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 · 战国策

战国策 卷03

-100 · 先秦两汉历史散文 / 纵横辞令

欽定四庫全書

戰國策卷三

 漢 髙誘 注

宋 姚宏 續注

秦一

衛鞅亡魏入秦

孝公以為相封之於商號曰商君商君治秦法令至行公平無私罰不諱强大賞不私親近法及太子黥劓其傅朞年之後道不拾遺民不妄取兵革大强諸侯畏懼然刻深寡恩特以强服之耳孝公行之八年疾且不起欲商君辭不受孝公已死惠王代後莅政有頃商君告歸人説惠王曰大臣太重者國危左右太親者身危今秦婦人嬰兒皆言商君之法莫言大王之法是商君反為主太王更為臣也且夫商君固大王仇讎也願大王圗之商君歸還惠王車裂之而秦人不憐

蘇秦始將連横

説秦惠王曰大王之國西有巴蜀漢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東有肴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戰車萬乗奮擊百萬沃野千里蓄積饒多地勢形便此所謂天府天下之雄國也以大王之賢士民之衆車騎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諸侯吞天下稱帝而治願大王少留意臣請奏其效秦王曰寡人聞之毛羽不豐滿者不可以髙飛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誅罰道徳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順者不可以煩大臣今先生儼然不逺千里而庭教之願以異日蘇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農伐補遂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堯伐驩兠舜伐三苗禹伐

共工

湯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紂齊桓任戰而伯天下由此觀之惡有不戰者乎古者使車轂擊馳言語相結天下為一約從連横兵革不藏文士並餝諸侯亂惑萬端俱起不可勝理科條既備民多偽態書策稠濁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無所聊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辯言偉服戰攻不息繁稱文辭天下不治舌弊耳聾不見成功行義約信天下不親於是乃廢文任武厚養死士綴甲厲兵效勝於戰場夫徒處而致利安坐而廣地雖古五帝三王五伯明主賢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勢不能故以戰續之寛則兩軍相攻迫則杖㦸相撞然後可建大功是故兵勝於外義强於内威立於上民服於下今欲并天下凌萬乘詘敵國制海内子元元臣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於至道皆惽於教亂於治迷於言惑於語沈於辯溺於辭以此論之王固不能行也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盡資用乏絶去秦而歸羸縢履蹻負書擔橐形容枯槁面目犂黑状有歸色歸至家妻不下絍嫂不為炊父母不與言蘇秦喟歎曰妻不以我為夫嫂不以我為叔父母不以我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書陳篋數十得太公隂符之謀伏而誦

之簡練以為揣摩

讀書欲睡引錐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說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錦繡取卿相之尊者乎朞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說當世之君矣於是乃摩燕烏集闕見説趙王於華屋之下抵掌而談趙王大恱封為武安君受相印革車百乗錦繡千純白璧百雙黄金萬鎰以隨其後約從散横以抑强秦故蘇秦相於趙而闗不通當此之時天下之大萬民之衆王侯之威謀臣之權皆欲決蘇秦之策不費斗糧未煩一兵未戰一士未絶一未折一矢諸侯相親賢於兄弟夫賢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從故曰式於政不式於勇式於廊廟之内不式於四境之外當秦之隆黄金萬鎰為用轉轂連騎熿於道山東之國從風而服使趙太重且夫蘇秦特窮巷掘門桑户棬樞之士耳伏軾撙銜横歴天下廷説諸侯之主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能伉將說楚王路過洛陽父母聞之清宫除道張樂設飲郊迎三十里妻側目而視傾耳而聴嫂虵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謝蘇秦曰嫂何前倨而後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蘇秦曰嗟乎貧窮則父母不子富貴則親戚畏懼人生世上勢位富貴蓋可忽乎哉

秦惠王謂寒泉子曰

蘇秦欺寡人欲以一人之智反覆東山之君從以欺秦趙固負其衆故先使蘇秦以幣帛約乎諸侯諸侯不可一猶連雞之不能俱止於棲亦明矣寡人忿然含怒日久吾欲使武安子起往喻意焉寒泉子曰不可夫攻城墮邑請使武安子善我國家使諸侯請使客卿張儀秦恵王曰敬受命

冷向謂秦王曰

向欲以齊事王使攻宋也宋破晉國危安邑王之有也燕趙惡齊秦之合必割地以交於王矣齊必重於王則向之攻宋也且以恐齊而重王王何惡向之攻宋乎向以王之明為先知之故不言張儀説秦王曰臣聞之弗知而言為不知知而不言為不忠為人臣不忠當死言不審亦當死雖然臣願悉言所聞大王裁其罪臣聞天下隂燕陽魏連荆固齊收餘韓成從將西南以與秦為難臣竊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謂乎臣聞之曰以亂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順者亡今天下之府庫不盈囷倉空虛悉其士民張軍數千百萬白刃在前斧質在後而皆去走不能死罪其百姓不能死也其上不能殺也言賞則不與言罰則不行賞罰不行故民不死也今秦出號令而行賞罰不攻無攻相事也出其父母懐袵之中生未嘗見冦也聞戰頓足徒裼犯白刃蹈煨炭斷死於前者比是也夫斷死與斷生也不同而民為之者是貴奮也一可以勝十十可以勝百百可以勝千千可以勝萬萬可以勝天下矣今秦地形斷長續短方數千里名師數百萬秦之號令賞罰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與天下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知秦戰未嘗不勝攻未嘗不取所當未嘗不破也開地數千里此甚大功也然而甲兵頓士民病蓄積索田疇荒囷倉虛四隣諸侯不服伯王之名不成此無異故謀臣皆不盡其忠也臣敢言往昔昔者齊南破荆中破宋西服秦北破燕中使韓魏之君地廣而兵强戰勝攻取詔令天下濟清河濁足以為限長城鉅坊足以為塞齊五戰之國也一戰不勝而無齊故由此觀之夫戰者萬乗之存亡也且臣聞之曰削株掘根無與禍隣禍乃不存秦與荆人戰大破荆襲郢取洞庭五都江南荆王亡奔走東伏於陳當是之時隨荆以兵則荆可舉舉荆則其民足貪也地足利也東以强齊燕中陵三晉然則是一舉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鄰諸侯可朝也而謀臣不為引軍而退與荆人和今荆人收亡國聚散民立社主置宗廟令帥天下西面以與秦為難此固已無伯王之道一矣天下有比志而軍華下大王以詐破之兵至梁郭圍梁數旬則梁可拔拔梁則魏可舉舉魏則荆趙之志絶荆趙之志絶則趙危趙危而荆孤東以强齊燕中陵三晉然則是一舉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隣諸侯可朝也而謀臣不為引軍而退與魏氏和令魏氏收亡國聚散民立社主置宗廟此固已無伯王之道二矣前者穰侯之治秦也用一國之兵而欲以成兩國之功是故兵終身暴露於外士民潞病於内伯王之名不成此固已無伯王之道三矣趙氏中央之國也雜民之所居也其民輕而難用號令不治賞罰不信地形不便上非能盡其民力彼固亡國之形也而不憂民氓悉其士民軍於長平之下以爭韓之上黨大王以詐破之拔武安當是時趙氏

下不相親也

貴賤不相信然則是邯鄲不守拔邯鄲完河間引軍而去西攻修武踰羊腸降代上黨代三十六縣上黨十七縣

不用一領甲不苦一民皆秦之有也代上黨不戰而已為秦矣東陽河外不戰而已反為齊矣中呼池以北不戰而已為燕矣然則是舉趙則韓必亡韓亡則荆魏不能獨立荆魏不能獨立則是一舉而壊韓蠧魏挾荆以東弱齊燕決白馬之口以流魏氏一舉而三晉亡從者敗大王拱手以須天下徧隨而伏伯王之名可成也而謀臣不為引軍而退與趙氏為和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强伯王之業地尊不可得乃取欺於亡國是謀臣之拙也且夫趙當亡不亡秦當伯不伯天下固量秦之謀臣一矣乃復悉卒乃攻邯鄲不能拔也棄甲兵怒戰慄而却天下固量秦力二矣軍乃引退并於李下大王又并軍而致與戰非能厚勝之也又交罷却天下固量秦力三矣内者量吾謀臣外者極吾兵力由是觀之臣以天下之從豈其難矣内者吾甲兵頓士民病蓄積索田疇荒囷倉虛外者天下比志甚固願大王有以慮之也且臣

聞之戰戰慄慄日慎一日茍慎其道天下可有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紂為天子帥天下將甲百萬左飲於淇谷右飲於洹水淇水竭而洹水不流以與周武為難武王將素甲三千領戰一日破紂之國禽其身據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不傷智伯帥三國之衆 以攻趙襄主於晉陽決水灌之三年城且拔矣襄主錯數策占兆以視利害何國可降而使張孟談於是潛行而出反智伯之約得兩國之衆以攻智伯之國禽其身以成襄子之功今秦地㫁長續短方數千里名師數百萬秦國號令賞罰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與天下天下可兼而有也臣昧死望見大王言所以舉破天下之從舉趙亡韓臣荆魏親齊燕以成伯王之名朝四隣諸侯之道大王試聴其説一舉而天下之從不破趙不舉韓不亡荆魏不臣齊燕不親伯王之名不成四隣諸侯不朝大王斬臣以徇於國以主為謀不忠者

張儀欲假秦兵以救魏左成謂甘茂曰子不予之魏不反秦兵張子不反秦魏若反秦兵張子得志於魏不敢反於秦矣張子不去秦張子必髙子

司馬錯與張儀争論於秦惠王前司馬錯欲伐蜀張儀曰不如伐韓王曰請聞其説對曰親魏善楚下兵三川塞轘轅緱氏之口當屯留之道魏絶南陽楚臨南鄭秦攻新城宜陽以臨二周之郊誅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寶器必出據九鼎按圗籍挾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聴此王業也今夫蜀西辟之國而戎狄之長也弊兵勞衆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為利臣聞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爭焉顧爭於戎狄去王業逺矣司馬錯曰不然臣聞之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强兵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徳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貧故臣願從事於易夫蜀西辟之國也而戎狄之長也而有桀紂之亂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羣羊也取其地足以廣國也得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衆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利盡西海諸侯不以為貪是我一舉而名實兩附而又有禁暴正亂之名今攻韓劫天子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請謁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齊韓周之與國也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則必將二國并力合謀以因於齊趙而求解乎楚魏以鼎與楚以地與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謂危不如伐蜀之完也恵王曰善寡人聴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號為侯而使陳荘相蜀蜀既屬秦益强富厚輕諸侯

張儀之殘樗里疾也

重而使之楚因令楚王為之請相於秦張子謂秦王曰重樗里疾而使之者将以為國交也今身在楚楚王因為請相於秦臣聞其言曰王欲窮儀於秦乎臣請助王楚王以為然故為請相也今王誠聴之彼必以國事楚王秦王大怒樗里疾出走張儀欲以漢中與楚請秦王曰有漢中蠧種樹不處者人必害之家有不宜之財則傷本漢中南邊為楚利此國累也甘茂謂王曰地大者固多憂乎天下有變王割漢中以為和楚楚必畔天下而與王王今以漢中與楚即天下有變王何以市楚也

楚攻魏

張儀謂秦王曰不如與魏以勁之魏戰勝復聴於秦必入西河之外不勝魏不能守王必取之王用儀言取皮氏卒萬人車百乗以與魏犀首戰勝威王魏兵罷弊恐畏秦果獻西河之外田莘之為陳軫説秦恵王曰臣恐王之如郭君夫晉獻公欲伐郭而憚舟之僑存荀息曰周書有言美女破舌乃遺之女樂以亂其政舟之僑諫而不聴遂去

因而伐郭遂破之又欲伐虞而憚宫之奇存荀息曰周書有言美男破老乃遺之美男教之惡宫之奇宫之奇以諫而不聴遂亡因而伐虞遂取之今秦自以為王能害王者之國者楚也楚智横君之善用兵用兵與陳軫之智故驕張儀以五國來必惡是二人願王勿聴也張儀果来辭因言軫也王怒而不聴

張儀又惡陳軫於秦王曰軫馳楚秦之間今楚不加善秦而善軫然則是軫自為而不為國也且軫欲去秦而之楚王何不聴乎王謂陳軫曰吾聞子欲去秦而之楚信乎陳軫曰然王曰儀之言果信也曰非獨儀知之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曰孝已愛其親天下欲以為子子胥忠乎其君天下欲以為臣賣僕妾售乎閭巷者良僕妾也出婦嫁鄉曲者良婦也吾不忠於君楚亦何以軫為忠乎忠且見棄吾不之楚何適乎秦王曰善乃止之也

陳軫去楚之秦張儀謂秦王

曰陳軫為王臣常以國情輸楚儀不能與從事願王逐之即復之楚願王殺之王曰軫安敢之楚也王召陳軫告之曰吾能聴子言子欲何之請為子約車對曰臣願之楚王曰儀以子為之楚吾又自知子之楚子非楚且安之也軫曰臣出必故之楚以順王與儀之䇿而明臣之楚與不也楚人有兩妻者人誂其長者詈之誂其少者少者許之居無幾何有兩妻者死客謂誂者曰汝取長者乎少者乎取長者客曰長者詈汝少者和汝汝何為取長者曰居彼人之所則欲其許我也今為我妻則欲其為我詈人也今楚王明主也而昭陽賢相也軫為人臣而常以國輸楚王王必不留臣昭陽將不與臣從事矣以此明臣之楚與不軫出張儀入問王曰陳軫果安之王曰夫軫天下之辯士也孰視寡人曰軫必之楚寡人遂無奈何也寡人因問曰子必之楚也則儀之言果信矣軫曰非獨儀之言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昔者子胥忠其君天下皆欲以為臣孝已愛其親天下皆欲以為子故賣僕妾不出里巷而取者良僕妾也出婦嫁於鄉里者善婦也臣不忠於王楚何以軫為忠尚見棄軫不之楚而何之乎王以為然遂善待之

戰國策卷三

<史部,雜史類,戰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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