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

1897–1931 · 作家

生平

徐志摩这个名字在 20 世纪中国流传最广,但他真正写作生涯短得令人吃惊——从 1922 年留学归国到 1931 年飞机失事,正式作为诗人活跃的时间不过九年。这九年里他出版了三部诗集(《志摩的诗》《翡冷翠的一夜》《猛虎集》)和一些散文,留下《再别康桥》《雪花的快乐》《沙扬娜拉》这些至今被反复朗诵的篇目。但与这些作品同样著名甚至更著名的,是他的私人生活——与张幼仪的离婚(中国第一宗西式离婚案之一)、对林徽因的求而不得、与陆小曼的轰动结合、最终在济南上空机毁人亡的浪漫主义死亡。这种生平的传奇性既助长了他的盛名,也长期遮蔽了对他诗艺本身的严肃讨论:人们记得"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但很少有人讨论这首诗的格律选择、意象生成方式与同时代英语诗的关系。

他 1897 年生于浙江海宁硖石的一个殷实商绅家庭。父亲徐申如是当地银行家,与江浙金融界关系深厚,这使徐志摩从一开始就处于与同时代多数文人不同的物质条件中——他从未真正经历过经济困窘。他先在上海沪江大学、北洋大学、北京大学读书,1918 年赴美,先入克拉克大学读历史,后转入哥伦比亚大学读经济学硕士。本来父亲为他规划的是金融家或政治家的道路。但 1920 年他放弃哥大博士课程赴英国,到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短暂注册,然后转入剑桥大学国王学院做特别生。这次转向是他一生的关键。在剑桥的两年里,他不再读经济学,他读罗素、读哈代、读济慈与雪莱、读狄更生与拜伦——剑桥的康河、夕照、橡树林直接进入了他后来的诗中。罗素、迪金生(Goldsworthy Lowes Dickinson)、曼斯菲尔德(Katherine Mansfield)成为他精神上的"老师"。从剑桥归来的徐志摩已经不是去时那个准备做银行家的青年,他成了一个相信美、自由、爱可以救国的浪漫主义者。

1922 年回国后他迅速进入北京文化圈。通过他的表妹—也是他的精神导师梁启超的儿媳——他与梁启超、林长民、胡适等结识,并在林长民家见到刚从英国回来的少女林徽因。这段单恋是他一生最关键的情感事件——它使他与发妻张幼仪在柏林正式离婚(1922),也使他后来与陆小曼的婚姻始终笼罩在"林徽因不可得"的阴影下。1923 年他与胡适、陈西滢、闻一多等创办新月社;1926 年与陆小曼结婚,遭父亲反对、家庭决裂;1927 年新月书店在上海成立,他主编《新月》月刊,成为新月派的核心人物。1931 年 11 月 19 日,为了赶回北平听林徽因的演讲,他乘坐邮政飞机从南京飞往北平,飞机在济南党家庄附近撞山失事,时年 34 岁。死法与他的诗一样——突然、彻底、近乎一种被精心安排的浪漫主义结局。

他的人格争议从他在世时就未停息。胡适为他辩护,称他"一生的历史,只是他追求这单纯信仰的实现的历史"——爱、自由、美。但同时代不少人对他评价苛刻:鲁迅在《"音乐"?》中讥讽他的诗朗诵;茅盾认为他是"布尔乔亚诗人"的典型;甚至他的密友凌叔华、陆小曼留下的回忆中也保留了大量他自负、神经质、情绪化的细节。他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少数几位"诗艺成就"与"人格争议"始终被分开讨论的作家——他的诗被肯定,他的为人则始终有保留。理解徐志摩需要把这两件事都摆在桌面上:一个把"爱、自由、美"信奉为宗教的诗人,未必是一个能够善待身边人的丈夫或朋友。

创作分期

第一期(1922-1925):康桥归来与《志摩的诗》。 主要收入《志摩的诗》(1925)。这一期的诗充满英国浪漫派(济慈、雪莱、华兹华斯)和印度泰戈尔的影响——意象明亮、节奏轻快、情感外露。代表作《雪花的快乐》《沙扬娜拉》《再别康桥》(虽然《再别康桥》收入更晚的诗集,但精神属于这一期)。

第二期(1925-1928):欧洲再游与《翡冷翠的一夜》。 1925 年因与陆小曼的婚事陷入舆论风暴,他再度赴欧洲。这一期写作明显加深——开始在格律上尝试更精细的实验(呼应闻一多"三美"主张),也开始出现忧郁、矛盾、自我怀疑的暗调。《翡冷翠的一夜》同名长诗是他最复杂的作品之一。

第三期(1928-1931):《猛虎集》与未完成的转向。 这一期他已是新月派核心,主编《新月》,写作减少而焦虑增加。陆小曼的奢侈生活、鸦片、不断变化的家庭关系,使他不得不到处兼职、奔波讲学。诗风趋于沉郁。《猛虎集》中已能看见他试图突破早期"轻盈"标签、向更深处掘进的迹象。但飞机事故使这一转向永远中断。

主要作品

《再别康桥》(1928)。 收入《猛虎集》。这是中文世界传诵最广的现代诗之一。七节,每节四行,韵律严整,节与节之间靠"轻"、"软"、"柔"等触觉意象连缀。表面写告别剑桥,实则写一种永远无法挽回的精神原乡——剑桥不只是地理上的剑桥,更是徐志摩内心那个相信"美可以救人"的二十几岁的自己。结句"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克制、有情、不哀号,是中国现代诗少见的"绅士式告别"。这首诗在格律上明显呼应英语抑扬格四步、五步的节奏感,但又通过"悄悄""轻轻"这类汉语叠词回到中文古典抒情传统。它的成就不在意象的奇崛,而在节奏与情感的高度匹配。这首诗也是新月派"格律化"主张的最佳实证——闻一多说新诗要有"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再别康桥》几乎是教科书式的示范。

《雪花的快乐》(1924)。 收入《志摩的诗》。一首极具速度感的诗:诗人化身雪花,"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最终选择落在"她"的衣襟之上。短短几节,意象单纯,但节奏铿锵——每节都以"飞扬,飞扬,飞扬"或类似复沓收尾,使整首诗具有歌唱性。这首诗的好处在于它把抽象的"自由"和具体的"爱"焊在一起:自由不是无目的的飘飞,而是飘向所爱之处。徐志摩一生的情感哲学几乎都浓缩在这一意象中。

《沙扬娜拉》(1924)。 收入《志摩的诗》。原为长篇组诗赠日本女郎十八首,后来徐志摩自删,仅保留最末一首"赠日本女郎"——"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这是新月派"绘画美"的最佳示范——以单一动作(低头)、单一比喻(水莲花)完成整个抒情场景。它也是徐志摩最被记住的句子之一。但需要指出:这首诗的"东方主义"问题在近年研究中开始被讨论——他对日本女性的凝视,与同时代欧洲诗人对亚洲女性的凝视有结构性相似。

《翡冷翠的一夜》(1925)同名长诗。 这是徐志摩最复杂的作品。模仿勃朗宁的戏剧独白体,假托一个女子的口吻,向她的爱人倾诉爱与死的纠缠。语调起伏激烈,比早期的明亮诗作多了大量阴影。这首诗的"我"是一个被情爱折磨到濒临崩溃的女性形象,但稍加注意就能看出其实是徐志摩自己的精神写照。这部作品标志着徐志摩开始尝试戏剧化抒情,可惜后来未能持续这一路径。

《猛虎集》(1931)。 死前几个月出版的最后一部诗集。诗风明显转沉。《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成为他自我画像的终极版本——五节诗每一节都以"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开头,反复诵唱一种迷茫与无从把握的飘零感。这首诗几乎是他飞机失事的预告。集中另一首《再不见雷峰》写雷峰塔倒塌,从历史变迁角度切入,是他较少见的带有时代感的诗作。

散文《自剖》《想飞》《我所知道的康桥》。 徐志摩的散文同样重要。《想飞》(1926)写的是飞翔的渴望——"飞上天空去浮着,去摩着白云,去呼吸泉水的清新,那是何等的幸运"——五年后他真的死于飞行。《我所知道的康桥》(1926)是中国现代散文中关于剑桥写得最深的一篇,与朱自清《荷塘月色》郁达夫《故都的秋》共同构成新文学散文的高峰。

思想与风格

爱、自由、美——三位一体的浪漫主义信仰。 胡适在《追悼徐志摩》中精确地概括了徐志摩的核心信念:"他的人生观真是一种'单纯信仰',这里面只有三个大字:一个是爱,一个是自由,一个是美。"这不是修辞——徐志摩真的把这三个词当作宗教信条来生活。他与张幼仪离婚是因为相信"无爱的婚姻不道德";他追求林徽因是因为相信美高于一切社会规范;他与陆小曼结合是为了证明爱可以战胜舆论。这种把抽象观念奉为绝对的态度,在 20 世纪中国知识分子中相当罕见——它使他既比同时代人更纯粹,也比同时代人更自我中心。

与英国浪漫派、特别是哈代的对话。 徐志摩在剑桥读到的最重要的两位诗人是济慈和哈代。济慈给他的是感官—审美的训练(《翡冷翠的一夜》中那种被爱与死同时占据的强度,明显是济慈式的);哈代给他的则是更复杂、更阴郁的现代性资源。徐志摩与哈代有过两次会面(1925、1928),他翻译过大量哈代的诗,并写过《谒见哈代的一个下午》。哈代对他的影响在《猛虎集》时期变得明显——那种命运无情、个体渺小的感觉,是早期徐志摩没有的。可惜他的写作生涯过早终结,未能把哈代式的深度真正消化。如果他多活十年,他可能会成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诗人——这是徐志摩研究中最大的一个"假设"。

新月派的格律实验。 徐志摩与闻一多、朱湘共同推进新诗格律化。闻一多提出"三美"——音乐美(音节)、绘画美(辞藻)、建筑美(节的匀称、句的均齐)——徐志摩在实践上比闻一多更纯熟,但在理论上不如闻一多自觉。他的格律选择常常带有英语诗的影子(特别是抑扬格的影响),但又混合中文叠词、双声、对仗等本土资源。这种"半中半西"的格律实验在 1930 年代以后被多数现代诗人放弃(戴望舒转向自由诗、艾青转向散文化),但它在中文诗歌史上留下了一个独特的可能性:现代汉语究竟能不能、应不应该有自己的稳定格律?这个问题至今未解。

"浮在感觉表面"的批评与辩护。 对徐志摩诗艺最常见的批评是"浮"——意象过于轻、情绪过于直、思想缺乏深度。鲁迅茅盾闻一多(晚年)都有类似看法。这种批评不无道理:与同时代的卞之琳、戴望舒穆旦相比,徐志摩的诗确实缺乏一种由内向外的智识紧张感,他的诗更接近一种"被情感推着往外走"的抒情冲动。但反过来看,正是这种"浮"造就了他特殊的可读性——他的诗对中学生友好、对初学者友好、对不读诗的人友好。在中国现代诗的接受谱系上,徐志摩是大众与现代诗之间最重要的"翻译者"——很多人一生只读过徐志摩这一位现代诗人,但因为读了他,他们没有把现代诗想象成完全不可亲近的东西。

人格与作品的伦理张力。 徐志摩对张幼仪的处理——在她怀着第二个孩子时坚持离婚——是他人格中最难辩护的部分。张幼仪后来在回忆录中说徐志摩从未真正把她当作"人"看待。这一面与徐志摩诗中那个温柔、敏感、把女性当作神圣的形象之间的反差,是研究他时最值得直面的伦理问题。一个相信"爱与美"的诗人在生活中可以对身边女性如此残忍——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私德 vs 公作"问题,而是浪漫主义信仰的内在悖论:当"爱"被抽象化为一种宗教时,具体的、不够"浪漫"的伴侣就可能被视为这一宗教的障碍而被牺牲。这一悖论在拜伦、雪莱身上都存在,徐志摩并不特殊,但中文世界长期对此采取美化与回避态度。近年陈丹青、止庵、洪子诚等都开始更直接地讨论这一问题。

文学圈子与同时代人

新月派核心。 徐志摩与胡适闻一多、梁实秋、陈西滢、叶公超、罗隆基等共同构成新月派——这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个独特的群体:他们多数留学英美(不同于创造社多数留日),美学上倾向格律化与精致化(不同于早期白话诗的散漫),政治上偏向自由主义(不同于左翼文学)。新月派的核心阵地是《晨报副刊·诗镌》(徐志摩、闻一多主编)和后来的《新月》月刊。徐志摩是这个群体的"社交核心"——他天生具有把不同人聚到一起的能力,这种角色甚至超过他作为诗人的角色。新月派在 1930 年代左翼文学崛起后迅速衰落,但它代表的"自由主义+精致美学"路线,在当代中国仍以各种方式延续。

林徽因、陆小曼、与情感伦理。 徐志摩与林徽因、陆小曼的关系是中国现代文学史最被反复书写的"三角"。林徽因最终选择嫁给梁思成,但与徐志摩的友谊持续到他死——他坠机的当天,正是要赶去听她的演讲。陆小曼是他最终的妻子,但他们的婚姻在他去世前已陷入危机。这两位女性都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独立的存在——林徽因是建筑学家与诗人,陆小曼是画家——把她们仅仅当作徐志摩的"情人"是对她们的不公。但反过来,理解徐志摩也无法绕开她们:他的诗中那些飘忽的女性意象,那些"她"的影子,那些来不及完成的爱,几乎都源于这两段关系的张力。

影响与评价

诗艺评价的两极。 徐志摩的诗艺评价从他活着时就两极分化。胡适、梁实秋等新月同人高度评价他,称他为"中国现代诗的开拓者之一";鲁迅茅盾、左翼批评家则贬低他,认为他是"布尔乔亚的吟游诗人"。1949 年以后,他的诗在大陆教科书中长期缺席(与新月派整体的命运一致);1980 年代以后才逐渐恢复。今天的标准评价是:他是新诗格律化的最重要实验者之一,是现代汉语抒情传统的奠基者之一,但作为思想性诗人不及戴望舒、卞之琳、穆旦

大众文化中的神化。 徐志摩在大众文化中的地位远超他在专业诗学中的地位。中学语文课本、综艺节目、电视剧(《人间四月天》)反复消费他的故事,《再别康桥》成为最被朗诵的中文现代诗。这种大众化既保存了他,也某种程度上扭曲了他——他被简化为一个浪漫故事的男主角,他诗中真正的形式实验、与英语诗的对话、新月派的美学方案,都被淹没在情感叙事中。当代诗学研究的一个任务是把他从"林徽因—陆小曼故事的男主角"还原为"中国现代诗早期形式实验的关键人物"。

作为新诗的一种可能性。 在中国现代诗的多条道路中,徐志摩代表的是"温和的现代化"——保留抒情、保留韵律、保留可亲近性,同时引入英语诗的形式资源与现代情感经验。这条路在他死后基本断裂——戴望舒走向象征主义,艾青走向散文化政治诗,穆旦走向智识现代主义。徐志摩式的"轻盈—格律—抒情"路线没有真正的后继者。但每一代年轻人重新发现他时,都会被那种"轻盈"打动——这种"轻"不是浅薄,而是一种特定的、几乎只存在于英语浪漫派与新月派之间的美学品质。理解徐志摩,就是理解这种"轻"为什么在 1920 年代的中国可能、又为什么此后再难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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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摩作品 2001 进入公版;本站对话基于研究助手而非本人模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