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拉是 19 世纪法国文学中最矛盾的存在:他声称用"科学方法"写小说,但他的小说最动人的部分恰恰是那些完全不科学的——矿工在地下黑暗中呼出的热气、洗衣女工在酒精中沉沦的肉体、百货商场里欲望的漩涡。他建造了一套"实验小说"理论来为自然主义辩护,但他的写作真正突破理论的地方在于:他是第一个用小说去写"一个家族的血统如何在不同社会阶层中被环境扭曲"的人,也是第一个让"劳动"本身成为小说主角的人。在《萌芽》之前,工人在法国小说里是背景或符号;在《萌芽》之后,他们是人。
一句话定位
左拉做的事是:把小说从"个人命运"扩展到"一个社会阶层在一个时代的系统性命运"。他不是最好的文体家——他的句子常被批评为臃肿、过度描写、缺乏节制。但他可能是 19 世纪最有野心的小说家:他要用二十部长篇小说写完第二帝国(1852–1870)的全部社会面——从贵族到底层,从矿井到百货商场,从菜市场到股票交易所,从遗传病到酒精中毒。这套工程叫《卢贡-马卡尔家族》,它不完美,但它改变了小说能写什么。在左拉之前,法国小说的主角是个人(于连·索雷尔、包法利夫人、高老头);在左拉之后,法国小说的主角可以是一个阶级、一个行业、一个城市、一种社会机制。这条路线后来被德莱塞、多斯·帕索斯、斯坦贝克、格拉斯承袭——没有左拉,就没有《美国悲剧》《曼哈顿中转站》《愤怒的葡萄》。
生平
巴黎的外省童年与父亲之死(1840–1858)。 1840 年 4 月 2 日,埃米尔·左拉生于巴黎。父亲弗朗索瓦·左拉是意大利裔工程师,在普罗旺斯的艾克斯设计了一套引水渠系统——这套工程在弗朗索瓦 1847 年突然去世后被市政府取消合同,左拉一家陷入贫困。母亲埃米莉·奥贝尔带着七岁的埃米尔回到巴黎,靠微薄的养老金度日。左拉在巴黎的中学成绩不好——法语作文极好,但数学和拉丁语极差,两次中学毕业考试失败。这段贫困和学业失败的经历深刻地塑造了他:他一生写作中反复出现的"贫困如何摧毁一个人的尊严"这个主题,来自他自己的童年。1858 年他回到艾克斯,与青年时代的挚友保罗·塞尚(后来的印象派画家)重逢——塞尚教他看风景的方式,他后来用到小说的环境描写里。
巴黎的底层岁月与文学起步(1858–1868)。 1858 年左拉回到巴黎,住在阁楼里,冬天没有煤火,靠母亲寄来的微薄生活费度日。他在海关当了几个月的小职员,被解雇后决定以写作为生。1865 年他的第一部长篇《克洛德的忏悔》出版——写一个青年作家在巴黎底层的堕落,带有强烈的自传色彩。这部小说被警方注意(因为涉及妓女题材),左拉的名字开始在巴黎文学界流传。1866 年他开始为报刊写文学评论——他在《事件报》上公开为马奈的画辩护(当时印象派正被学院派攻击),这标志着他与先锋艺术的同盟关系。1867 年他发表《泰蕾丝·拉甘》——写一个女人与情人合谋杀死丈夫后被内疚和欲望共同毁灭的故事,笔法冷酷,没有道德判断,被评论界斥为"淫秽"。这部小说是左拉自然主义方法的第一次完整实践。
《卢贡-马卡尔家族》的建造(1868–1893)。 1868 年左拉制定了他一生最庞大的写作计划:用二十部长篇小说写一个家族在第二帝国(1852–1870)的五代人命运——从遗传到环境,从政治到经济,从矿井到沙龙。他参考了当时流行的遗传学理论(特别是吕卡斯医生的《自然遗传论》),为这个家族画了一棵详细的族谱树——每一代人的性格缺陷(酗酒、神经质、性欲亢进)都被设定为遗传因素与社会环境的交互作用。从 1871 年的《卢贡家族的命运》到 1893 年的《巴斯加医生》,他用二十二年完成了全部二十部。这个工程的规模在法国文学史上前无古人——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也写了九十多个长篇,但巴尔扎克是写完一本再构思下一本;左拉是事先设计好全部架构然后逐部实施。这个工程的高峰期(1877–1885)产生了他最好的作品:《小酒店》(1877)、《娜娜》(1880)、《萌芽》(1885)、《大地》(1887)。
《小酒店》的轰动与"底层书写"的争议(1877)。 1877 年《小酒店》出版——写巴黎工人区一个洗衣女工绮尔维丝从勤劳到酗酒到堕落到死的故事。这部小说的轰动不仅因为题材(工人阶级的酗酒和贫困在当时被视为"不宜入文学"),更因为左拉的描写方式——他用工人的语言、工人的俚语、工人的身体感觉来写,不用知识分子的视角来"提升"或"美化"。评论界分裂了:保守派斥之为"污秽文学",进步派(包括福楼拜、龚古尔兄弟、屠格涅夫)为之辩护。左拉从此成为法国文学界最具争议的人物。《小酒店》使他经济独立——他搬到巴黎郊外的梅塘别墅,开始过中产阶级的舒适生活,这后来被批评者用来指控他的"底层书写"是"中产阶级的猎奇"。
《娜娜》《萌芽》《大地》:自然主义的三座高峰(1880–1887)。 《娜娜》(1880)写一个妓女如何通过色相控制第二帝国的上流社会男性——从军官到银行家到亲王——最终死于天花,尸体腐烂在旅馆房间里。这部小说是左拉对第二帝国道德虚伪的最辛辣讽刺。《萌芽》(1885)写法国北部煤矿工人大罢工——这是左拉全部作品中结构最完整、力量最集中的小说。矿工艾蒂安·朗蒂耶来到蒙苏煤矿,目睹矿工的非人劳动条件,组织罢工,罢工失败后离开。但真正的主角不是艾蒂安,而是矿工群体——他们的饥饿、他们的团结、他们的暴力、他们的绝望。小说结尾矿井被淹、矿工在地下黑暗中等待死亡的场景,是 19 世纪文学中最令人窒息的篇章之一。《大地》(1887)写法国中部博斯平原的农民——不是田园诗式的农民,而是被土地束缚、为争夺土地而互相残杀的农民。这部小说出版后引发一场"丑闻"——五位年轻作家联名发表《五人宣言》攻击左拉"过度描写身体""沉迷粪便",这标志着自然主义运动的内部分裂。
德雷福斯事件与"我控诉"(1894–1899)。 1894 年法国军方以间谍罪逮捕犹太裔军官阿尔弗雷德·德雷福斯——证据不足,审判不公,真正的间谍另有其人。军方掩盖真相,左拉在 1898 年 1 月 13 日的《震旦报》头版发表公开信《我控诉》(J'accuse!),指控军方高层制造冤案、妨碍司法。这封信是 19 世纪最著名的政治干预之一——左拉以个人声誉和自由为代价,把德雷福斯案从一个军方案件变成了一个关于正义、真相和公民权利的全国性危机。他被以"诽谤军方"罪起诉、定罪,流亡英国一年(1898–1899)。德雷福斯最终在 1906 年被平反——但左拉没有活到那一天。
死亡与遗产(1902–1908)。 1902 年 9 月 29 日,左拉在巴黎的卧室里因壁炉烟囱堵塞导致一氧化碳中毒去世,终年六十二岁。他的妻子亚历山德里娜在同一房间中幸存。官方结论是事故,但后来有证据暗示可能是保皇派反德雷福斯分子蓄意堵塞烟囱——这一说法从未被完全证实或排除。1908 年,左拉的遗体被移入先贤祠——与雨果并列,这是法国国家给予文学家的最高荣誉。移葬当天,反犹分子格雷格里在先贤祠门前对左拉的棺木开枪——德雷福斯事件的余震在左拉死后仍未平息。
风格特征
"实验小说"理论与实践的裂缝。 左拉在 1880 年发表的《实验小说论》中提出:小说家应该像科学家一样,通过设置条件、观察反应、记录数据来"实验"人的行为。这套理论为自然主义提供了哲学基础,但左拉的实际写作远比理论复杂——他的小说最有力的部分恰恰不是"科学观察",而是近乎抒情的环境描写、过度膨胀的感官细节、带有史诗色彩的群体场景。《萌芽》里矿工在地下爬行的描写不是"实验报告",是一种黑暗的、肉体的、近乎宗教性的体验。理论与实践之间的这种裂缝是左拉最大的张力——他声称用显微镜,实际用的是望远镜和放大镜的交替。
环境描写的史诗化。 左拉的环境描写不是"背景",而是与人物同等重要的"角色"。《萌芽》里的矿井有自己的生命——它吞人、吐人、渗水、塌方,它的黑暗和潮湿不是修辞装饰,是矿工命运的物质决定因素。《娜娜》里的巴黎歌剧院和林荫大道不是"场景",是欲望的物理空间。《大地》里的博斯平原不是"田园风光",是一个吞噬人的有机体。这种把环境写成"活物"的手法来自左拉早年受塞尚影响的风景感知——他把画家对光、色、物质的敏感转移到了文字里。这种写法深刻地影响了后来的"环境小说"传统——斯坦贝克写加利福尼亚、格拉斯写但泽,都是这条路线。
群体场景作为叙事主角。 左拉是第一个系统性地把"群体"写成小说主角的人。《萌芽》里的罢工不是由一个英雄推动的——它是矿工群体在饥饿、愤怒和团结之间的集体行为。罢工游行那场戏,左拉写了几千人穿过矿区村庄,用的不是"从某个人的视角看出去",而是一种全景式的、摄影机式的叙述——人潮、口号、石头砸碎玻璃的声音、母亲抱着孩子在路边看。这种写法在 1885 年几乎没有先例(狄更斯写过群体场景但更像舞台调度),它后来被电影导演(特别是爱森斯坦和德·西卡)继承——左拉的群体描写是最早的"蒙太奇"文学实践之一。
感官描写的密度与争议。 左拉的感官描写——嗅觉、触觉、味觉——密度远超同时代任何小说家。《小酒店》里绮尔维丝的洗衣房有肥皂水的酸味、蒸汽的热气、酒精的甜腻;《娜娜》里剧院后台有粉脂的气味、汗味、廉价香水味。这种感官密度是左拉被攻击为"粗俗"的主要原因——五人宣言指责他"沉迷粪便和肉体"。但这种攻击本身暴露了批评者的阶级偏见:他们能接受贵族沙龙里的描写,不能接受工人公寓里的气味。左拉对感官描写的坚持是他的政治立场的文学形式——用小说让读者闻到和摸到底层生活的物质性。
遗传理论作为叙事装置。 左拉为《卢贡-马卡尔家族》设计的遗传学框架——酒精中毒的遗传、神经质的遗传、性欲亢进的遗传——在今天看来是伪科学。但作为一种叙事装置,它提供了巴尔扎克的"欲望"理论所没有的东西:一种解释"为什么同一家族的人在不同社会阶层中会以不同方式毁灭"的统一框架。左拉笔下的毁灭不是道德惩罚(那是巴尔扎克的方式),而是遗传和环境的双重作用——绮尔维丝的酗酒有遗传因素(她的父亲就是酒鬼),也有环境因素(贫困、劳动强度、丈夫的无能)。这种"去道德化"的毁灭叙事是自然主义最核心的贡献。
主要作品
《泰蕾丝·拉甘》(Thérèse Raquin, 1867)。 泰蕾丝嫁给表兄卡米耶——一个体弱多病、毫无魅力的男人。她与丈夫的朋友洛朗通奸,二人合谋把卡米耶溺死在塞纳河里。婚后他们被内疚和互相厌恶折磨,最终互相毒杀。这部小说没有道德判断,没有救赎,只有欲望的逻辑——欲望产生行动,行动产生后果,后果产生毁灭。它是左拉自然主义方法的第一次完整实践,也是法国文学中最冷酷的心理小说之一。
《小酒店》(L'Assommoir, 1877)。 绮尔维丝是巴黎工人区的洗衣女工,勤劳、能干、有尊严。她的丈夫库波酗酒、懒惰、逐渐把她拖入贫困。她自己也开始喝酒——从社交性的几杯到每天的沉醉。最终她在贫困和酒精中死去。这部小说的力量在于它不是"一个人的堕落故事",而是"贫困如何系统性地摧毁一个人的尊严"的社会分析。左拉用工人区的俚语和口语写——这是法国文学中第一次工人阶级的语言成为文学语言。
《娜娜》(Nana, 1880)。 娜娜是巴黎妓女,从贫民窟出身,凭借色相成为第二帝国上流社会的"公共情妇"——军官、银行家、亲王都拜倒在她脚下。她消费、挥霍、毁灭每一个接近她的男人,最终死于天花,腐烂在旅馆房间里。这部小说是左拉对第二帝国道德虚伪的最辛辣讽刺——娜娜不是一个"堕落的女人",她是整个社会欲望机制的化身。
《萌芽》(Germinal, 1885)。 左拉全部作品中结构最完整、力量最集中的小说。年轻的社会主义者艾蒂安·朗蒂耶来到法国北部蒙苏煤矿,目睹矿工的非人劳动条件——十二小时在地下爬行,童工在黑暗中拉煤车,女工用身体换面包。他组织罢工,罢工在饥饿和暴力中失败,矿井被蓄意破坏的矿工灌水淹没。小说结尾,被困在地下的矿工在黑暗中等待死亡——而地面上,春天来了,麦田在生长。"萌芽"这个标题的双关在此:毁灭与新生同时发生。这部小说是 19 世纪最伟大的工人小说——它不美化劳动,不浪漫化罢工,不提供解决方案,只展示一个阶层在一个制度下的系统性困境。
《大地》(La Terre, 1887)。 法国中部博斯平原的农民——不是田园诗式的农民,而是被土地束缚、为争夺一块田地而互相欺骗、殴打、甚至纵火杀人的农民。老头富安把土地分给几个子女后被他们赶出家门,最后死在谷仓里;他的女儿们为争夺遗产互相告上法庭。这部小说出版后引发"五人宣言"攻击——五位年轻作家(包括后来的保罗·阿莱克西)联名指责左拉"沉迷肉体""过度描写粪便"。但这部小说的力量恰恰在于它拒绝把农民浪漫化——土地不是"母亲",是吞噬人的怪物。
《金钱》(L'Argent, 1891)。 写巴黎股票交易所的投机狂热——金融家萨卡尔(与巴尔扎克的纽沁根男爵同类型)用虚假的宣传操纵股市,建立一个庞大的金融帝国,最终在崩盘中毁灭。这部小说是 19 世纪最好的金融小说之一——它写的不是"一个人如何致富",而是"资本市场如何创造和毁灭集体幻觉"。在 2008 年金融危机之后重读这部小说,会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当代感。
影响来源与影响所及
左拉读了谁。 他的文学起点是巴尔扎克——《人间喜剧》的全景野心是《卢贡-马卡尔家族》的直接先驱。但他从巴尔扎克那里继承的是"规模"而非"方法"——巴尔扎克用"欲望"解释人的行为,左拉用"遗传和环境"。福楼拜对左拉的影响更直接——福楼拜追求"准确的词"和"不动情的叙述",左拉继承了"不动情"但放弃"准确"(他的描写更密集、更感官化)。在思想资源上,左拉受孔德的实证主义和吕卡斯的遗传学影响——他试图把科学方法移植到小说中。龚古尔兄弟的《日耳米妮·拉瑟德》(1865)写一个女仆的堕落,是自然主义小说的先声。
谁读了左拉。 左拉的影响跨越了文学和政治两条线。在文学上:美国自然主义(德莱塞《嘉莉妹妹》《美国悲剧》、诺里斯《章鱼》、辛克莱《屠场》)直接继承左拉的"环境决定论"写法。多斯·帕索斯的《美国》三部曲用蒙太奇写群体——这是左拉群体场景的 20 世纪版本。斯坦贝克的《愤怒的葡萄》写大萧条中的流动农业工人——结构和主题都与《萌芽》平行。格拉斯的《铁皮鼓》写但泽底层——遗传、环境、身体描写的密度都来自左拉。在政治上:左拉的"我控诉"使他成为知识分子介入公共事务的典范——萨特、加缪、波伏瓦、阿伦特都以不同方式承袭了"左拉遗产"(intellectuel engagé)。在电影上:维斯康蒂改编《小巴黎》(La Terra Trema, 1948)直接取材左拉底层叙事。让·雷诺阿改编《娜娜》(1926)。
推荐阅读路径
- 从《萌芽》开始——这是左拉最好的小说,结构最完整,力量最集中。矿工在地下黑暗中的描写会让你理解为什么左拉不只是一个"理论驱动的作家"。
- 接着读《小酒店》——这是左拉最早的轰动之作,也是理解"自然主义写法"最直观的入口。注意他怎么用工人的语言写工人的生活。
- 《娜娜》节奏更快——比前两部更像通俗小说,但讽刺更辛辣。适合在读完沉重的《萌芽》之后。
- 《大地》是后期高峰——农民的残酷和土地的暴力,是左拉对"田园幻想"的彻底摧毁。
- 理论文本可以跳过——《实验小说论》在文学史上重要,但对阅读小说本身帮助不大。左拉的理论远不如他的实践有趣。
- 不要期待精美的句法——左拉的法语以密度取胜而非以精确取胜。如果习惯了福楼拜或普鲁斯特的精细,需要调整期待。左拉的价值在规模、在感官、在社会分析——不在句子层面。
- 配读狄更斯和巴尔扎克——左拉的"社会全景"野心来自巴尔扎克,但他写底层的方式与狄更斯完全不同(狄更斯的底层有温情,左拉的底层没有)。把三个人对读会互相照亮。
中文译本
毕修勺(1902–1992)译《萌芽》《小酒店》《娜娜》是中文世界最早的系统左拉译本,译笔质朴有力。罗玉君译《红与黑》之外也译过左拉。郑永慧(1918–2006)译左拉多种,是中文左拉翻译的主力。上海译文出版社的"左拉文集"系列是目前最完整的中译本。人民文学出版社也有多个单行本。
英译:Ernest Alfred Vizetelly 的 19 世纪英译本是最早的系统英译(Vizetelly 本人因出版左拉在英国被起诉淫秽罪)。当代标准英译是 Penguin Classics 系列的不同译者版本——Leonard Tancock 译《小酒店》、Douglas Parmée 译《萌芽》、Andrew Rothwell 译《大地》。