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紀散文代表作。記 1969 至 1972 年下放河南羅山「五七幹校」經歷。文筆沖淡節制，於平靜中見深情。錢鐘書為此書作小引，引《詩經》「憂心悄悄」。
小引
錢鐘書
楊絳寫了一部《幹校六記》給我看。我覺得她漏寫了一篇，篇名不妨暫定為《運動記愧》。
學部在幹校的一個重要任務是搞運動——「大清查」之類。有些群眾，平時學習，總結報告，上面怎麼說，就怎麼信。但「清查」運動裡，人人要交代問題，有人不免驚慌失措。楊絳的問題，據說是「五一六」分子。這個罪名，現在聽來很荒謬，當時卻是很嚴重的。
我覺得她漏寫的那一「記」，正是這類事。但她不肯寫，我也不敢強她。
一、下放記別
一九六九年十一月三日，我下了火車，到達羅山。我們連到達的時候，天已黑了。我提著鋪蓋卷，走進宿舍，在微弱的燈光裡，認出了我的床位。
鐘書比我早到一個多月，已經在磚窯上勞動了。我到達的那天，領導上給了我半天假，讓我去看看他。我走到磚窯，遠遠看見他在窯洞前，和幾個人一起搬磚。他看見我，微微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窯洞外邊的稻草上，談了些什麼呢？談的大概是家裡的事。
二、鑿井記勞
幹校的日常，是勞動。鑿井是重活。我們要挖一口深井，供全連飲用。
我不會幹力氣活，只能做些輕便的事。他們挖井，我送飯、燒水。有時候我也下井去幫忙，可是很快就累得不行了。
井一天天加深。到了最後，井水湧出來的時候，大家都很高興。我喝了一口井水，覺得格外清甜。
三、學圃記閒
幹校有菜園。我後來被分配到菜園勞動，比磚窯輕鬆些。
菜園裡種了各種蔬菜。我負責的那一塊地，種的是白菜和蘿蔔。我每天早上澆水，下午除草。天氣好的時候，坐在菜園邊上看天上的雲。
鐘書有時會路過菜園，遠遠地看我一眼。我們不便多說話，只是互相望望。
版本說明
本文為節選。原書六記：《下放記別》《鑿井記勞》《學圃記閒》《「小趨」記情》《冒險記幸》《誤傳記妄》。1981 年由香港廣角鏡出版社出版。楊紀 2016 年卒，本書尚在版權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