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克（William Blake, 1757-1827）是英国浪漫主义中最不可归类的作家——一个同时是诗人、画家、版画家、神秘主义者和先知的伦敦手艺人。他在世时几乎无人知晓，被同时代人视为疯子——但 20 世纪重新发现了他，现在他被公认为英语文学中最伟大的抒情诗人和最具原创性的视觉艺术家之一。他的《天真与经验之歌》（Songs of Innocence and of Experience）中那些看似简单的诗——"老虎，老虎，在黑夜的森林中燃烧"（"Tyger Tyger, burning bright, / In the forests of the night"）——表面上是童谣，底下是一整套关于宇宙本质、善恶关系和人类想象力的神秘哲学。他自己发明了一种"照明印刷"（illuminated printing）的技术——在铜板上同时刻出文字和图画，然后手工上色——每一本"布莱克的书"都是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他说他从小就能看到天使和先知的幻象——你不必相信他看到了什么，但你必须承认他看到的东西被他变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诗画合一的艺术。
生平
伦敦的学徒（1757-1779）
威廉·布莱克 1757 年 11 月 28 日生于伦敦苏豪区（Soho）布罗德街（Broad Street）28 号。父亲詹姆斯·布莱克（James Blake）是一个袜子商——一个体面但不富裕的中产阶级职业。威廉是五个孩子中的第三个，从小没有上过正规学校——由母亲凯瑟琳·赖特（Catherine Wright）在家教他读书写字。
布莱克从童年起就声称看到异象——他告诉父母他在树上看到了上帝，在田野里看到了天使。他的父母没有把他送进精神病院——他们是英国国教中的"不从国教者"（Dissenters），对宗教异象有一种天然的同情。
1772 年布莱克成为版画家詹姆斯·巴西尔（James Basire）的学徒——在巴西尔的工坊里度过了七年，学会了铜版雕刻的全部技术。1779 年学徒期满后，布莱克进入皇家艺术学院（Royal Academy of Arts）学习绘画——但他很快与院长约书亚·雷诺兹（Joshua Reynolds）产生了冲突：雷诺兹强调"模仿自然"和"遵循规则"，布莱克认为这些都是对想象力的束缚。
凯瑟琳与独立工坊（1782-1800）
1782 年布莱克与凯瑟琳·鲍彻（Catherine Boucher）结婚——她是一个文盲花匠的女儿。布莱克教她读写，她学会了版画上色——此后她成为他终身的合作者。这段婚姻持续了四十五年直到布莱克去世——没有孩子，但有深度的伴侣关系。
1780 年代布莱克在伦敦开了一家版画工坊，靠接受委托制作版画为生——但他的收入始终不稳定。他在这个时期发展出了他的"照明印刷"技术：先在铜板上用酸液蚀刻出文字和图画，然后手工上色——每一份都是独一无二的。
1789 年《天真之歌》（Songs of Innocence）出版——布莱克自写自绘自印。1794 年《经验之歌》（Songs of Experience）出版——与《天真之歌》合并为《天真与经验之歌》，副标题为"展示人类灵魂的两个对立面"（"Shewing the Two Contrary States of the Human Soul"）。
预言书与政治（1790-1800）
1789 年法国大革命爆发时，布莱克是一个热情的支持者——但这种热情很快就与他的宗教神秘主义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独特的"革命神秘主义"。
1790 年《天堂与地狱的婚姻》（The Marriage of Heaven and Hell）出版——这是布莱克最著名的散文诗，也是他的哲学宣言。核心论点："善是被动的，服从于理性。恶是主动的，源于能量。"布莱克颠覆了传统的善恶二元论——他宣称"能量"（energy，即"恶"）是生命的动力，而"理性"（reason，即"善"）是生命的枷锁。"没有对立就没有进步"（"Without Contraries is no progression"）——这句话是布莱克整个哲学体系的基石。
1790 年代布莱克写了一系列"预言书"（Prophecies）——用他自己发明的神话体系写成的长诗，其中充斥着 invented names（Urizen、Los、Orc、Enitharmon 等）和复杂的象征结构。这些作品在布莱克生前几乎无人理解——甚至现在它们仍然是英语文学中最难解读的文本之一。
1800 年布莱克接受诗人威廉·海利（William Hayley）的邀请，搬到苏塞克斯郡的费尔帕姆（Felpham）——海利承诺帮助他获得更多委托。但两人很快产生了冲突：海利想让布莱克做一个"体面的"商业艺术家，布莱克拒绝放弃他的预言式艺术。1803 年布莱克与一名士兵约翰·斯科菲尔德（John Schofield）发生了冲突——布莱克把他推出了花园，斯科菲尔德指控布莱克说了叛国的话（"该死的国王"）。布莱克被起诉——1804 年审判中被判无罪，但这段时间的焦虑加剧了他对英国社会压迫性的认识。
晚年与《耶路撒冷》（1804-1827）
1804 年布莱克回到伦敦。此后二十多年他在贫困中持续创作——他的主要工作是一系列规模宏大的预言长诗：《弥尔顿》（Milton, 1804-1810）和《耶路撒冷》（Jerusalem, 1804-1820）。
《耶路撒冷》是布莱克最长也最雄心勃勃的作品——共 100 页照明印刷页，用他自创的神话体系讲述"人类的觉醒"（the awakening of Albion，阿尔比恩是不列颠的神话名称）。诗中有一段后来成为英国最受欢迎的圣歌之一——"耶路撒冷"（"And did those feet in ancient time..."），由休伯特·帕里（Hubert Parry）1916 年谱曲后成为英国的非正式国歌。
布莱克的最后几年有一小群追随者——年轻的艺术家"古代"（The Ancients），包括塞缪尔·帕尔默（Samuel Palmer）和乔治·里奇蒙（George Richmond），他们把布莱克视为先知。
1827 年 8 月 12 日布莱克在伦敦去世，享年六十九岁。据乔治·里奇蒙说，他的遗言是："我仍然是国王。"（"I remain still a king."）
风格特征
布莱克的艺术（诗+画合一）是一种独一无二的创造——几个标志性的特征：
"对立"（Contraries）哲学：布莱克不相信善与恶是简单的对立——他认为"对立"本身就是创造的动力。《天真之歌》和《经验之歌》不是"好世界"和"坏世界"——它们是同一个世界被不同眼睛看到的样子。天真看世界是"一体的、充满爱的"；经验看世界是"分裂的、充满压迫的"——但两种看法都是真实的。
抒情与神秘主义的合一：布莱克最短的诗（如《老虎》《羔羊》《伦敦》）像童谣一样简单——但它们底下有一整套关于宇宙、上帝和人类灵魂的哲学。《老虎》问的不是一个自然史问题（"老虎为什么有条纹？"），而是一个神学问题："同一个上帝，创造了羔羊，也创造了你吗？"（"Did he who made the Lamb make thee?"）
视觉与文字的互文：布莱克的"照明印刷"不仅是"诗配上插图"——文字和图画是同一件作品的两个不可分离的部分。在《天真之歌》的某些页面，画面中的花朵和藤蔓直接"生长"进文字的字母中——视觉和文字之间的界限被取消了。
先知的声音：布莱克常常以"先知"的口吻说话——不是预测未来，而是像以赛亚和耶利米那样"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如果感知之门被清洗，一切将向人显示为无限"（"If the doors of perception were cleansed every thing would appear to man as it is, Infinite"）——这句话后来被阿道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用作《感知之门》（The Doors of Perception, 1954）的标题。
主要作品
《天真与经验之歌》（Songs of Innocence and of Experience, 1789-1794）
布莱克最广为人知的作品——五十四首短诗（天真 19 首，经验 26 首，另有 9 首收录于不同版本），每首都配有布莱克手绘的彩色版画。天真的世界是一个儿童、羔羊和天使的世界——但即使在最温柔的《羔羊》（"Little Lamb who made thee"）中，也暗示着"羔羊的创造者"与"老虎的创造者"是同一个上帝。经验的世界是一个监狱、烟囱和妓院的世界——《伦敦》（"London"）中那句"心智锻造的手铐"（"mind-forg'd manacles"）是英语诗歌中对精神压迫最精确的描述。《老虎》（"The Tyger"）是整个合集中最著名的诗——一首关于"创造之恐怖"的赞美诗。
《天堂与地狱的婚姻》（The Marriage of Heaven and Hell, 1790）
布莱克最直接的哲学表述——以散文诗、格言和"地狱箴言"（Proverbs of Hell）的形式写成。"能量是永恒的喜悦"（"Energy is Eternal Delight"）。"地狱箴言"包含了布莱克最精辟的格言："傻瓜率直的脸上能看到智慧的道路"（"The road of excess leads to the palace of wisdom"）。这部作品是对斯维登堡（Swedenborg）神秘主义和传统基督教道德的双重攻击——布莱克宣称"善"和"恶"的区分本身就是对人类想象力的压制。
《耶路撒冷》（Jerusalem, 1804-1820）
布莱克最宏大的预言书——100 页的照明印刷史诗。以"阿尔比恩"（Albion，不列颠的拟人化）的沉睡和觉醒为叙事框架，讲述人类如何从"自我分裂"（Selfhood）的状态中觉醒，重新获得"神性想象力"（Divine Imagination）。这部作品几乎不可能"读懂"——但它的一些单独段落（如"耶路撒冷"圣歌的歌词）具有独立于整体叙事的力量。
弥尔顿诗作的插图（1808-1811）
布莱克受委托为弥尔顿的《失乐园》《复乐园》和《力士参孙》绘制插图——这些水彩画是布莱克视觉艺术的最高成就之一。他画中的上帝不是威严的老人，而是一个能量充沛的创造者；撒旦不是丑陋的恶魔，而是一个悲剧性的反叛者。这些插图展示了布莱克如何"重新阅读"经典——通过视觉艺术重新解释文字。
影响来源 / 影响所及
影响布莱克的：弥尔顿的史诗传统和"先知"自我定位、伊曼纽尔·斯维登堡（Emanuel Swedenborg）的神秘主义、雅各布·波墨（Jakob Böhme）的基督教神秘主义、新柏拉图主义传统、18 世纪英国不从国教者（Dissenters）的宗教激进主义。
布莱克影响的：W.B. 叶芝（Yeats 对布莱克的神秘主义体系做了系统研究）、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布莱克的"反理性"立场）、"垮掉的一代"（艾伦·金斯堡 Allen Ginsberg 将布莱克视为精神先驱）、英国流行艺术（彼得·布莱克 Peter Blake 的专辑封面设计）、当代视觉诗（Visual Poetry）运动。
推荐阅读路径
布莱克出现在以下阅读路径中：
- 浪漫主义（path: romanticism）——英国浪漫主义的最深处
- 先知诗（topic: prophetic-poetry）——自创神话体系的先知
延伸资源
- 全文（彩色版画复刻）：William Blake Archive
- 全文：Project Gutenberg — Songs of Innocence and Experience
- 学术：Northrop Frye, Fearful Symmetry: A Study of William Blake (1947)；S. Foster Damon, A Blake Dictionary (1965)；G.E. Bentley Jr., The Stranger from Paradise: A Biography of William Blake (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