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近來覺得孤冷得可憐。
他的早熟的性情，竟把他擠到與世人絕不相容的境地去，世人與他口中間隔著一重屏障。他一聲也不響，一個人跑到這人海中間來，把他的年少的悲哀，在這偌大的世界中，只好放在心裡，做他獨自一人的黃昏的散步。
他覺得學校裡的教科書，真同嚼蠟一般，毫無半點生趣。天氣清朗的時候，他每在午後，一個人帶了幾本愛讀的書，跑到郊外去散步。
在田野間，在楓樹下，他不知度過了多少黃昏。
他二十歲了。這二十年中，他過的是怎麼樣的生活呢？他回想他的過去，追憶他的亡母，便不知不覺的流下淚來。
二
他的故鄉，是富春江上的一個小市。他在那裡，過了安靜無事的幼年時代。他父親是一個讀書人，在他幼年的時候，就教他讀些詩書。
然而天不假年，他父親在他十二歲的時候就去世了。他母親辛苦地撫養他，送他到日本留學。
他在日本，已經住了三年。這三年之中，他的性情越發孤僻了。日本人的輕蔑的眼光，使他羞憤交加。他們看不起中國人，看不起他。
他的腦裡，常常湧起許多矛盾的思想。他愛國，他恨自己的無力。他想以學問報國，可是學問有甚麼用呢？
三
有一天傍晚，他獨自在海邊散步。
海波澎湃，紅日將墜。他站在岩石上，望著茫茫的大海，心中湧起無限的感慨。
祖國呀祖國！我的死是你害我的！
你快富起來，強起來罷！
你還有許多兒女在那裡受苦呢！
他大聲的叫了幾句，便向海中走去。潮水漸漸沒到他的腰際，他也不回頭。東方的天空，漸漸的變成了紫色。一輪明月，從海面上升起來了。
他在這時候，只想沉到海底去，永遠不再浮上來。但是他聽見遠處有人叫喊的聲音，他的求生的本能又把他拉回來了。他退回到岸上，坐在岩石上，放聲大哭。
他的眼淚灑在海邊的沙上，和海水混在一處，分不出哪是淚，哪是水。
版本說明
本文依據維基文庫公版文本整理。原載 1921 年《東方雜誌》，為郁達夫成名作，亦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第一部短篇小說集的同名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