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恨水代表作,1930 年連載於《新聞報》。以樊家樹與三位女性的感情糾葛為主線,展現北京社會百態。此為節選。
第一回
話說民國十七年春間,有一個浙江杭州的青年,姓樊名家樹。他因為在家裡無事,又因為北京有一個表兄陶伯和在财政部做了一個小官,所以特地到北京來遊學。
樊家樹到了北京之後,住在陶伯和家裡。表兄表嫂待他很好。只是家樹是個好靜的少年,不愛熱鬧,喜歡一個人在胡同裡散步。
有一天,家樹走到天橋一帶閒逛。天橋是北京的平民娛樂場所,說書的、唱戲的、變戲法的、賣大力丸的,各色人等都有,熱鬧非凡。
家樹走著走著,聽見一個女子唱大鼓書的聲音。那聲音清脆婉轉,與眾不同。他循聲走去,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穿著一件藍布大褂,梳著一條辮子,正站在一個小戲棚裡唱書。她唱的是《黛玉葬花》。
家樹一聽,便站住了腳。他聽著聽著,竟有些癡了。這姑娘雖然衣著樸素,卻生得眉清目秀,皮膚白淨,與天橋那些粗獷的賣藝女子大不相同。
唱完了,姑娘向聽眾鞠了一躬。聽眾們丟了幾個銅板,便散了。
家樹走上前去,放了一塊銀元在姑娘的銅盤裡。
姑娘抬起頭,看見是一個穿著長衫的斯文少年,不禁愣了一下。
「謝謝您。」她低聲說。
家樹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沈鳳喜。」姑娘說完,便轉身進了後台。
家樹怔怔地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開。他心裡記住了這個名字:沈鳳喜。
第二回
家樹回到陶家,心神不定。表兄陶伯和見他魂不守舍,笑道:「老弟,你今天到哪裡去了?莫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家樹紅了臉,不肯說。
陶太太在一旁笑道:「家樹是讀書人,哪會那麼沒出息。」
伯和道:「我告訴你,北京城裡的姑娘,可不像你們杭州的閨秀。天橋一帶更不是好地方,你少去。」
家樹口裡答應著,心裡卻想著明天再去天橋看看。
第二天,家樹又去了天橋。他找到昨天那個小戲棚,可是鳳喜今天沒有來唱。家樹失望極了,在附近轉了好幾圈,才怏怏地回去。
第三天,他又去了。這次,鳳喜在。她穿了一件粉紅色的布衫,比那天更好看。
家樹又丟了一塊銀元。
鳳喜認得他了,微微一笑:「您又來了。」
「我喜歡聽你唱書。」家樹說。
「您是讀書人吧?」鳳喜問。
「在杭州讀過幾年書。」
「我認不得幾個字。」鳳喜低下了頭,「從小就跟著爹學唱大鼓,爹死了以後,就靠這個吃飯。」
家樹看著她,心裡一陣酸楚。這樣一個聰明伶俐的姑娘,卻不得不在天橋賣唱為生。
「你願不願意——」家樹猶豫了一下,「不願意繼續唱了?我可以幫你。」
鳳喜抬起頭,眼睛裡閃著光,但很快又暗淡了下去:「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我娘還指望我掙錢呢。」
家樹說不出話來。他知道,他和鳳喜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貧富的差距,還有一整個社會的偏見。
可是他已經喜歡上了她。這一點,他自己也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