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 · 萧红

小城三月

1941 · 短篇小說

三月的原野已經綠了,像一幅翠綠的畫。

翠姨是一個安靜的女子。她在我家裡住了好幾年。她是我母親的遠房侄女。她來的時候大約十六七歲,梳著兩條長辮子,臉白白的,眼睛又大又亮。

翠姨不愛說話。她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屋角裡,手裡做著針線活。偶爾抬起頭來,對你微微一笑,然後又低下頭去。

那年春天,我的哥哥從哈爾濱讀書回來了。他穿著一身新式的學生裝,戴著眼鏡,看起來很神氣。翠姨看見他的時候,臉微微紅了一下。

哥哥帶回來許多新書。翠姨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書。她好奇地翻著,問哥哥:「這個字怎麼念?」

哥哥就教她認字。

慢慢地,翠姨識了很多字。她開始讀哥哥帶回來的小說和雜誌。她讀的時候很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有時候看累了,就把書放在膝蓋上,望著窗外發呆。

窗外的春天正在一點一點地到來。先是柳樹綠了,然後桃花開了,然後杏花也開了。翠姨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問她:「翠姨,你在想什麼?」

她笑了笑:「我在想,春天真好。」

可是我不知道,翠姨的春天很快就會結束。

家裡人開始給翠姨說婆家了。那個男人是鎮上一個商人的兒子,比翠姨大十幾歲,據說很有錢。翠姨聽了這件事,什麼也沒有說。

母親問她:「翠姨,你願意嗎?」

翠姨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聽家裡的安排。」

哥哥聽說了這件事,什麼也沒有說。他只是坐在書房裡,一頁一頁地翻書,可是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

翠姨出嫁的前一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月亮很亮,照在她的臉上。我看見她在流眼淚。

我走過去,問她:「翠姨,你怎麼了?」

她擦了擦眼淚,對我笑了一下:「沒什麼。我只是——只是捨不得你們。」

第二天,翠姨走了。她坐著一輛馬車離開了。她走了以後,院子裡好像空了很多。

那年春天的花開得特別好。桃花、杏花、梨花,一樹一樹地開,好像在送翠姨。

可是翠姨再也看不到了。她嫁過去以後不久就病了。聽說是心病。那年秋天,她就死了。

哥哥從哈爾濱回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站在翠姨住過的那間屋子裡,一句話也沒有說。窗台上還放著翠姨讀了一半的書,書頁被風吹得翻來翻去。

後來每年春天花開的時候,我都會想起翠姨。想起她安安靜靜地坐在屋角做針線的樣子,想起她認真讀書的樣子,想起她站在院子裡望著桃花的樣子。

她是一個安靜的人。她活著的時候,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她死的時候,也沒有太多人傷心。可是春天還是會來,花還是會開。

只是翠姨不在了。

版本說明

原載 1941 年《時代批評》。為蕭紅最後一篇小說,以細膩筆觸寫一個女子在封建禮教下的無聲消逝。蕭紅 1942 年卒,全公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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