌》第24节)。爱默生的回信是这版唯一的"销量"——惠特曼立即把它印在了第二版(1856)的书脊上:"我向你伟大的事业开端致敬——R·W·爱默生"。
一八六一年南北战争爆发。惠特曼没有参军——但他的兄弟乔治在联邦军中受伤——惠特曼去弗吉尼亚找他——然后留在华盛顿的军队医院做了三年的志愿护士——包扎伤口、写信给不识字士兵、陪垂死的人、记下他们的名字和遗言。这一段的日记后来出版为《医院札记》(Memoranda During the War)——也是《鼓声集》(Drum-Taps, 1865)的素材——其中包括《当紫丁香最近在庭院中开放》——悼念林肯的挽歌。
战后:名声、瘫痪与死亡(1865-1892)。 一八六五年林肯被刺杀——惠特曼写了《当紫丁香最近在庭院中开放》。一八六六年《鼓声集》并入《草叶集》。战后他在华盛顿做政府职员——一八七三年中风——半身瘫痪——搬到新泽西卡姆登和弟弟一起住。从瘫痪到一八九二年死——将近二十年——他继续写诗、修改旧作、讲演。一八八一年波士顿的出版事件——《草叶集》因"淫秽"被禁——反而引起的销售增长。一八九二年三月二十六日去世——七十三岁。
主要作品
《自我之歌》(Song of Myself, 1855)。 五十二节长诗——《草叶集》的核心、起点和高峰。第一句——"我赞美我自己,歌唱我自己,/我承担的你也将承担,/因为属于我的每一个原子也同样属于你"——建立了惠特曼诗的三个维度:自我("我")、他人("你")和宇宙("原子")——三者无法分离。
这首诗的"我"不是抒情的"我"——不是个人的惠特曼——它是一个宇宙性的"我"——"我是巨大的,我包罗万象"(第51节)。波特莱尔把诗的主题从公众转向私人,惠特曼把诗的主题从私人转向宇宙——"我"变成一切——男人和女人("我是女人的诗人和男人的诗人一样")、奴隶和自由人("逃跑的奴隶来我家——我给他洗澡、给他干净衣服")、活人和死人("为你们每一个——我唱这首歌")。这种"我"的扩张既是诗学方法——也是民主声明——它等于说:诗不属于少数"诗人"——诗属于每个能够感受到自身包含着宇宙的人。
《自我之歌》的另一个维度是身体。第5节——"我相信你,我的灵魂——另一个我不能向你下跪"——这是惠特曼把"身体—灵魂"作为统一的整体——身体不是灵魂的囚笼——身体就是灵魂的可见部分。这首诗是西方文学中对性、爱、身体的最彻底的公然肯定——"通过我的嘴唇和牙齿——被抑制的声音释放"——这在一八五五年的美国是丑闻——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更是不可想象的。
《鼓声集》(Drum-Taps, 1865)。 组诗——关于内战。惠特曼写战争不是从将军、战役、胜利的角度——而是从伤员、死亡、哀悼者的角度。《伤口包扎者》(The Wound-Dresser)——"一个老人的回忆"——惠特曼回忆他在华盛顿医院洗伤口、写信——"我坐在伤员旁——我保持冷静——但我的灵魂在内部尖叫"。这组诗的逻辑是:内战不是英雄的,是具体的、痛苦的——但它的痛苦中有某种把美国重新"缝合"起来的力量。
《当紫丁香最近在庭院中开放》(When Lilacs Last in the Dooryard Bloom'd, 1865)。 悼念林肯的挽歌——英语诗歌中最伟大的挽歌之一。三组象征:丁香(春天、复活)、西部星辰(林肯、死亡、指引)、隐士画眉鸟(诗人、歌、慰藉)。这首诗的节奏是仪式性的——丁香年复一年开花——星辰落下——画眉在沼泽歌唱——三者反复交织——直到最后"我放下一枝丁香和星星一起走"。
《横越布鲁克林渡口》(Crossing Brooklyn Ferry, 1856)。 关于时间、空间、连接的沉思。叙述者在布鲁克林渡轮上——面对曼哈顿的天际线、水面的反光、同船的陌生人——他意识到——百年后的人也会以同样的方式看这些——"你——百年后的你——也在想我吗?"——这整首诗是关于时间中的"共同在场"——把不同时代的人通过共同的感知连接在一道。
《草叶集》的九个版本(1855-1892)。 一版一版地重写——这种"永无定本"的创作方法是惠特曼最激进的行为之一。诗不是完成的,诗是生长的——就像草叶(书名本身)——草永远在长、在变化、在枯荣——诗也是如此。这种"过程诗学"(poetics of process)影响了二十世纪的现代主义——从庞德的《诗章》到艾略特的《荒原》到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的《帕特森》——甚至到后来的"过程哲学"(怀特海)——都可以追溯到惠特曼的"永无定本"。
思想与方法
自由诗——没有格律没有押韵的诗为什么是诗? 惠特曼用"长句"(long line)作为基本呼吸单位——每行按一口气、一个意象、一个节奏单元来断——而不是按音步(五音步抑扬格)来断。这种"长句"的逻辑是身体的和口语的——不是书面的和规则的。《自我之歌》的行——从两三个词到一整句到三四行都不断——这种变化是"海浪的节奏"——涨—退—涨——不是机械的计步。
目录—列举—民主诗学。 惠特曼的最典型技术是列举——把几十种不同的人、事物、职业并列——"木匠、铁匠、锚工、制棒工、锯木工、制桶工——"——这种列举既是口语(街头叫卖、报纸版面)的继承——也是民主政治:每一个工种、每一个人、每一个事物都有同等的权利出现在诗中——"诗"不再是关于"高贵"的少数事物的——它属于所有事物。
"我"与"你"的直接呼唤。 惠特曼不断地直接对读者说话——"你"——"你——百年后的你——"——这种"呼唤读者"(apostrophe)创造了一种穿越时间的亲密——他不在讲"第三个别人"的事——他在对你一个人说话。这种"我—你"关系使《草叶集》读起来不像是"读一本书"——而像是"被人直接看着眼睛说话"。
身体诗学。 惠特曼是西方诗歌中第一个把身体全貌纳入诗的诗人。第5节——"我的灵魂、我的每一根骨头、我的每一关节——"——没有任何身体部分是他不能入诗的——"腋下的气味"、"性器官"、"阴毛"——这在十九世纪英语诗中不仅是"丑闻"——它打破的是整个文明对身体的禁忌。惠特曼的立场是:身体不是耻辱——身体本身就是诗——不需要被超越或被隐喻——它直接就是诗。
民主视野
惠特曼写"民主"不是写"制度"——他写的是民主作为一种存在方式。在《自我之歌》中——每个人和每个事物都有同等的存在价值——草叶和总统一样有"权利"出现在诗行中——这是惠特曼最深的民主信念:民主不是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民主是"在存在面前万物平等"。这一信念让《草叶集》超越了政治宣言——成为存在论。
影响
对世界诗歌的影响。 自由诗的发明影响了所有现代语言。从尼加拉瓜诗人达里奥(西班牙语的现代主义)到智利的聂鲁达(《大地上的居所》)到葡萄牙的佩索阿(阿尔瓦罗·德·冈波斯的自由长句)——都直接承认惠特曼的源头地位。聂鲁达一九二六年说惠特曼是"我唯一的真正的父亲"。在英语传统中——D·H·劳伦斯、威廉·卡洛斯·威廉斯、艾伦·金斯伯格(《嚎叫》是对《自我之歌》的致敬)、弗兰克·奥哈拉——都从惠特曼的长句—自由诗—民主诗学出来。
与中国诗歌。 惠特曼进入中国从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开始。田汉一九一九年在《少年中国》上介绍惠特曼——称他为"平民诗人"。郭沫若的《女神》(1921)——中国现代自由诗的开端——大量使用惠特曼式的长句—列举—自我扩张——"我是天狗——我把我自己吃了"——这直接来自《自我之歌》第24节"惠特曼,一个宇宙"。艾青从一九三〇年代开始引用惠特曼——尤其是《大堰河——我的保姆》中的大地—母亲—劳动意象。北岛——朦胧诗的代表——他早期的长诗《回答》(1976)——有惠特曼式的"我—喊—世界"结构。惠特曼对现代中文诗的解放作用,类似他对英语诗的解放——他提供了"不用格律也可以写诗"的基本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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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 M1(v1 第一阶段)当前收录惠特曼完整《草叶集》Death-bed Edition (1891-92) 加三首核心代表作,全部为公版英文全文:
- 《草叶集》(Leaves of Grass, Death-bed Edition 1891-92)——Project Gutenberg #1322 完整公版英文全文(约 743 KB markdown,含 Inscriptions / Children of Adam / Calamus / Drum-Taps / Memories of President Lincoln / Whispers of Heavenly Death / Songs of Parting / Sands at Seventy / Good-Bye My Fancy 等全部辑次)
- 《自我之歌》(Song of Myself, 1855,定本 1881)——自 PG #1322 切片为单 work,便于 chat 引用
- 《横越布鲁克林渡口》(Crossing Brooklyn Ferry, 1856)——自 PG #1322 切片
- 《当紫丁香最近在庭院中开放》(When Lilacs Last in the Dooryard Bloom'd, 1865)——自 PG #1322 切片,林肯挽歌
版本说明:惠特曼一生共出版《草叶集》九版(1855、1856、1860、1867、1871、1876、1881、1882、1891-92),各版差异巨大。本站采用 1891-92 死亡前由惠特曼亲自定稿的 Death-bed Edition,是学界引用最多的"权威版本";这同时意味着早期 1855 版的精炼气质会被 1881 版重排所稀释,未来若要补 1855 初版应作为独立 work 收录。
版权说明:惠特曼(1819-1892)英语原作已进入公有领域,当前 work 使用 Project Gutenberg #1322 作为唯一公版底本。1855 年初版无作者署名,版权未续,已入公版。现代中译本(楚图南、赵萝蕤等)版权独立计算,本站 M1 不导入任何中译全文。
一句话定位
惠特曼用草叶——最普通、最低微的植物——命名他的全部作品。他的革命是:诗不再属于贵族、格律和"诗意"——诗属于每个人、每个身体、每个草叶——这是民主在文学中发生的最根本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